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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薪火 ...

  •   许经年是被水泼醒的。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他呛咳着睁开眼。眼前是跳动的火光,映出一张苍老的脸——陈老爹,那个编竹筐的老头。老头手里提着木桶,见他醒了,把桶一扔:“总算醒了。”

      许经年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石室里,但烟雾散了,石门也开了。松本和那些日本兵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石棺的盖子完全掀开了,里面除了书,还躺着个人——

      是谢繁喧。

      他脸色惨白,闭着眼,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但还有呼吸,很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他...”许经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死不了。”陈老爹蹲下来检查谢繁喧的伤口,“肋骨断了,腿折了,失血过多。但命硬,阎王不肯收。”

      许经年爬过去,抓住谢繁喧的手。手很凉,但掌心还有一点温度。“你怎么在这?昨晚不是...”

      “昨晚是演戏。”陈老爹接过话头,“山洞塌是真的,但谢小子提前挖了暗道,把自己藏石棺里了。那些雕版,”他指了指石壁小龛,“都是假的,底下连着石灰粉,一碰就喷烟——迷药,不致命,够他们睡半天。”

      许经年看着满地昏迷的日本兵,还有石门上那个牧童骑牛的刻痕。“所以从头到尾,母版就不在这里?”

      “在,也不在。”陈老爹从石棺里捧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不是雕版,是更小的东西——几十卷微缩胶卷,每卷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名称。许经年凑近看,标签上的字让他心跳加速:

      “云冈石窟全影·民国二十四年摄”

      “龙门造像细部·二十五年”

      “敦煌经卷·二十六年抢救性拍摄”

      ...

      全是照片。中国最重要的文物遗迹,在战火全面爆发前,被秘密拍摄下来,制成胶卷。

      “母版会被烧,会被抢,但光不会。”陈老爹把铁盒递给许经年,“这是谢小子他们做了三年的事——把能拍的都拍下来,送到大后方,送到国外。万一...万一真保不住原件,至少还有这些照片。文明的血脉,断不了。”

      许经年捧着铁盒,手在抖。所以他老师频繁借阅地方志,谢繁喧研究湘江水道,沈墨卿刻假版迷惑视线...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掩护这批胶卷的转移。

      真正的母版,从来不是木头和墨,是这些光与影的记忆。

      “那铜钱...”他想起地图。

      “铜钱是真的地图,但标的是这个备份点。”谢繁喧忽然开口了,眼睛还闭着,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正的胶卷...已经送走了...这是最后一份...备用的...”

      许经年握紧他的手:“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说...就没机会了...”谢繁喧睁开眼,瞳孔涣散,但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听着...松本醒了后...会逼问你胶卷下落...你就说...在重庆...老裁缝那儿...”

      “老裁缝到底是谁?”

      “我父亲...”谢繁喧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谢怀瑾...他在重庆...开了家裁缝铺...掩护身份...”

      许经年想起那张少年谢繁喧在谢家祠堂的照片。原来他父亲还活着,还在战斗。

      “铁盒...你带着...”谢繁喧喘了口气,“去重庆...找我父亲...他会安排...送出国...”

      “那你呢?”

      “我走不了...”谢繁喧看向陈老爹,“陈老...麻烦你...”

      陈老爹点头:“我带你进山,苗寨有草医,能治。”

      许经年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枪声,很近,还有爆炸声。陈老爹脸色一变:“游击队和鬼子打起来了!快走!”

      他把许经年拉起来,往石门推:“顺着来路出去,遇到岔口右拐,走到底有暗河,顺河漂下去,能出山!”又塞给他一个布包:“干粮,火折子,还有这个——”

      是个小竹筒,里面卷着张纸条。许经年展开,上面是谢繁喧的字迹,写着一串地址和暗号。

      “记住就烧了。”陈老爹说,“快!”

      许经年看向谢繁喧。谢繁喧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许经年看懂了。

      是那句:“下一手,该你赢。”

      他咬咬牙,抱起铁盒,转身冲进黑暗的通道。身后传来陈老爹拖动石棺盖的声音,还有谢繁喧压抑的咳嗽声。

      通道很黑,许经年摸着石壁跌跌撞撞地跑。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密集,震得头顶碎石簌簌落下。他按陈老爹说的,遇到岔口就右拐,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水声,还有微微的风——暗河到了。

      河水冰冷刺骨。许经年把铁盒用油布包好,绑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水流很急,裹着他往前冲。黑暗中,他只能尽量仰头保持呼吸,任由河水带他去任何地方。

      不知漂了多久,前面出现亮光。是出口!但出口处有说话声,是日语!

      许经年心里一紧,想往回游,但水流太急,根本刹不住。他被冲出洞口,重重摔在浅滩上。天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几个日本兵正在河边洗脸,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

      完了。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但下一秒,枪声响起。不是朝他,是朝日本兵。几个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穿着杂色衣服,有的拿步枪,有的举大刀,动作迅猛。日本兵仓促还击,但很快被压制。

      一个身影冲到许经年身边,拽起他:“还能走吗?”

      是个年轻女人,短发,脸上有硝烟污迹,但眼睛很亮。许经年觉得眼熟,仔细看——是林薇!那个在重庆军统机要室的译电员!

      “林小姐?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林薇架着他往树林里拖,“鬼子增援马上到!”

      他们钻进密林,身后枪声大作。许经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前铁盒硌得生疼。林薇显然熟悉地形,带着他在树林里七拐八绕,甩开了追兵。

      最后停在一个山洞前。洞口有岗哨,看见林薇,点点头放行。洞里或坐或躺着十几个人,都是游击队员,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包扎伤口。看见许经年,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自己人。”林薇简短地说,把许经年按坐在石头上,递来水壶,“喝。”

      许经年灌了几口水,喘匀了气。“你真是延安的人?”

      “军统是掩护。”林薇蹲下来检查他胸前的铁盒,“这是...胶卷?”

      许经年点头。

      林薇眼睛一亮:“谢同志得手了?他人呢?”

      “受伤了,陈老爹带着进山了。”许经年抓住她的手,“林小姐,我要去重庆,找谢怀瑾。”

      “我知道。”林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这是联络点。到重庆后,去这家茶馆,找掌柜,说‘要一壶碧螺春,去年的’。他会安排你和谢老见面。”

      许经年接过纸条,默默背下地址,然后递给林薇:“烧了。”

      林薇划火柴点燃纸条,看它烧成灰烬。“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给你安排个向导,也是要去重庆的同志。”

      她招手叫来个小伙子,十六七岁,精瘦,眼神机灵。“小石头,你护送这位先生去重庆。走老路,避开关卡。”

      小石头立正:“是!”

      “现在就走。”林薇看了看洞外天色,“天黑前要过第一道哨卡。”

      许经年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走。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眼林薇:“林小姐,谢谢你。”

      林薇笑了笑:“谢什么,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她顿了顿,轻声说,“许先生,保重。活着到重庆。”

      许经年点头,跟着小石头钻进树林。

      他们走的是山路,陡,但隐蔽。小石头话不多,但很机警,每走一段就停下听动静,确认安全才继续。傍晚时,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山脚下的村庄。

      “今晚在那歇脚。”小石头说,“村里有我们的人。”

      村口有人接应,是个中年农妇,自称张婶。她把两人藏进地窖,送来红薯和咸菜。“将就吃,鬼子这几天查得严,不敢生火。”

      地窖里还有两个人,一老一少,像是父子。老的病了,一直在咳嗽;少的沉默寡言,只是盯着地窖顶看。许经年分给他们半个红薯,少的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夜里,许经年睡不着。他摸着胸前的铁盒,想起石室里那些胶卷,想起谢繁喧咳血的样子,想起老师烧死在文渊阁的最后一刻。

      文明是什么?他问自己。是这些胶片吗?是那些拓片吗?还是拓这些片、拍这些照的人?

      地窖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张婶掀开盖板,脸色煞白:“鬼子进村了!在挨家搜!”

      小石头跳起来:“从后门走!”

      但后门也被堵了。狗吠声、砸门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许经年听见日本兵在喊:“交出游击队!不然烧村!”

      那个生病的老人突然站起来,对儿子说了句什么,儿子拼命摇头。老人拍拍他的肩,然后对张婶说:“给我件干净衣服。”

      张婶愣了愣,还是找来件半新的褂子。老人换上,又仔细梳了头,然后对许经年说:“先生,你怀里那东西,很重要吧?”

      许经年抱紧铁盒。

      “那就藏好。”老人笑了笑,笑容很平静,“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地窖另一头走,能通后山。”

      “老伯!”许经年想拦住他。

      老人摆摆手,掀开地窖另一头的草席,露出个洞。“快走。”说完,他推开地窖盖板,爬了上去。

      上面传来他的声音,很大,很清晰:“太君!游击队往西跑了!我带你们去!”

      脚步声和狗吠声追着声音远去。张婶红着眼睛推许经年:“快走!”

      四人钻进地道。地道很窄,只能爬行。许经年抱着铁盒,磕磕碰碰,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爬了很久,前面出现亮光——是出口。

      他们钻出来,是在后山的乱坟岗。回头看去,村里火光冲天,哭喊声随风飘来。那个老人,再也回不来了。

      小石头跪下来,朝村子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抹了把脸:“走。”

      他们继续赶路。翻过两座山,天快亮时,终于看见长江。江面宽阔,晨雾弥漫,对岸就是重庆的方向。

      江边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破船。小石头找到船夫,对了暗号,船夫点头,让他们上船。

      船离岸时,许经年回头看了一眼。群山苍茫,炊烟升起,又是新的一天。那个牺牲的老人,那个哼着歌的陈月娥,那个咳血的谢繁喧,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都留在了山的那一边。

      但他怀里的铁盒还在。那些光与影的记忆还在。

      船到江心,太阳出来了。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条路,直通彼岸。

      许经年抱紧铁盒,轻声说:

      “老师,谢繁喧,我们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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