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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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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暮夏南京潇湘馆
竹帘把午后阳光滤成柔软的旧绢,檀香混着榻榻米草腥味,在空气里静静浮沉。谢繁喧跪坐棋枰前,和服袖口滑落,腕间青鸾刺青若隐若现。对面瀧三郎正以茶筅点茶,抹茶粉在粗陶碗里旋出温润漩涡。
“谢桑前日问的《快雪时晴帖》,”瀧三郎推过茶碗,指甲缝里几点朱砂,“我查到些眉目。”
棋枰上,黑子被谢繁喧两指拈起,“啪”地落在天元——十二年前北平祠堂,少年许经年执白在此落子,称此招用于绝境,唤作“破阵”。
“我要真迹,不要眉目。”谢繁喧以日语答,指尖白子却在棋盘边缘划出细痕——摩斯码的“危”。
竹帘外木屐声轻响。帘子一掀,许经年携雨气而入,靛青长衫沾了草珠,像误入浮世的采药人。
“许先生来迟了。”瀧三郎含笑示意,屏风后转出两名艺伎,和服腰带系成能乐“亡灵引路”的结。
许经年盘腿坐下,蓑衣雨点洇开深色。他取出楠木棋罐,罐底暗嵌铜镜,恰映出屏风缝隙——穿西式马甲的男人立在那里,怀表链悬双头鹰徽章。
“雷威琴何在?”许经年突兀问。
瀧三郎击掌三声。壮汉抬入桐木琴匣,揭盖瞬间,淡腥硝石味溢出。许经年指腹掠过琴腹断纹,在“龙池”铭文处停住——漆层比周围厚三毫,显是近期补过。
“仿得不错。”他抽手,声音轻而笃定,“可惜真雷威琴的‘凤沼’当有火烧痕,天启六年文渊阁失火留的。”
一室寂静。谢繁喧忽而失笑,抓把白子洒向棋盘,玉声如急雨:“瀧先生可知?许工在柏林最后一课,便是文物鉴定。”
话音未落,屏风轰然倒塌。穿马甲的男人拔枪,枪口却在半空僵住——谢繁喧军刀已抵瀧三郎咽喉,刀柄护手处,半枚玉佩泛出暗红血沁。
“放下琴。”刀锋压入皮肤半厘,谢繁喧嗓音带笑,“或者,让我听听日本商会的血管,是什么音色。”
许经年趁势掀翻棋枰,楠木盘裂,夹层里滑出青龙桥钢筋图——朱砂圈出爆破点,恰好避开标“禹迹图”的桥墩,正是今晨新勘方案。
枪声炸响。子弹碎茶碗,茶汤泼在《江帆楼阁图》复制品上,墨色晕开。许经年抱琴匣翻滚,木屑擦过他额角;同一瞬,谢繁喧掷刀——刀尖钉穿持枪者手腕,余势未消,插入梁柱。
混乱里,日语嘶喊断续:“桥!不能让他们——”
声音戛然而止。瀧三郎肋下透出刀尖,握刀人是那“昏迷”的陈工头——扯下面具,露出烧伤扭曲的脸,正是三年前奉天失踪的故宫裱画师。
“快走!”裱画师将染血布包塞给许经年,转身扑向打手。布包散开,半卷焦黄《坤舆万国全图》落地,万历帝钤印依稀可辨。
谢繁喧拽许经年破窗而出。坠落刹那,他扬手把内袋请柬甩向火盆,烫金大字在烈焰蜷曲,露出背面矾水密令:
「青龙桥爆破延至酉时三刻,务必取得桥墩文物。若遇阻拦,格杀勿论。签发:戴」
两人坠入秦淮河支流。河水冰冷,许经年被人从后箍住腰,浮出水面时,只见谢繁喧军帽顺流漂远,帽檐半月银徽在落日里闪了闪,沉入茶渣漩涡。
对岸哨声逼近,灯笼光刺破暮色。谢繁喧把许经年推上石阶,自己却往反方向潜去。三丈后,他忽然回头,水淋淋的手抛来油纸包——
包内散落半副残云子,与一张血水浸染的棋谱。谱末落子处,指甲刻出深深十字:他们少年时的暗号,意为“信我”。
哨声迫近,许经年捏碎油纸包,拾瓦片划破掌心。血滴入河,他听见谢繁喧在巷口吹口哨,曲调是《梅花三弄》第一叠——
1931年北平琉璃厂,裱画店里终日回响的,便是这曲子。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