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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铜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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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狗的吠声像刀子一样撕开清晨。陈月娥一把拽起许经年,往屋后推:“地窖!快!”
屋后柴堆下有个隐蔽的入口,只能容一人通过。许经年钻进去时,陈月娥往他怀里塞了样东西——是那枚“太平通宝”,还有半块玉米饼。“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地窖盖板合上的瞬间,许经年听见皮靴踏进院子的声音,还有生硬的中文:“搜查!所有人都出来!”
地窖很小,黑,有股烂红薯的霉味。许经年蜷在角落,屏住呼吸。头顶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木箱被推倒,陶罐摔碎,然后是陈月娥平静的声音:“老总,家里就这些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是松本的声音,居然亲自来了。
“没有。这阵子村里闹土匪,男人都躲山上了。”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许经年握紧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什么,借着地窖缝隙漏进的微光,仔细看铜钱背面——光板,但对着光换个角度,能看见极浅的划痕。
不是划痕,是字。小得要用指甲去感觉:“火”。
火?什么意思?
头顶突然传来狗吠,就在地窖盖板正上方。爪子刨地的声音,还有兴奋的低吼。
“这里!”日本兵喊。
盖板被掀开,刺眼的光照进来。许经年被拖出去时,看见陈月娥被两个兵按住,脸上有巴掌印,但眼神还是平静的。
松本走过来,军靴停在许经年面前。“许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许经年没说话。他手心里的铜钱被汗浸湿,那个“火”字在掌纹里发烫。
“搜身。”松本命令。
兵搜得很细,连衣缝都捏过了。最后只翻出那半块玉米饼,还有几根草药——陈月娥昨晚给他换药时剩下的。铜钱呢?许经年心里一紧,低头看,手心空空如也。
“看来母版真的不在你身上。”松本蹲下来,与他平视,“但谢桑给了你别的,对吧?比如...怎么找到母版的方法?”
许经年看着他。松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有胡茬,军装领口沾着泥——他追了一夜,也很累了。
“教授,”许经年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相信鬼神吗?”
松本愣了一下。
“我们中国人相信,人死之后,魂会回家看看。所以头七要烧纸钱,要留门。”许经年慢慢说,“谢繁喧死前,把魂锁在我身上了。您现在抓了我,他的魂也跟着来了。您夜里睡觉,会不会听见有人下棋的声音?”
松本的脸色变了。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兵下意识后退半步,被松本瞪了一眼。
“幼稚。”松本站起身,“带走。这个女人也带上,肯定是同伙。”
陈月娥被推搡着过来,经过许经年身边时,极轻地碰了下他的手。许经年感觉有个小东西塞进他手心——是铜钱,她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走!”兵用枪托砸他的背。
一行人被押出村子。许经年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陈月娥小声哼歌,还是那首《茉莉花》。调子很稳,像在春游。
出村不远就是山口,松本停下,展开地图。“谢桑说的山洞,在这片山崖后面。但山崖塌了,路断了。”他看向许经年,“许先生,你说,母版会在哪?”
许经年看着那片山崖。确实塌得厉害,巨石堵死了进山的路。但山崖侧面,有条极窄的裂缝,长满藤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老师笔记里提过这种地貌:“若有山崩堵路,可寻石隙。隙窄仅容侧身,但通幽处。”
“我不知道。”他说。
松本冷笑,挥挥手:“把她带过来。”
陈月娥被拖到崖边。两个兵按着她,让她跪在碎石上。松本拔出军刀,刀尖抵在她后颈:“许先生,我数到三。一...”
许经年的呼吸停了。山风吹过,藤蔓沙沙作响。他看见陈月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别管我。”
“二。”
铜钱在手心里攥得发烫。那个“火”字像要烧穿皮肉。火...火能做什么?烧?炼?还是...
许经年突然想起老师的话。有次他们修补一批被水泡过的古籍,老师把纸页小心揭开,在炭盆上烘烤。他说:“纸怕水,也怕火。但用对了,火能救纸。”
烘烤。加热。
“三——”
“等等!”许经年喊出声,“我知道在哪!”
松本的刀停在半空。
“但你要先放了她。”许经年说,“放她走,我就带你们去。”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母版只有我知道在哪。”许经年举起铜钱,“谢繁喧把地图刻在这上面,只有用火烤才能显形。”
松本盯着铜钱,眼神狐疑。几秒后,他点头:“可以。但只能放她到山口,我们在后面跟着。要是你敢耍花样...”他刀尖一转,指向陈月娥的侧脸,“我就划花她的脸。”
陈月娥被松开,踉跄站起来。她看着许经年,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口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松本示意两个兵远远跟着,自己走到许经年面前:“现在,烤。”
许经年需要火。松本让人生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在晨风里摇晃。他捏着铜钱边缘,小心靠近火焰。黄铜导热很快,没多久就烫手了。他忍着疼,盯着铜钱背面。
先是边缘泛红,然后整个铜钱开始发暗。就在许经年几乎要放弃时,背面那光板上,渐渐浮现出纹路——不是字,是极细的线条,交织成图。
是一幅地图。山形,水道,还有个小小的叉,标在两条线交汇处。旁边有几个蝇头小字,许经年眯起眼辨认:“纸坊后山...石隙...三丈...左转...”
“上面说什么?”松本急切地问。
“母版在纸坊村后山的石隙里,进去三丈左转,有暗室。”许经年念出来,心里却一沉——这地方,就是昨晚谢繁喧带松本去的山洞。谢繁喧明明说那里没有母版。
除非...他在拖延时间?等谁?等什么?
松本夺过铜钱,就着火细看。“纸坊村后山...我们昨晚去过,山塌了。”
“也许塌的只是入口。”许经年说,“石隙可能还在里面。”
松本思考片刻,命令士兵:“调工兵来,挖开塌方处。再派一队人,去山口盯着那个女人,别让她真跑了。”
许经年被押到一边,绑在树上。他看着工兵用铁锹和撬棍清理巨石,尘土飞扬。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晕。他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伤口又开始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中,他听见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山道上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向松本敬礼:“报告!西边山口发现游击队活动痕迹,大约三十人,配备轻机枪。”
松本脸色一变:“距离多远?”
“五里。但山道复杂,他们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
“加强警戒!”松本转身看许经年,眼神凶狠,“你早知道?”
许经年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但陈月娥知道吗?那个哼着歌的女人,是去报信了吗?
挖掘工作加快了。工兵用炸药炸开几块大石,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松本让人把许经年解下来,推在前面:“你先进。”
洞里很黑,有股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是昨晚塌方时留下的。手电光照出凌乱的碎石,还有半截断掉的马刀,刀柄上刻着日文。
“千代子小姐的刀。”松本捡起来,脸色阴沉。
他们往里走。洞很深,岔路也多,但铜钱地图画得很详细,每到一个岔口都标明了方向。许经年按图索骥,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道石缝,确实只能侧身通过。
“就是这里。”许经年说,“地图上写,过石缝左转。”
松本让一个瘦小的兵先过去。兵挤进石缝,不一会儿喊:“里面有空地!还有个...有个门!”
门?许经年心里一动。他跟着挤过去,石缝很窄,磨得他伤口又渗出血。过去后,果然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模糊的图案。
是牧童骑牛。和拓片上一模一样。
松本用手电照那图案:“这是什么?”
“大足石刻,牧牛图。”许经年说,“讲修行境界的。”
“门怎么开?”
许经年凑近看。牧童的笛子是侧着的,能看到三个笛孔。他想起老师的话:“室门机关,在牧童笛孔处。”
他伸手,按住第一个笛孔——没反应。第二个——也没反应。第三个,他用力一按。
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不是暗室,是墓室。
中央摆着口石棺,棺盖上刻满经文。四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小龛,每个龛里都摆着块雕版,整整齐齐,像图书馆的书架。
松本的手电光扫过那些雕版。都是黄杨木的,大小一致,边角磨损,墨色深沉。他随手拿起一块,就着光看上面的字——是梵文,音译的佛经。
“《洪武南藏》...”他喃喃道,“真的是母版...”
许经年也愣住了。谢繁喧没说谎?母版真在这里?那为什么昨晚不带松本来?
他忽然注意到石棺旁边,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点深色的污渍——是血,还没完全干透。有人不久前来过这里,受伤了。
松本显然也发现了。他示意士兵散开搜索,自己走到石棺前,试着推棺盖。棺盖很重,但没封死,推开一条缝。他用手电往里照,照了几秒,突然倒退两步,脸色煞白。
“教、教授?”副官问。
松本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棺材里。许经年走过去,也往里看——
里面不是尸体,是书。满满一棺材的书,都用油纸包着。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史记》,但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是他老师的字。
而在书堆中间,放着个铁盒。盒盖上刻着四个字:“薪火相传”。
明灯会的标记。
“这是个陷阱。”松本嘶声道,“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石门突然轰隆关闭,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紧接着,石壁上的小龛一个接一个打开,不是雕版滚出来,而是喷出白色的烟雾。
“毒气!”有人尖叫。
许经年捂住口鼻,但烟雾还是钻进鼻腔,辣眼睛,呛喉咙。他踉跄着退到石棺边,看见松本和士兵们疯狂捶打石门,但门纹丝不动。
烟雾越来越浓。许经年感到头晕,腿软,视线模糊。最后倒下去时,他看见石棺底部有个暗格弹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