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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拓片 ...

  •   图书馆的废墟在晨雾里像巨兽的骨骸。许经年绕过断壁残垣,焦木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呻吟。阿生跟在身后,抱着个空包袱皮,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松本留下两个哨兵,此刻正在废墟外围打盹。

      “先生,真在这吗?”阿生压低声音。

      “谢长官改过引爆点。”许经年停在原本是藏经阁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根斜插的梁柱,“他说地下书库的入口在偏殿。”

      偏殿塌了一半,瓦砾堆成小山。许经年跪下来,用手扒开碎砖。手指很快磨破了,血混着黑灰,但他没停。阿生也来帮忙,孩子的手小,能伸进缝隙里摸索。

      “有了!”阿生突然缩回手,指尖勾着个铜环。两人合力搬开压着的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石阶蜿蜒向下,空气里飘出纸张霉变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许经年点燃煤油灯,光晕照亮石阶。阿生要跟,被他按住:“你在上面望风。如果有人来,扔块石头下来。”

      “先生...”

      “这是命令。”

      石阶很深,走了三十多级才到底。煤油灯照出个拱形地窖,四壁是青砖,顶上有渗水的痕迹。地窖没塌,但靠墙的书架全倒了,典籍散了一地,泡在浑浊的积水里。

      许经年举灯四顾。这里不是正式的藏书库,更像是临时避难所——墙角堆着米缸、铺盖卷,甚至有个生锈的铁皮炉子。炉子旁边,立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有锁,但锁已经被砸坏了。许经年掀开箱盖,煤油灯的光照进去——

      不是《洪武南藏》的母版。

      是拓片。成百上千张拓片,用油纸仔细隔开,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拓的是北朝佛像,背面有老师娟秀的题跋:“民国二十五年春,与墨卿同访龙门,见此像半掩于荒草,悲而拓之。”

      许经年一张张翻看。云冈、龙门、大足、敦煌...中国大地上的石窟造像,几乎全在这里。有些拓片墨色尚新,显然是战前紧急制作的;有些已经泛黄,边角破损,是老师几十年的心血。

      箱子最底层,压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许经年翻开,扉页上写着:“文物南迁备用方案·地下线路图”。

      他的手开始抖。

      笔记里详细记载了十七条秘密运输路线,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每条路线都有补给点、接头人、伪装方式。有些路线旁批着红字:“已启用”,有些写着:“待验证”。而最后一条路线,从南京出发,终点是——纸坊村。

      纸坊村。谢繁喧地图上的终点。

      许经年翻到那一页。路线图画得很细,甚至标注了哪个山头有土匪,哪条河可以渡。空白处有老师的批注:“此线险,然可通。若事急,当舍车马,徒步越山。村中有旧纸坊,可藏物。”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很新,是谢繁喧的笔迹:“经年,若见此册,我已上路。十日后纸坊见。若不见我,烧册,按第三条路线走。勿等。”

      第三条路线是用朱笔勾出的,通往云南。

      许经年合上笔记,抱在怀里。煤油灯的火苗摇晃,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他忽然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那时文渊阁大火,老师躺在担架上,抓着他的手说:“经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不是书,是书里的...”

      话没说完,老师就咽气了。现在许经年懂了。老师没说完的是:是书里的记忆,是拓片上佛像的微笑,是路线图里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线连起来,就是中国的筋骨。

      头顶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许经年吹灭灯,屏息倾听。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许先生?”是千代子的声音,从入口飘下来,“你在下面吗?”

      许经年没应。他把笔记塞进怀里,拓片太沉,带不走。他挑了三张最小的:一张是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脸,一张是敦煌飞天,一张是大足牧牛图——老师说过,这三张拓的是“佛的慈悲、人的向往、生的喜悦”。

      塞好拓片,他摸向地窖深处。那里有道暗门,笔记上写着:“备急出口,通秦淮河故道。”

      暗门卡住了,也许是被爆炸震变了形。许经年用肩膀去撞,一下,两下。砖石簌簌落下,门开了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外面是漆黑的河道,水声潺潺。

      “许先生,”千代子的声音近了,带着回音,“我不想伤害你。出来谈谈,好吗?”

      许经年最后看了眼地窖。散落的拓片泡在水里,墨迹晕开,像黑色的血。他想起老师拓这些像时的样子——趴在脚手架上,一笔一划,那么虔诚,仿佛拓的不是石头,是时间本身。

      然后他钻进暗门,落入水中。

      水很冷,有股腥味。许经年水性不好,只能勉强浮着,顺流而下。身后传来阿生的喊声,接着是枪响,一声,两声。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很近。

      许经年回头,看见阿生也跳下来了。孩子像条鱼似的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先、先生,他们追来了...”

      两人被水流冲着,漂过断裂的桥墩、翻覆的船只、泡胀的尸体。许经年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和拓片,油纸防水,但能撑多久不知道。

      漂到一处缓湾,许经年抓住岸边垂下的树根,把阿生先推上岸,自己再爬上去。两人趴在草丛里喘气,远处传来日语呼喊和狗吠。

      “先生,”阿生小声说,“你的手...”

      许经年低头,右手手心被树根划开一道深口子,血糊糊的。他撕下衣摆裹住,忽然想起什么,摸向怀里。

      笔记还在。但拓片少了一张——飞天的那个,大概落水时漂走了。

      只剩两张了。卢舍那佛的微笑,牧童骑牛的悠然。许经年把它们摊在膝盖上,就着月光看。墨色被水浸得有些晕,但线条还在,那么美,美得让人想哭。

      “阿生,”他说,“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阿生摇头。

      “是记忆。”许经年轻轻抚摸拓片,“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记忆。有人想毁掉这些记忆,所以我们得记住,记得牢牢的。”

      狗吠声近了。许经年收起拓片,拉起阿生:“走。”

      他们钻进芦苇荡。夜里的芦苇很高,很密,叶子划在脸上像刀片。阿生在前面开路,许经年跟着,深一脚浅一脚。怀里的笔记贴着胸口,硬硬的,像块护心镜。

      不知走了多久,阿生忽然停下,示意蹲下。许经年从芦苇缝里看出去,外面是片开阔地,停着几辆卡车,车旁生着火堆,日本兵围着烤火。火堆上架着铁锅,煮着什么,香味飘过来。

      “他们在吃饭。”阿生咽了口唾沫。

      许经年也饿了,但他更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看见火堆旁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墨卿。

      他被绑在卡车轮胎上,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有血。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起块肉,递到他嘴边。沈墨卿别过头,日本兵哈哈大笑,把肉扔进火堆。

      许经年握紧拳头。阿生抓住他的手,摇头。

      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但沈墨卿在那边。那个说要找到妹妹的沈墨卿,那个刻了一手好字的沈墨卿,那个叫他“书呆子”却把酒分给他喝的沈墨卿。

      许经年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老师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在说话。

      他想起老师最后的话。想起谢繁喧说“十天”。想起千代子说“三天”。

      三天。十减三等于七。还有七天。

      他轻轻翻开笔记,找到纸坊村那一页。路线图旁边,老师用朱笔画了个圈,批注:“此处有渡口,可寻陈老大。”

      陈老大。摆渡的。

      许经年凑到阿生耳边:“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阿生点头。

      “回去找王郎中,带孩子们按第三条路线走,去云南。路上如果遇到叫陈老大的船夫,把这个给他看。”许经年撕下纸坊村那页,塞进阿生怀里,“他会帮你们。”

      “那先生你呢?”

      “我去换沈师傅。”

      “不行!”阿生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他们会杀了你!”

      “不会。”许经年掰开孩子的手,“他们要的是母版,不是我。我拿这个——”他拍拍怀里的笔记,“跟他们换。”

      “可是——”

      “阿生。”许经年按住孩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爹教过你写字,教过你‘义’字怎么写吗?”

      阿生愣愣点头。

      “‘义’字,是‘羊’下面一个‘我’。意思是,为了重要的东西,要把自己献出去,像祭祀时的羊。”许经年说,“现在,那些拓片、那些路、那些还没找到的人,就是‘重要的东西’。你懂吗?”

      阿生哭了,没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许经年给他擦眼泪,手很脏,把孩子脸擦花了。

      “去吧。别回头。”

      阿生钻进芦苇深处,不见了。许经年整了整衣服,把笔记揣好,拓片贴身藏好,然后扒开芦苇,走了出去。

      火堆旁的人都愣住了。日本兵举起步枪,沈墨卿抬起头,眼睛瞪大。

      “放了他。”许经年用日语说,声音平静,“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这。”

      松本从卡车驾驶室下来,手里拿着个饭团。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擦擦手,走到许经年面前。

      “许先生,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他说,“但你以为,用一本笔记就能换两条命?”

      “不是笔记。”许经年从怀里掏出那两张拓片,展开,“是这个。”

      火光照亮卢舍那佛的微笑。那张脸经过千年风霜,依然慈悲,依然宁静。松本的眼神变了,他凑近细看,手指悬在拓片上空,想摸又不敢摸。

      “这是...”

      “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许经年说,“开凿于唐高宗时期,相传依照武则天的面容雕刻。高十七米,耳长一点九米。民国二十五年,我老师带病拓下这张像,回去咳了三个月血。”

      他又展开第二张:“大足宝顶山,牧牛图。刻于南宋,讲牧童驯牛的过程,比喻修行境界。全图十组,这是最后一组‘双忘’,牧童与牛俱忘,天人合一。”

      松本呼吸急促了。千代子也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睛盯着拓片,像盯着失散多年的情人。

      “这样的拓片,地窖里有三百六十七张。”许经年说,“从北魏到明清,从新疆到江南。你们可以炸掉石窟,可以推倒佛像,但炸不掉这些拓片。因为这些,”他顿了顿,“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你想说什么?”松本问。

      “放沈墨卿走,送孩子们出城。”许经年说,“我留下,带你们去地窖,把所有拓片的位置、内容、题跋,一字不漏地告诉你们。我还可以为你们工作——鉴定、修复、整理。你们不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文化圈’吗?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沈墨卿在那边吼:“许经年你疯了!不能答应他们!”

      许经年没回头。他看着松本的眼睛:“用我一个人,换三百六十七张拓片,换十七条运输线,换一个活着的中国艺术史。这个交易,教授觉得划算吗?”

      松本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

      “我怎么相信你?”他最后问。

      “我可以先给你们一份清单。”许经年说,“地窖里所有拓片的目录,包括每张的尺寸、年代、出处、现状。如果有一处对不上,你们可以杀了我。”

      千代子忽然开口:“许先生,你刚才说,这些已经刻在你脑子里了。”

      “是。”

      “那好。”她走到沈墨卿身边,拔出短刀,割断绳子,“沈先生可以走。孩子们也可以走。但你要留下——不是作为囚犯,是作为顾问。你要帮我们建立文物档案,帮我们修复战损的遗迹。你要把你脑子里的中国,一点一点,讲给我们听。”

      沈墨卿挣脱绳子,冲过来抓住许经年:“你傻了吗?跟他们合作,你就是汉奸!”

      “汉奸?”许经年笑了,笑得很苦,“沈师傅,你说,是活着记住比较重要,还是死了清白比较重要?”

      沈墨卿说不出话。他盯着许经年,眼睛通红,最后狠狠捶了下地面。

      松本挥挥手,士兵让开一条路。“沈先生,请吧。天亮之前,带着那些孩子离开南京。我会签发特别通行证。”

      沈墨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走到许经年面前,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老师打的。”沈墨卿说,声音在抖,“他不教你当汉奸。”

      许经年脸偏向一边,嘴角渗血。他没擦,只是看着沈墨卿:“那就再替老师教我一次——怎么活下去。”

      沈墨卿走了,背影消失在芦苇荡里。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火堆,看着拓片上佛的微笑。

      千代子收起短刀,轻声说:“许先生,请吧。我们要连夜清点地窖。”

      许经年跟着她走向卡车。上车前,他最后看了眼夜空。星星很亮,像拓片上的点点留白。

      他想,谢繁喧,七天。我等不了你了。

      但你要等下去。等你来的时候,如果我已经不在了,记得把这些拓片带走。一张都不能少。

      卡车发动,驶向黑暗。许经年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怀里的笔记和拓片贴着他胸口,温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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