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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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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仲夏南京中央博物院筹备处
午后闷热,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却驱不散木质测绘架散发的潮气。许经年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肘弯,炭笔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描出紫禁城角楼九梁十八柱的雏形。身后忽然传来军靴踏在青砖上的轻响——比寻常脚步轻半分,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先生。”谢繁喧把工程进度报告递过去,领口第二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处一道还渗着汗意的旧疤,“请签字。”
许经年接过文件,指尖掠过纸边一圈浅褐色的茶渍——武夷大红袍,且用了茶筅点沫,整个南京城只有潇湘馆的日本茶道师如此讲究。他在页脚落笔,却在“谢”字尾勾里藏了极细的颤痕,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听说谢长官棋力精湛。”许经年收回笔,声音压得只能两人听见,“近日得了一副云子,可否赐教?”
谢繁喧低笑,喉结在领口阴影里微动:“许先生可知,瀧三郎明日设棋会,彩头是张唐琴‘九霄环佩’?”
话音未落,西配殿“轰”一声闷响——脚手架塌了半边。瓦砾间,陈工头的小腿以怪异角度弯曲,血迹浸透裤腿。许经年单膝跪地,用手术剪利落裁开布料,指尖在伤者腰间停了一瞬——青布下,半截鸾鸟纹身若隐若现,与码头海关员腕间图案如出一辙。
“横梁被人动过。”谢繁喧用靴尖拨开散落榫卯,声音低而稳,“今早刚验收。”
暮色初降,临时医棚。
碘酒棉球擦过纹身,陈工头在昏迷中低语:“青龙桥……不能炸……”
谢繁喧抱臂倚在门边,抛来一枚苹果,果柄处却隐约可见针孔。许经年不动声色地剖开,果核里嵌着微型胶卷——青龙桥结构图,桥墩位置被红笔圈出“禹迹图”三字。
“许医生慈悲。”谢繁喧声音带笑,眼底却冷,“可惜这世道,菩萨都自身难保。”
子夜,档案室。
月光透过高窗落在蓝图上,许经年找到民国二年测绘的原始桥图——桥墩内部标注“宋代石刻密室”,旁添一行朱砂小楷:“宣统三年腊月,爱新觉罗·溥仪封存。”
身后档案架轻响,谢繁喧从阴影里踱出,军装沾着夜露:“巧了,我也找这张图。”
月光把两人影子切成破碎的条块。许经年卷图,声音轻却清晰:“桥若炸了,底下埋的《禹迹图》就永不见天日。”
“巧了。”谢繁喧佩刀出鞘三寸,刀光映着他嘴角梨涡,“我接到的命令是——不计文物损失,阻敌西进。”
远处宵禁钟声惊起寒鸦。许经年白大褂被风掀起,露出内袋枪柄;谢繁喧指尖摩挲刀柄暗格——那里藏着张泛黄棋谱,背面是少年歪歪扭扭的字迹:
“经年兄,等我回来下完这局。”
刀光倏地归鞘。谢繁喧抬手,把军帽银徽掰下半月形缺口,按在档案柜锁孔边,形状恰似十二年前被他们各执一半的玉佩。
“明日潇湘馆棋会。”他转身,军靴声消失在长廊,“许先生,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