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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牧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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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经年被推上卡车时,天刚蒙蒙亮。车厢里除了两个押送的日本兵,还有松本。教授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呷着茶,像要去郊游。
“许先生坐。”松本指了指对面的木箱,“路有点远,我们可以聊聊。”
卡车颠簸着驶过废墟。许经年透过帆布缝隙往外看,街边的法国梧桐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一排排烧焦的十字架。有早起捡破烂的百姓在瓦砾堆里翻找,看见军车,都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您在看什么?”松本问。
“看树。”许经年说,“这些梧桐,是孙中山先生当年亲手种的。”
松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总会再长。就像文明,烧掉旧的,会长出新的。”
“新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棵吗?”
“重要吗?”松本放下茶壶,“重要的是它能遮荫,能结果,能让人在树下乘凉。至于它叫什么名字,是谁种的,并不重要。”
许经年不说话了。他闭上眼,假装养神,实际上在脑子里一遍遍画地图——从图书馆到中华门,出城,往西南,进山...纸坊村在哪座山后?老师没写。谢繁喧的地图上,也只标了个圈。
卡车突然急刹。外面传来吵嚷声,日语混着中文,还有孩子的哭喊。松本皱眉,掀开车帘。许经年也看出去——是个临时检查站,几个日本兵正拦着一队难民。难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烂碗。
“怎么回事?”松本用日语问。
“报告,发现可疑物品!”一个军曹捧过来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卷画轴。
松本接过画轴,展开。是幅山水,笔墨很嫩,题款是“民国二十五年春,金陵女中习作”。画得不算好,山石皴法凌乱,但树下的茅屋窗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梳髻的女子在纺线,旁边站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
“这是我女儿的作业。”一个中年男人扑过来,被士兵踹倒。他趴在地上哭喊:“长官,就是幅画,不是密件啊!”
松本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那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指上有墨渍,是个教书先生。
“带走。”松本说。
“长官!”男人抱住他的腿,“我女儿病了,等着抓药,您行行好...”
松本踢开他,转身上车。卡车重新发动,许经年最后看见的,是那个教书先生被人拖走时,还死死盯着地上的画轴。画被车轮碾过,茅屋和人都碎了。
“许先生觉得我残忍?”松本忽然问。
“那是他女儿的画。”
“也可能是密写的情报。”松本淡淡道,“用明矾水在画上写字,火烤才显现——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许经年想起谢繁喧在领事馆用过的伎俩。他沉默。
“许先生,”松本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帝国要收集文物吗?”
“为了证明‘大东亚共荣’。”
“不。”松本摇头,“是为了理解。理解中国为什么千年不亡,理解你们的文明为什么能一次次从废墟里重生。理解了,才能更好地统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的老师,京都帝大的小野教授,一生研究敦煌。他说,看敦煌的佛像,就像看中国的灵魂——被风沙侵蚀,被战火摧毁,但始终在那里微笑。他临终前说,他想看懂那个微笑。”
卡车驶出城门,上了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田野,荒芜的田野,稻茬焦黑,水渠干涸。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野狗在啃食。
“小野教授后来怎么样了?”许经年问。
“死在太原了。”松本看着窗外,“他是考古队的顾问,说要去看看晋祠的圣母殿。路上遇到游击队...他们把他绑在树上,浇上煤油,点了。”
许经年手指一紧。
“所以您看,”松本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文明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我的老师想看懂微笑,但微笑没救他。刺刀和煤油救了他——把他从文明的迷梦里叫醒了。”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松本教授,”许经年忽然开口,“您有孩子吗?”
松本愣了一下。“有个女儿,在东京念女校。”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她绑在树上,浇上煤油,点了——您还会觉得,刺刀和煤油是让人清醒的东西吗?”
松本的脸沉下来。他盯着许经年,眼神像手术刀,要剖开皮肉看看里面是什么。
“许先生,”他说,“你很会说话。但说话救不了命。”
“我知道。”许经年靠回车壁,闭上眼睛,“所以我选择闭嘴。”
车开了大概三个小时,进山了。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峭壁,崖壁上挂着枯藤。偶尔能看见瀑布,水很小,像垂死者的眼泪。
许经年一直在心里默记路线:出中华门往西南,过两个村庄,第三个路口左拐,上盘山路...老师笔记里写过这段,说路险,多土匪。但现在土匪大概也变成难民了,或者尸体。
中午时分,车停了。松本先下车,许经年被押下来。眼前是个小山村,十几间土坯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在编竹筐。
“到了。”松本说,“纸坊村。”
许经年环顾四周。村子很破败,大部分房子都塌了,只剩断墙。井台边有口井,轱辘还在,但绳子断了。几只瘦鸡在废墟里刨食。
“谢桑呢?”松本问副官。
副官指了指槐树后的山坳:“在那边等。”
山坳里有间稍微完整的瓦房,以前可能是祠堂。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口对着里面。松本示意许经年过去。
瓦房的门开着,里面很暗。许经年走进去,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见谢繁喧。
他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穿的不是军装,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像私塾先生。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干净,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许经年笑了笑。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坐。”
供桌上有壶茶,两个粗陶碗。谢繁喧倒了两碗,推过来一碗。“山里的野茶,涩,但解渴。”
许经年没坐,也没接茶。他盯着谢繁喧:“母版呢?”
“急什么。”谢繁喧自己喝了口茶,“先说说,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松本教授没为难你吧?”
松本站在门口,冷冷道:“谢桑,叙旧可以稍后。东西呢?”
谢繁喧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块雕版,黄杨木的,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许经年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不是《洪武南藏》的母版。刻工太新,字口太锐,墨色也不对。这是仿的,而且仿得不算高明。
但松本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还让副官拿来放大镜。“确实是明初的刻工,”他最后说,“刀法、字体、版面磨损,都符合。”
许经年看向谢繁喧。谢繁喧冲他眨了下眼,很轻,像错觉。
“只有这一块?”松本问。
“《洪武南藏》六千多卷,母版几万块,我一人怎么搬得动?”谢繁喧说,“这只是第一卷第一页的版子。剩下的,埋在别的地方。”
“哪里?”
谢繁喧笑了:“教授,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我交出这块版,你们放人。剩下的,等我朋友安全了,再谈。”
松本盯着他,又盯着雕版。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供桌上供着不知哪路神仙,泥塑的像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可以。”松本终于说,“但你要留在这里,作为人质。”
“成交。”谢繁喧很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让我朋友吃顿饱饭,睡一觉。你们也看见了,他瘦得脱形了。”
松本挥挥手,副官端来两个窝头,一碗咸菜。许经年确实饿了,但他没动,看着谢繁喧:“你不吃?”
“我吃过了。”谢繁喧说,“在等你的时候,吃了三个。”
许经年这才坐下,拿起窝头啃。窝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谢繁喧看着他吃,眼神很软,像看一只终于肯进食的流浪猫。
吃完,许经年被带到隔壁房间休息。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土炕,一扇小窗。他躺下,却睡不着。窗外的光一点点移动,从正午到黄昏。
傍晚时分,门开了。谢繁喧闪进来,反手闩上门。
“听着,”他压低声音,“母版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许经年坐起来,“那块版是仿的,连沈墨卿一半手艺都没有。”
“是阿生刻的。”谢繁喧在炕沿坐下,“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阿生正在刻。他说是你教的。”
许经年想起那个夜晚,阿生握刀的手,孩子气的歪斜字迹。“他们人呢?”
“安全了,往西去了。”谢繁喧说,“沈墨卿带着,走第三条线。王翠兰的烧退了,能自己走。小叶子...小叶子很好,还问我许叔叔什么时候来。”
许经年鼻子一酸。他别过头,看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像蹲伏的兽。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松本不会一直被蒙住。”
“拖时间。”谢繁喧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摊开,里面是干粮和肉干,“你吃饱,晚上我们走。”
“走?走去哪?”
“纸坊村后山,有个洞。”谢繁喧撕了块肉干递过来,“老师笔记里写了,你看见了吧?”
许经年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牧童拓片。“笛孔。”
谢繁喧接过拓片,就着窗外的光细看。“牧牛图...老师拓这张的时候,我也在。那天刚下过雨,石头上青苔很滑,老师差点摔下来。”
“你扶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师写信跟我说过。”许经年说,“他说,有个傻小子,自己差点滑下去,还拼命拽着他。”
谢繁喧笑了,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模糊。“那时候真傻。”
“现在也傻。”许经年看着他,“明知道是陷阱还来。”
“不来怎么办?”谢繁喧收起拓片,“看着你死?”
许经年不说话了。他啃着肉干,肉很硬,咸得发苦。谢繁喧起身,走到窗边听了听动静,回来时脸色变了。
“外面多了人。”他说,“至少一个小队,带机枪。”
“冲我们来的?”
“不好说。”谢繁喧趴到地上,耳朵贴地,“脚步声很杂,还有马蹄声...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是骑兵。鬼子调骑兵来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马嘶声,然后是日语口令。松本在院子里喊:“谢桑,许先生,请出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谢繁喧把油纸包塞回怀里,拍了拍许经年的肩膀:“跟紧我。”
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除了原来的日本兵,还有七八个骑兵,马背上挂着马刀。松本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块仿版,脸色阴沉。
“谢桑,”他说,“我刚接到电报。东京的专家鉴定过了,这版是赝品。”
谢繁喧很平静:“哦?哪位专家?”
“帝室博物馆的桥本博士。他说,母版的‘若’字第三笔应该有个缺口,是当年刻工失误留下的。你这块版,没有。”
谢繁喧笑了:“桥本老头还活着呢?他眼睛花了,看错了。你让他再看清楚点。”
“谢桑,”松本的声音冷下来,“游戏结束了。”
骑兵拔出了马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寒光。谢繁喧把许经年往身后拉了拉,小声说:“我数到三,往后山跑。别回头。”
“那你——”
“我断后。”
许经年抓住他手腕:“你疯了?他们有马!”
“所以才要跑。”谢繁喧挣开他,上前一步,对松本说,“教授,既然你们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真版。不过地方险,只能带两个人。”
松本眯起眼:“哪里?”
“后山,有个洞。真版藏在里面。”谢繁喧说,“但我有个条件——只许你和千代子小姐跟我去。其他人留下。”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谢繁喧从袖口抽出张纸,展开。是张地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山势和水道。地图一角盖着个红印——明灯会的印。
松本接过地图,仔细看。千代子也凑过来,用德语和松本快速交谈。许经年听见几个词:“可能是真的”“值得冒险”。
最后松本点头:“好。但你朋友要留在这里,作为人质。”
“可以。”谢繁喧很爽快,“不过你们得把他绑起来,绑结实点。我这朋友倔,万一跑了,你们追不上。”
许经年被反绑在槐树上,绳子勒得很紧。他看着谢繁喧、松本和千代子往后山走去,消失在暮色里。骑兵们围着槐树,马不耐烦地刨着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盐。山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得很。
绑到半夜,许经年手脚都麻了。他试着挣了挣绳子,纹丝不动。谢繁喧系的是水手结,越挣扎越紧。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根树枝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腰。
“别动。”是个小孩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经年僵住。树枝开始锯绳子,锯得很慢,很小心。锯了大概一刻钟,绳子终于断了。许经年活动了下手腕,回头——
是小叶子。
孩子穿着破棉袄,脸上抹着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她手里拿着把生锈的镰刀,刚才就是用这个锯的绳子。
“叶、叶子?”许经年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
“沈叔叔让我来的。”小叶子拽他,“快走,谢叔叔说,听到爆炸声就跑。”
“爆炸?”
话音未落,后山方向传来闷响。不是炸弹,像是山石崩塌的声音。骑兵们骚动起来,纷纷上马往后山冲。
小叶子拉着许经年往反方向跑。孩子熟悉山路,像只小山羊,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许经年跌跌撞撞跟着,膝盖磕破了,手掌划出血。
他们跑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月光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小叶子停下,喘着气:“歇、歇会儿。”
许经年靠着一根竹子,胸腔火烧火燎。“到底怎么回事?”
“谢叔叔说,后山那个洞是真的,但洞里没母版。”小叶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枚“太平通宝”铜钱,“他说,母版在这个里面。”
许经年接过铜钱。很普通,边缘磨得光滑,中间方孔,正面“太平通宝”,背面光板。他对着月光看,看不出名堂。
“怎么打开?”
“谢叔叔没说。”小叶子摇头,“他只说,让你拿着这个,去重庆找一个人,叫...叫‘老裁缝’。”
重庆。老裁缝。许经年记下这两个词。“那你呢?你娘呢?”
“娘跟沈叔叔在一起,他们先走了。”小叶子低下头,“谢叔叔让我留下来,说你会需要帮手。”
许经年眼眶发热。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又软又细。“谢谢你,叶子。”
“不谢。”小叶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谢叔叔说,你救过我娘,我要报恩。”
竹林外传来马蹄声和狗吠。小叶子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快走!”
两人又跑。这次是下山,路更陡,许经年摔了好几跤。最后一次摔得狠,滚了十几级石阶,撞在棵树上才停。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只听见小叶子在哭喊:“许叔叔!许叔叔!”
他努力睁开眼睛。月光下,孩子脸上全是泪。
“叶子...”他撑起身子,“你听我说。如果、如果我跑不动了,你就自己走。顺着这条路下山,遇到第一个村子,找户姓陈的人家,说‘天晴好晒书’,他们会帮你。”
“我不走!”小叶子拼命摇头,“我要跟许叔叔一起!”
“听话。”许经年抹了把脸上的血,“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找到你爹,才能...才能报恩。”
小叶子哭得更凶了。马蹄声近了,狗吠声几乎就在耳边。许经年把她推进灌木丛:“躲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声要响,要重,要引开追兵。
才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然后是松本的声音,在夜色里冷得像冰:
“许先生,这么晚了,要去哪?”
许经年转身。松本骑着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十几个日本兵围上来,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繁喧呢?”许经年问。
“死了。”松本说,“山洞塌了,他和千代子小姐都被埋在里面。”
许经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哦。”
“你很冷静。”
“不然呢?哭吗?”
松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许先生,我有点佩服你了。”他下马,走到许经年面前,“谢桑临死前说,母版在你身上。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许经年摊开手:“我身上有什么,你不是都搜过了吗?”
“是啊。”松本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系着根红绳,是之前绑他的那根,小叶子割断后,他随手系在腕上,“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谢桑骗我?他根本不知道母版在哪,只是拖延时间,让你跑?”
许经年不说话。
松本忽然伸手,扯下那根红绳。绳子很旧了,褪色发白,但在火把光下,能看出绳结的编法很特殊——不是普通的平结,是复杂的吉祥结,中间还编进去一根极细的金线。
“这是什么?”松本问。
“朋友送的。”许经年说,“保平安。”
“平安?”松本嗤笑,“他现在可不平安,埋在山底下,大概已经凉了。”
他把红绳凑到火把前细看。金线在火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条游动的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脸色大变,猛地把红绳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毒物。
“八嘎!”他暴怒,抽出军刀,“你竟敢——!”
许经年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发怒。但他看见了机会——松本背对着士兵,军刀举起的瞬间,露出了空门。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过去。松本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军刀脱手。许经年抓起刀,不是砍人,而是砍向最近的马腿。
马惨嘶,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场面瞬间大乱。许经年趁机滚进草丛,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
子弹追着他打,打在石头上溅出火星。他什么都不想,只往下滚,滚,滚。荆棘划破衣服,石头磕破皮肉,他感觉不到疼。
滚到山脚时,他撞进一条小溪。水冰冷刺骨,让他清醒了些。他趴在水里,听见追兵的声音渐远——他们往山上搜去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前面出现个村子,村口也有棵槐树,树下也有个老头在编竹筐。
许经年走到老头面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太累了,太渴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头抬起头,看见他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你...你找谁?”
许经年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句话:
“天晴...好晒书...”
老头手里的竹筐掉了。他盯着许经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搀住他:“跟我来。”
许经年被扶进一间土房。屋里很暗,有股草药味。老头让他躺在炕上,端来水,一点点喂他喝。
“你是明灯会的人?”老头问。
许经年点头。
“等会儿。”老头出了门,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干净的纱布和草药,“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许经年躺在炕上,看着房梁。梁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在晨光里泛着暖色的光。他摸了摸胸口,铜钱还在,红绳没了。
红绳。松本为什么那么害怕一根红绳?
他想不通。太累了,脑子像一团浆糊。他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涌上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老头在屋外跟人说话:
“...对,受伤了,说是明灯会的...”
“...身上有铜钱,太平通宝...”
“...问他说什么?就说‘天晴好晒书’...”
然后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带他来见我。”
许经年努力睁开眼,想看看是谁。但眼皮太沉了,沉得像铅。他最后看见的,是门帘被掀开,一双绣花鞋迈进来,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