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难题 ...

  •   第四天傍晚,墨香阁的门板第三次被敲响。不是日本兵粗暴的枪托,而是三长两短的轻叩——明灯会的暗号。

      许经年示意阿生把孩子们藏进地窖,自己摸到门缝边。烛光从缝里漏出去,照亮来人的和服下摆和木屐。

      “许先生。”门外是女子的声音,日语带着京都口音,但咬字清晰,“在下千代子,瀧师兄的师妹。可否开门一叙?”

      许经年没动。他记得这个名字——沈墨卿提过,日方派来的文物鉴定专家,比瀧三郎更年轻,也更危险。

      “我知道你在里面。”千代子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沈先生在城西埋东西。但我们可以谈谈,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

      门闩缓缓拉开。千代子站在暮色里,穿一袭浅葱色留袖和服,发髻上插着玳瑁梳,像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美人。但她手里提着的不是仕女扇,而是一只紫檀木鉴定箱,箱角镶着“帝室博物馆”的铜牌。

      “打扰了。”她微微颔首,径自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落在后院作坊里,“许先生好雅兴,战火之中仍不忘治学。”

      许经年挡在工作台前。台上摊着未完成的假版,刻刀和颜料还没收。“千代子小姐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千代子打开鉴定箱,取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得像茶道表演,“只是想请教许先生,《洪武南藏》的母版,现在何处?”

      “炸了。”许经年说,“图书馆倒塌时,我亲眼看见火苗吞没了地库入口。”

      “是吗?”千代子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焦黑的木片,放在烛光下,“这是今早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许先生看看,这是什么木?”

      许经年瞥了一眼。黄杨木,烧得碳化了,但纹理还在。“普通的雕版材料。”

      “普通?”千代子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黄杨木生长缓慢,百年不过碗口粗。这块木片的年轮显示,它至少有三百年树龄——正好是《洪武南藏》初刻的年代。”

      她走近一步,和服袖子拂过工作台,带起细微的灰尘。“更重要的是,这块木片上,有新鲜的刻痕。”她举起木片,烛光下,那些刻痕闪着锐利的光,“刀锋入木的角度、力度,都显示刻工是个左撇子。而据我所知,明代的刻工几乎没有左撇子,因为会冲撞‘左尊右卑’的礼制。”

      许经年的手心开始冒汗。沈墨卿是左撇子。

      “所以,”千代子放下木片,转向许经年,“真正的母版在哪里?而这位左撇子的刻工,又在哪里?”

      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阿生端着茶盘出来,盘里是两碗白水——他们没有茶叶了。孩子的手在抖,碗沿磕出细碎的声响。

      千代子接过茶碗,没喝,只是端详着粗瓷上的裂纹。“许先生,我师兄瀧三郎死前,给我寄过一封信。他说,他在中国遇到两个有趣的人,一个把建筑当成信仰,一个把棋局下成了人生。”她抬起眼,“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来找这两个人,因为只有他们,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美’。”

      许经年沉默。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不是军人。”千代子继续说,“我是学者。我来中国,是为了研究唐宋佛经的东传路径。《洪武南藏》的母版,对我很重要——不是作为战利品,而是作为研究的钥匙。”

      “用枪炮和刺刀当钥匙?”

      “那是军部的事。”千代子放下茶碗,“我只关心学问。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她从和服袖袋里取出一卷轴,徐徐展开。那是一幅《金刚经》拓本,但经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汉字、日文、梵文交错,笔迹娟秀而犀利。

      “这是我在奈良正仓院发现的唐代写经,旁边是空海大师的批注。”千代子说,“我研究三年,确认这卷写经与《洪武南藏》的底本是同源——都来自玄奘法师译经的原本。如果我能见到母版,对照研究,或许能还原出《大般若经》最原始的版本。”

      烛光在她眼里跳动。“许先生,文明的火种,不应该被国界隔断。佛经从中国传到日本,现在战火又要把它烧毁——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轮回的悲哀吗?”

      许经年看着那卷写经。纸色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空海的批注里有一句:“佛法无边,不择国界。”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圈,大概是千代子加的。

      “你要怎么交易?”他问。

      “母版借我研究三天。”千代子说,“三天后,我亲自护送你们出城——我有特别通行证,可以带十个人。”

      “母版不在我这。”

      “但你知道在哪。”千代子微笑,“许先生,你瞳孔放大了0.3毫米——这是人说谎时的生理反应。”

      后院又传来响动。这次是咳嗽声,王翠兰醒了。千代子侧耳听,忽然说:“那位夫人,需要盘尼西林吧?我带了。”

      她从鉴定箱底层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支注射剂。“德国拜耳出品,有效期到明年。一支就够救她的命。”

      许经年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天亮之前。”千代子站起身,和服下摆扫过地面,“明天清晨,我会带人来‘正式’清点文物。如果那时我见不到母版——”她顿了顿,“军部对私藏文物者,一般是就地枪决。但对协助刻制假文物的工匠,会送到七三一部队。许先生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吧?”

      她走了,木屐声消失在巷子尽头。许经年靠在门板上,浑身发冷。

      阿生从地窖爬出来,小声问:“先生,怎么办?”

      许经年没回答。他走到后院,看沈墨卿早上离开前刻的那半页假版。字迹工整,刀法老练,但太工整了——真正的古版,因为反复印刷,边缘会有磨损,字口会有积墨的痕迹。沈墨卿的仿作,缺的就是这层“时间”。

      他忽然想起老师的话:做旧容易,做“时间”难。时间是最公平的伪造者,也是最苛刻的鉴定家。

      “阿生,”他转身,“你认字吗?”

      “认得一些。”阿生说,“我爹是私塾先生。”

      许经年抽出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写下几个字:“般若波罗蜜多”。不是楷书,是行书,带着颜体的筋骨。

      “照着这个刻。”他把纸递给阿生,“不用太工整,就像你平时写字那样,有点歪斜最好。”

      阿生愣住了:“我...我不会刻版。”

      “我教你。”许经年拿起刻刀,“你爹教过你写字,写字和刻字,道理相通——都是把心里想的,落到实处。”

      他们通宵未眠。许经年握着阿生的手,一刀一刀教他:哪里该深,哪里该浅,哪里该故意刻歪。孩子的手很小,但稳得出奇。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别的。

      天快亮时,半页新版刻好了。歪歪扭扭,但有一种生涩的拙朴,像初学者习作。许经年把它和沈墨卿刻的放在一起——沈墨卿的完美得像印刷品,阿生的拙劣得像涂鸦。

      “千代子会发现。”阿生怯怯地说。

      “要的就是她发现。”许经年把两版都收进鉴定箱,“真正的母版,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皖南的路上了。”

      阿生瞪大眼睛。

      “谢繁喧不会把母版留在南京。”许经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早就转移了。他让我等十天,等的不是母版,是别的。”

      “等什么?”

      许经年没回答。他想起谢繁喧说“十天”时的眼神,想起他塞给自己的油纸包,想起地图上那个叫“纸坊村”的地方。

      鸡叫了。远处传来卡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许经年打开鉴定箱,把阿生刻的那版放在最上面,沈墨卿的压在下面。然后他取出千代子留下的盘尼西林,走进里屋。

      王翠兰醒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许先生,”她轻声说,“别管我了。”

      许经年没说话,拆开注射剂包装。针头扎进皮肤时,王翠兰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翠兰姐,”许经年拔针,“你信佛吗?”

      王翠兰愣了愣,点头:“信。”

      “《金刚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许经年用棉球按住针眼,“那你说,经书本身,是相还是实?”

      王翠兰想了想:“经书是纸墨,是相。但经书里的道理,是实。”

      “那如果纸墨没了,道理还在吗?”

      “在。”王翠兰说,“在人的心里。”

      卡车在门外刹住。靴子踩地的声音,日语口令声,枪栓拉动声。

      许经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他走到后院水缸边,掬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他的脸,眼下乌青,胡茬凌乱,但眼睛很亮。

      “阿生,”他说,“带着孩子们躲好。我不叫你们,别出来。”

      “先生你去哪?”

      “去跟人讲讲道理。”

      许经年提起鉴定箱,推开门。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门外停着三辆卡车,车上跳下二十几个日本兵,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千代子站在最前面,已经换了一身藏青色洋装,头发也绾成了西式发髻。她身边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领章是大佐军衔。

      “许先生,”千代子微笑,“考虑好了吗?”

      许经年没看她,看向那个大佐。那人五十多岁,戴眼镜,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也在看许经年,眼神像在博物馆打量一件展品。

      “我是松本大佐,”男人开口,中文很流利,“京都帝国大学考古学教授,现在兼任军部文化课课长。”

      学者和军人。许经年想起谢繁喧的话:最危险的不是拿枪的人,是拿笔的人。拿笔的人知道该打哪里最疼。

      “母版在这里。”许经年举起鉴定箱,“但我有个条件。”

      松本抬手,示意士兵放下枪。“请讲。”

      “放孩子们走。”许经年说,“他们不懂什么母版,什么文物。他们只是孩子。”

      千代子看向松本。松本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你要留下,配合我们的研究。”

      “成交。”

      鉴定箱被接过,打开。松本戴上白手套,取出阿生刻的那版,就着晨光细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许先生,”他说,“您觉得我们很傻吗?”

      他拿起刻版,猛地摔在地上。木板裂成两半,露出底下沈墨卿刻的那版。

      “这才是真货。”松本捡起沈墨卿的版,手指抚过字迹,“刀法老练,做旧讲究——但太讲究了。明代刻工刻经,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艺术。他们不会在‘捺’的收笔处故意做出飞白,不会在‘点’上雕出深浅渐变。”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是仿品。而且是最近几天刚刻的仿品。”

      许经年的心沉下去。但他站着没动,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

      “松本教授好眼力。”他说,“这确实是仿品。但您知道为什么要仿吗?”

      “为什么?”

      “因为真品,已经被你们炸毁了。”许经年指着西边,图书馆的方向,“《洪武南藏》的母版,从来就不在地库。它在藏经阁的夹墙里,是我老师临终前告诉我的。但藏经阁,三天前就被你们的炮弹炸平了。”

      松本的脸色变了。千代子也蹙起眉。

      “那这两版...”

      “是我刻的。”许经年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清点,所以刻了这个,想蒙混过关。现在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摔裂的版,手指摩挲着裂缝。“但我有个问题想问松本教授——您这么懂刻版,应该知道《洪武南藏》第三卷第七页,第四行第三个字是什么吧?”

      松本愣住了。千代子迅速翻开随身带的笔记,但笔记上只有目录,没有详细内容。

      “是‘空’字。”许经年说,“而且那一版,当年刻的时候刻错了,把‘空’刻成了‘穴’。后来刷印时发现,用朱笔在旁边改的。这个细节,只有亲眼见过母版的人才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着松本:“您没见过母版,对吧?您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和拓片。但真正的文物,是会呼吸的——它有错误,有修补,有工匠不小心留下的指纹。这些,书本不会告诉您。”

      松本沉默。士兵们面面相觑,枪口微微下垂。

      “所以,”许经年继续说,“您凭什么断定,真的母版已经被毁了?万一它还在某个地方,万一它被转移了,万一它正等着真正懂它的人去发现——”

      “够了。”松本打断他,“许先生,你很会说话。但你说这些,改变不了事实。”

      “什么是事实?”许经年反问,“事实是你们用炮火毁了一座图书馆,事实是你们用刺刀逼走了一座城的百姓。但事实也是——文明比炮火活得久,人比刺刀记得深。”

      他举起手里裂开的刻版:“这版是假的,没错。但它上面刻的字是真的。字里的道理是真的。你们可以毁掉所有的纸,所有的木头,但你们毁不掉这些字。因为这些字,刻在人的骨头上。”

      晨风穿过小巷,卷起地上的碎纸。一张残破的《三字经》飘起来,上面写着:“人之初,性本善”。

      千代子忽然开口,用日语对松本说了几句。松本皱眉,摇头,但千代子坚持。最后松本挥挥手,士兵们收起枪,陆续上车。

      “许先生,”千代子转过身,用中文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能拿出真正的母版,或者能证明母版确实已毁的证据,我就履行承诺,送你们出城。”

      “如果拿不出?”

      “那我会亲自送你去一个地方。”千代子说,“那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学者,艺术家,工匠。你们可以在一起,继续研究,继续创作——只不过,是在帝国的庇护下。”

      她上了车。卡车发动,喷出黑烟,消失在巷口。

      许经年站在晨光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裂开的刻版。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阿生从门后探出头:“先生...”

      “收拾东西。”许经年说,“我们走。”

      “去哪?”

      “去拿真正的证据。”

      “什么证据?”

      许经年没回答。他看向西方,图书馆废墟的方向。那里有他要的东西——不是母版,是比母版更重要的东西。

      谢繁喧用命换来的,十天之约的真正目的。

      他忽然明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