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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账本 ...

  •   卡车在废墟间颠簸,车灯切开夜色,照亮断壁残垣上墨写的标语——“誓死守卫南京”的“死”字被炮火熏黑了一半。许经年靠着车壁,怀里揣着笔记和拓片,像揣着两块烧红的炭。

      千代子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她在记录,用德文——许经年认得那种哥特体字母,谢繁喧教过他。内容是对金陵图书馆废墟的测绘数据,精确到每一根承重柱的断裂角度。

      “许先生也懂德文?”千代子没抬头,笔尖沙沙作响。

      “学过一点。”许经年看着窗外掠过的焦黑树影,“谢长官教的。”

      笔尖顿了顿。“谢桑是个有趣的人。在柏林时,他总去听瓦格纳,却说自己更喜欢巴赫——因为巴赫的赋格像围棋,可以无穷变化。”

      许经年没接话。他知道这是试探,像猫玩弄猎物前的拨弄。

      卡车停在图书馆废墟前。哨兵敬礼,松本已经等在塌了半边的偏殿门口,手里提着马灯。“许先生,请。”

      地窖还是老样子,积水更深了,漂着几具老鼠尸体。松本让人抽水,水泵的轰鸣声在地窖里回荡,像濒死者的喘息。许经年站在没膝的水里,一张一张捞起拓片。

      “这张是云冈第二十窟的佛首,”他把湿淋淋的纸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北魏太和年间,高鼻深目,有明显的犍陀罗风格。民国二十三年拓的,当时佛首已经有些风化了。”

      千代子蹲下来,戴着手套轻轻抚摸拓片的边缘。“墨色入纸三分,是熟手拓的。”

      “我老师拓的。他说,佛像在哭,所以墨要浓,浓到能接住眼泪。”

      松本在一旁记录,用日文,偶尔抬头看许经年一眼。那眼神像在博物馆鉴定青铜器,冰冷,专业,不带感情。

      捞到第七十三张时,许经年摸到个硬物。不是拓片,是铁盒,锈死了。他用石块砸开锁,里面是一摞账本——不是钱账,是文物账。

      扉页写着:“明灯会转运记录·丙子年至丁丑年”。翻开,每一页都登记着文物名称、来源、转运时间、经手人。许经年看见了熟悉的名字:他的老师、几位已经殉国的同僚、还有...

      还有谢繁喧。

      谢繁喧的名字出现在三页。一次是转运一批殷墟甲骨,一次是护送敦煌卷子过徐州,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接收人:谢繁喧。物品:宋刻本《资治通鉴》全套。备注:已安全送抵重庆。”

      字迹是老师的,墨色犹新。

      许经年合上账本,水面倒映着马灯的光,晃晃悠悠。“松本教授,”他转身,“这些账本,你们也要吗?”

      松本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明灯会...是什么组织?”

      “读书人的自救会。”许经年说,“国破家亡,能救一点是一点。”

      “谢桑也是会员?”

      “他是送货的。”许经年踩在水里,水冰冷刺骨,“给钱就干,不问来路。教授应该懂,乱世里,这样的人很多。”

      松本盯着他,试图从脸上找出破绽。但许经年的表情很平静,像地窖里这些泡了水的拓片,墨色晕开,看不清原来的笔画。

      “继续。”松本把账本递给副官,“全部登记。”

      清点持续到后半夜。三百六十七张拓片,一张不少,但泡坏了一百多张,墨迹化开,佛像的脸模糊成一团黑影。千代子每登记一张坏掉的拓片,就用德文写一句评注,许经年瞥见几个词:“不可修复”“重大损失”“文明的悲剧”。

      文明。许经年想,文明是什么?是这些纸,这些墨,还是拓这些纸、研这些墨的人?人死了,纸烂了,文明还活着吗?

      凌晨四点,最后一箱拓片搬上卡车。许经年累得站不住,靠在墙上喘气。松本递给他一个水壶,里面是清酒。

      “许先生,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松本说,“文明需要保护者,而保护者需要力量。帝国能提供这种力量。”

      许经年没喝,把水壶还回去。“我要见沈墨卿和孩子们安全出城的证据。”

      松本拍拍手,副官拿来一叠文件。通行证、出城记录、甚至还有一张在城门口拍的照片——沈墨卿抱着小叶子,阿生牵着其他孩子,正通过哨卡。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今天下午三点。

      许经年仔细看照片。沈墨卿的脸对着镜头,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睛看着旁边——他在看什么?许经年放大照片边缘,看见哨卡栏杆上系着条红布条,很旧了,褪色成粉红。

      那是明灯会的暗号:安全。

      他松了口气,把照片还回去。“谢谢。”

      “现在,”松本说,“我们需要许先生兑现诺言。十七条运输线的具体细节,包括补给点、接头人、伪装方式。”

      许经年从怀里掏出笔记,翻到地图页。“我可以口述,你们记录。”

      “不。”松本摇头,“你写下来。用中文写,我们对照着看。”

      这是考验。如果许经年写的内容和笔记有出入,就证明他在说谎。但笔记已经被水泡过,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看不清了。

      许经年接过笔,摊开纸。他先写第一条线:南京—芜湖—安庆—九江。补给点:芜湖码头三号仓库,找王老板;接头暗号:“天晴好晒书”。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第三条线,从九江往西走,要过幕阜山。山里有个地方叫‘羊角尖’,笔记上写这里有土匪,但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千代子问。

      “我老师没走过这条线。他是听说的。”许经年指着笔记上那行模糊的小字,“这里,像是‘土匪已招安’,又像是‘土匪勿惹’。我看不清。”

      松本凑近看,确实模糊。他示意许经年继续。

      许经年一条一条写,写得极慢,极仔细。有些信息他如实写,比如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渡口;有些信息他模糊处理,比如接头人的特征、暗号的具体用法;还有些,他直接写“不详”或“待核实”。

      写到第十条线时,天快亮了。地窖口透进灰白的光,马灯的火苗显得微弱。松本忽然抬手打断:“够了。许先生,你写得很详细,但我想知道——这些线,你都走过吗?”

      “走过一部分。”许经年说,“大部分是老师走过的,他告诉我。”

      “谢桑呢?他走过哪些?”

      许经年笔尖一顿。“他走水路多。长江、赣江、湘江,船比车安全。”

      “也就是说,”松本身体前倾,“陆路的线,其实你也不确定是否还能用?”

      “战火一直在烧,今天能走的路,明天可能就断了。”许经年放下笔,“教授,文物转运不是行军打仗,没有固定路线。靠的是人,是随机应变,是...”

      他顿了顿,想起老师的话:“是靠老天爷赏脸。”

      松本沉默。地窖里只有水滴声,嗒,嗒,嗒,像倒计时。

      千代子忽然开口:“许先生,你说这些线是‘文物南迁备用方案’。那已经运走的文物,走的是哪条线?”

      终于问到关键了。许经年抬眼看她:“千代子小姐觉得呢?”

      “我觉得,”千代子慢慢说,“真正的文物,根本就没走这些线。这些线是幌子,用来吸引注意力的。”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松本笑了,笑声在地窖里回荡,像夜枭。

      “许先生,你演得很好。”他说,“可惜,我查过金陵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你老师,在事变前三个月,频繁借阅江西、湖南的地方志。一个准备走水路的人,为什么看陆路的县志?”

      许经年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老师做学问,向来求全。水路陆路,他都要研究。”

      “是吗?”松本从副官手里接过另一本册子,翻开,“那这个怎么解释?”

      那是本借书登记簿,摊开的那页写着:“《湘江水道考》,借阅人:谢繁喧。借阅日期: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七日。归还日期:未归还。”

      九月七日。卢沟桥事变两个月后。

      “谢桑借这本书的时间,正好是第一批故宫文物从南京启运的时间。”松本合上册子,“而《湘江水道考》里,详细记载了从岳阳到重庆的每一处险滩、每一个码头、每一个可以藏船的地方。”

      许经年不说话。他看着册子封面上金陵图书馆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有些褪色了。

      “所以,”松本总结,“真正的运输线,是水路。而且是逆流而上,走最险的航道,因为最险的路,才最安全。”他站起身,马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而陆路的这些线,是你老师和你,故意留下迷惑我们的。”

      他走到许经年面前,俯视着他:“许先生,你用一个假情报,换了你朋友和孩子们的命。这交易,你觉得值吗?”

      值吗?许经年想。沈墨卿活着,孩子们活着,三百多张拓片保住了——虽然是在日本人手里。而他,可能要死在这里。

      “值。”他说。

      松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副官说:“把他带走。关起来,等谢桑来赎。”

      许经年被两个士兵架起来。拖出地窖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抽干了,地窖露出原本的青砖地面,砖缝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那些拓片被搬空了,只剩下水渍,一圈一圈,像年轮。

      原来文明这么轻,轻到几辆卡车就能装走。又这么重,重到要用命去换。

      他被扔进图书馆地下室——不是地窖,是真正的地下室,以前放废弃桌椅的。铁门关上,落锁。黑暗像浓墨一样泼下来。

      许经年靠在墙上,摸出怀里的笔记和拓片。还好,没湿透。他把它们摊在膝盖上,就着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看。

      卢舍那佛还在笑。牧童还在吹笛。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牧童的笛子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太模糊了,他凑近看,几乎贴到纸上——

      “纸·坊”。

      是老师刻的。用最小的刻刀,在拓片上留下记号。

      纸坊。纸坊村。

      许经年猛地坐直。他翻到笔记里纸坊村那页,对着光仔细看。路线图旁边,除了“此处有渡口,可寻陈老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村后有洞,洞中有石室。若事急,可藏物于此。室门机关,在牧童笛孔处。”

      牧童笛孔。

      许经年颤抖着手指,抚摸拓片上那个小小的牧童。笛子是侧着的,能看到三个孔。老师说过,大足石刻的牧牛图,十组里只有这一组的牧童是侧身吹笛——为什么?因为侧身,才能看见笛孔。

      而笛孔的位置,如果对应到现实中的纸坊村后山...

      是坐标。

      许经年把拓片贴在胸口,大口喘气。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声。原来老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把真正的秘密,刻在拓片里,刻在最显眼又最隐蔽的地方。

      谁会发现呢?只有拓过这张像的人,只有记得牧童侧身角度的人,只有知道纸坊村的人。

      只有许经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声。铁门打开,松本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许先生,”他说,“谢桑来了。”

      许经年抬起头。

      “他在城外,说要见你。”松本让开身,“或者说,要用一件东西,换你。”

      “什么东西?”

      松本笑了,笑容在黑暗里显得模糊。

      “《洪武南藏》的母版。”

      许经年握紧拓片。纸张的边缘割疼了掌心。

      七天。才过去四天。

      谢繁喧,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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