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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并蒂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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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经年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艾草燃烧的气味,混着淡淡的墨香。他睁开眼,看见粗布帐子顶,补丁摞着补丁。阳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光斑。
他试着动,浑身都疼,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右手腕尤其疼,低头看,缠着干净的布条,布条下隐隐透出血色——红绳勒出的伤口。
“别乱动。”帘子被掀开,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来岁,穿靛蓝土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绾成髻,插一根银簪。手里端着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
“你是谁?”许经年声音哑得厉害。
“先喝药。”女人坐到炕沿,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药很苦,苦得许经年皱紧眉头。但喝下去后,身体里那股虚火渐渐压下去,脑子也清醒了些。他靠在炕头,打量这屋子:土墙,泥地,简陋但干净。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边角卷了,用饭粒黏着。窗台上摆着个瓦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
“这是哪?”他问。
“陈家庄。”女人放下药碗,“你昨晚倒在我们村口,陈老爹把你背回来的。”
“陈老爹...”
“编竹筐那个。”女人顿了顿,“他说你说了暗号,‘天晴好晒书’。”
许经年想起来了。老头,槐树,还有那句暗号。“你是...”
“我姓陈,陈月娥。”女人站起身,从墙角木箱里拿出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你的衣服破了,先穿这个。不合身,将就下。”
许经年接过棉袄。布料很粗,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用同色线细细补过。“你是明灯会的人?”
陈月娥没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稻茬烧焦的气味。“谢繁喧跟我提过你。说有个书呆子,为了几箱书连命都不要。”
许经年心脏猛跳:“你认识谢繁喧?他还活着?”
陈月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活着,但伤得不轻。山洞塌的时候,他护着千代子,自己被砸断了三根肋骨,左腿也折了。”
千代子。那个日本女人。许经年攥紧被角:“那千代子...”
“跑了。”陈月娥走回炕边,压低声音,“她没回日本兵那里,自己往山里去了。谢繁喧说,她可能去找真的母版了。”
“母版到底在哪?”
陈月娥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平通宝”,递给他。“谢繁喧说,秘密在这铜钱里。怎么开,他没说,只让你去重庆找‘老裁缝’。”
许经年接过铜钱,对着光看。边缘磨得光滑,方孔方正,正面“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光板,什么都没有。他试着拧,掰,抠,铜钱纹丝不动。
“老裁缝是谁?”
“不知道。”陈月娥摇头,“谢繁喧只说了这个名字,就昏过去了。现在人在后山养伤,陈老爹照顾着。”
她顿了顿,又说:“鬼子还在搜山。你昨天闹的那一出,他们以为母版在你身上,所以都往东边追去了。但松本不是傻子,迟早会反应过来。”
许经年挣扎着要下炕:“我得去找他。”
“你这样子,走不出二里地。”陈月娥按住他,“先养伤。谢繁喧那边有陈老爹,他是老猎户,知道怎么藏人。”
许经年看着她。这女人说话做事有条不紊,眼神沉着,不像普通农妇。“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月娥沉默片刻,从木箱底层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月白色绸子,领口绣着并蒂莲。
“我以前在南京教书。”她说,“金陵女中,国文和历史。事变前,我是明灯会的联络员。”
许经年盯着旗袍上的绣花。并蒂莲,双生共一枝,是夫妻恩爱的象征。“你丈夫...”
“死了。”陈月娥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守光华门的时候,他是排长。最后一道命令,是让我带着学生撤。”
她把旗袍重新叠好,放回箱底。“我没能带走所有学生。三十七个姑娘,只带出来十二个。剩下的...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鸡鸣,还有孩子的嬉闹声。这村子好像还没被战火完全吞噬,还有寻常日子的声音。
“你带出来的学生呢?”许经年问。
“送走了。”陈月娥望向窗外,“有些去了重庆,有些去了延安。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现在应该在陕北,跟着队伍打游击。”
她转回头,看着许经年:“所以许先生,你得活着。活着去重庆,活着找到老裁缝,活着把母版交给该给的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所有死了的、还活着的人的事。”
许经年躺回炕上,盯着帐子顶。阳光移动,光斑从地上爬到墙上,照亮了年画上的鲤鱼。那鱼跃在空中,尾巴甩出浪花,眼睛亮晶晶的。
“陈老师,”他忽然说,“你在女中教什么?”
“《诗经》。”陈月娥端起药碗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最喜欢的一句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她掀帘出去了。许经年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谁说没有衣裳?我与你同穿一件战袍。
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里全是碎片:图书馆的火,地窖的水,松本举起的军刀,小叶子脸上的泪。还有谢繁喧,坐在祠堂的蒲团上,慢悠悠地喝茶,说“山里的野茶,涩,但解渴”。
最后一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油灯点着,陈月娥在灯下缝衣服,针脚细密匀称。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
是红薯粥,很稀,但甜。许经年喝了三碗,身上有了点力气。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陈月娥咬断线头,“陈老爹晌午时回来过,说谢繁喧醒了,让你别担心。还说...”她顿了顿,“让你小心红绳。”
许经年抬起手腕。红绳没了,只留下一圈勒痕。“红绳怎么了?”
“陈老爹说,那绳子的编法,是湘西苗人的‘锁魂结’。不是保平安的,是锁魂魄的——给将死之人戴上,让他的魂离不开身,好让巫师做法。”陈月娥的声音低下去,“松本认出了这个,以为谢繁喧对你下了蛊,所以才那么害怕。”
许经年愣住了。他想起谢繁喧给他系上红绳的那个夜晚,在鸡鸣寺地宫里。谢繁喧说:“戴着,别摘。关键时候能救命。”
原来是这样救的命。用迷信,用恐惧,用人类对未知最原始的敬畏。
“他现在在哪?”许经年问,“我想见他。”
“太危险。”陈月娥摇头,“鬼子还在附近搜。陈老爹说,这两天就有两拨人从山脚下过,都是骑兵。”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陈月娥放下针线,吹熄油灯。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等他们搜累了,等他们以为你往东跑了,我们再动。”
黑暗中,两人都不说话。远处传来狗吠,还有隐约的歌声,是山歌,调子很悲。
“陈老师,”许经年轻声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
陈月娥沉默了很久。月光移动,照亮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粗糙,有茧子,但手指修长,是握笔的手。
“我有个学生,”她忽然说,“叫林素。喜欢读李清照,作文写得特别好。事变前一天,她交上来一篇作文,写的是秦淮河的灯船。她说,灯船虽然小,但一盏灯亮了,就能照亮一片水。”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陈月娥的声音很轻,“死在挹江门,想挤上船,被人群踩死的。我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攥着那篇作文,纸都湿透了,墨迹化开,看不清字。”
她吸了吸鼻子,但没哭。“所以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里,帮更多的人上船。哪怕只能多一盏灯,多照亮一片水。”
许经年想起那张被车轮碾过的画。茅屋,纺线的女子,穿学生装的女孩。画那幅画的姑娘,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许先生,”陈月娥说,“你知道明灯会为什么叫明灯会吗?”
“愿闻其详。”
“最开始,是几个教书先生凑在一起,说战火连天,书读不下去了,怎么办?有人说,书读不下去,就教人识字;有人说,字识不了,就讲故事。最后有个老先生说,不如叫‘明灯会’吧——暗夜里点一盏灯,照不亮多远,但能让看见的人知道,天还没全黑,路还能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所以你看,我们现在做的事,跟那盏灯一样。母版在不在,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相信它还在,有人为它拼命。这就够了。”
许经年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背影,忽然想起老师。老师最后躺在那堆烧焦的书里,说:“经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不是书,是书里的...”
书里的光。那盏灯。
“陈老师,”他说,“等伤好了,我教你认拓片吧。”
陈月娥回过头,笑了。那是许经年第一次见她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好。”她说,“我教你缝衣服。你这件长衫,袖口都磨破了。”
后半夜,许经年又发起烧。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给他擦汗,喂水,哼着歌。歌调很熟,是《茉莉花》,但词改了: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
声音很轻,像母亲哄孩子。
他抓住那人的手,喃喃道:“娘...”
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拍他:“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许经年沉入黑暗。这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
天亮时,他被狗叫声惊醒。不是村里的土狗,是狼狗的吠声,急促,凶猛。陈月娥冲进来,脸色煞白:
“鬼子进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