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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雾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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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春，重庆浸在绵密的雾里。许经年站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空气里一股桐油、煤烟与腐烂物的浑浊气味。
他怀里紧抱着那个装胶卷的铁盒，盒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小石头在他身边低声道：“许先生，船老大说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就是军警的卡子了。”
许经年点点头，目光扫过混乱的江岸。挑夫喊着号子扛着麻袋，难民蜷缩在破烂的席棚下，穿中山装的官员与长衫商人挤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色。
“跟我来。”小石头熟门熟路地领着他穿过人群，避开盘查最严的主干道，拐进一条陡峭的石板小巷。青苔湿滑，台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两旁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木质的楼体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石头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隐约能辨出“谢记裁缝”四个字。门脸窄小，里面光线昏暗，只听见老式缝纫机规律的“嗒嗒”声。
“掌柜的，做件长衫。”小石头按照林薇交代的暗号开口，“要春布的，厚实些。”
缝纫机声停了。一个戴着老花镜、清瘦矍铄的老人从里间踱出，手里拿着软尺。他约莫六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眼神锐利而平静，先在许经年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他紧紧抱着的铁盒上。
“春布没了，有夏布，透气。”老人声音低沉沙哑，对上了下一句。
“那就夏布，尺寸要放宽些，方便走动。”小石头说完，轻轻碰了碰许经年，低声道，“许先生，就是这儿了。我任务完成，得回去了。”
许经年握了握少年的手：“多谢，一路保重。”
小石头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迷蒙的雾气里。
老人这才对许经年微微颔首：“先生里面请。”他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后面是间更暗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各式布料和做好的衣裳，空气中漂浮着棉线和樟脑丸的味道。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老人——谢怀瑾，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许经年：“繁喧呢？”
许经年喉头一哽，将铁盒轻轻放在堆满布料的方桌上。“谢伯伯，”他声音干涩，“繁喧他……为了掩护我，受伤失散，现在……下落不明。”
他简要说了南京分别、山洞被困、以及一路辗转的经过，略去了许多血腥细节，但谢怀瑾安静听着，放在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听完，谢怀瑾沉默良久，才缓缓伸手，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铁盒。“他还活着。”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是，陈老爹带他进了苗寨，说能治。”许经年赶紧补充。
谢怀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儿子的事，转而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胶卷。就着天窗透下的微弱光线，他仔细看着标签上的字，手指轻轻拂过“云冈石窟全影”那几个小字。
“好，好啊……”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这些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命，金贵。”
他仔细收好胶卷，锁进墙边一个看似普通的衣柜暗格里。然后，他给许经年倒了杯浓茶：“这里暂时安全。你先住下，身份我来安排。外面不太平，中统、军统、日本人，还有各路人马，眼睛多得很。”
正说着，外面铺子里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谢师傅，我的旗袍做好了吗？”
谢怀瑾神色不变，低声道：“是隔壁杂货铺王老板的女儿，常来。”他提高声音应道：“就好，王小姐稍等。”他迅速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半新青布长衫递给许经年，“换上，从后门出去，沿石阶往上走第七户，门口有棵黄桷树的，敲门三急两缓，说是我侄儿，来借住的。自有人接应你。”
许经年依言迅速换好衣服，谢怀瑾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子侄。这一刻，许经年恍惚看到了谢繁喧的影子。
“记住，”谢怀瑾送他到后门，声音压得极低，“在重庆，少看，少问，少说话。信任我让你信任的人。”
许经年重重点头，闪身出了后门，融入潮湿的雾气与纵横交错的巷弄中。他依言找到那户人家，对上了暗号。开门的是一位神情温和的中年妇人，什么都没多问，便将他引到阁楼一个小房间。
房间狭小，但干净。窗外是灰蒙蒙的江景和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许经年靠在窗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半枚云子，又想起谢繁喧咳血的脸和谢怀瑾那双沉静的眼睛。
雾都重庆到了。新的棋局，已然开始。而他的对手，不再是明火执仗的敌人，而是这无处不在的迷雾，和迷雾之下，不知是友是敌的各方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