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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色 ...

  •   海棠溪离谢记裁缝铺隔了两道坡,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临时办事处就窝在半山腰几栋灰扑扑的平房里。许经年拿着谢怀瑾辗转弄来的聘书,站在挂着“古物陈列所”木牌的门外,觉得自己像个冒名顶替的贼。

      聘书上的身份是“助理研究员”,介绍人是谢怀瑾一位早已南迁的故交——那位老先生此刻大概在昆明联大讲着甲骨文,浑然不知自己名下多了个“学生”。

      开门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长衫袖口磨得发亮,看见许经年手里的聘书,眼睛一亮:“许先生?可算来了!傅先生昨天还在念叨,说整理殷墟甲骨缺人手缺得紧。”

      许经年被让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几排木架塞满了箱笼,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长案前,就着煤油灯的光,用镊子小心拨弄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鼻梁上也架着副深度眼镜。

      “傅斯年先生,”年轻人介绍,“咱们这儿的主任。”

      许经年心里一惊。傅斯年,学界泰斗,古史辨派的旗帜。他连忙躬身:“晚生许经年,见过傅先生。”

      傅斯年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听怀瑾兄提过你。柏林回来的?学建筑,倒对古物有兴趣?”

      “家师早年曾教导,营造之学,根在金石。”许经年谨慎答道。

      “唔。”傅斯年不置可否,指了指长案上一片龟甲,“来看看,这个字释得对不对。”

      许经年上前。龟甲裂纹纵横,刻痕细如发丝。他俯身细看,片刻后道:“此字从‘示’从‘羊’,当是‘祥’字初文。但此处上下文残缺,单释‘祥’字,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拘泥了。”许经年指着旁边一道极浅的刻痕,“先生看这道斜划,虽细,却与‘羊’部相连。若是泐痕,不该有此力度。学生以为,或可释为‘恙’。”

      傅斯年盯着那道刻痕看了许久,忽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再看。“有点意思。”他转向年轻人,“继愈,把《殷墟书契》后编拿来。”

      叫继愈的年轻人应声去翻书。傅斯年这才对许经年露出见面后第一个笑容:“坐。怀瑾兄信里说,你这一路不容易。”

      许经年心中一紧。谢怀瑾在信里说了多少?

      “学生只是侥幸。”他含糊道。

      “侥幸?”傅斯年从案头堆积如山的信札中抽出一封,递给许经年,“这是金陵图书馆陈馆长上月辗转寄来的。他说,馆藏珍本目录和部分拓片底档,是一个叫许经年的年轻人冒死带出来的。”

      许经年接过信。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颠沛流离中仓促写就。信末提到他,只有一句:“许君经年,护书南来,功在千秋。”

      他眼眶发热,将信轻轻放回案上。

      “陈馆长现在何处?”

      “长沙。”傅斯年叹了口气,“说是要往昆明去,路上不太平,也不知到了没有。”他顿了顿,语气转回工作,“你既来了,就别闲着。继愈在整理甲骨,你去帮把手。还有那些从北平运来的青铜器,都需重新登记造册——装箱时仓促,好些连名目都乱了。”

      这工作正合许经年心意。整理、登记、核对,在故纸堆和铜绿锈色间,他能暂时忘记外面的烽火与胸中的块垒。

      日子就在煤油灯和尘埃中缓慢流淌。白天,他在库房里为商周铜器丈量尺寸、拓印纹饰;晚上,与裘继愈——那个圆眼镜年轻人——一起释读甲骨碎片。裘继愈是北大刚毕业的学生,满腔热血,话也多,常一边工作一边念叨:“等打跑了鬼子,咱们把这些东西全运回北平,好好盖个博物馆,让全世界都来看看!”

      许经年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他手上在拓一只西周鼎的铭文,心思却飘到了别处。谢怀瑾每隔几日会让人捎来口信,简短几个字:“安好,勿念。”他知道这是谢繁喧还没有确切消息。

      倒是裘继愈,某天整理一堆杂乱信札时,忽然“咦”了一声。

      “许先生,你看这个。”

      许经年接过。是几封旧信,字迹陌生,内容也无非是学术交流。但信封上的邮戳引起了他的注意——柏林,1935年。寄信人落款是“斯特拉斯堡大学东方研究所”。

      “这信怎么混在这里?”裘继愈嘀咕。

      许经年翻到最后一封,目光骤然停住。信末附了一小段德文,字迹工整,翻译过来是:“阁下所需之《营造法式》宋刻本显微胶片,已委托友人携往中国。联系人见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尚可辨认:“谢繁喧,南京中央路……”

      他指尖发凉。1935年,谢繁喧在柏林?他不是说去日本留学吗?还有,《营造法式》的胶片……这东西怎么会通过德国研究所传递?

      “许先生?”裘继愈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许经年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大概是哪位前辈的私人信件,放错地方了。”

      他把信封塞进那堆待处理的文件最底层,心脏却砰砰直跳。谢繁喧,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天傍晚,许经年离开筹备处时,天色已暗。海棠溪一带没有电,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从吊脚楼的窗格里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封信,谢繁喧的伤,苗寨的陈老爹,还有怀里那半枚始终焐不热的云子。快走到谢记裁缝铺那条巷口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靠在巷口的黄桷树下抽烟,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个子很高,穿一身不合时宜的薄呢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戴金丝眼镜。见许经年过来,他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

      “许经年先生?”他开口,是略带江浙口音的国语。

      许经年停住脚步:“阁下是?”

      “敝姓郑,郑彼川。”男人递过名片,印着“《中央日报》特约记者”的头衔,“想跟许先生打听点事。”

      “记者?”许经年没接名片,“我与新闻界素无往来。”

      “是关于谢繁喧先生的事。”郑彼川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南京出了事,现在人在重庆?”

      许经年后背一凉,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歉,我不认识什么谢繁喧。”

      “许先生不必紧张。”郑彼川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我只是听说,谢先生手里有些……有趣的材料。关于日本人掠夺文物的证据。许先生若知道他的下落,或者,知道那些材料的下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们报馆,愿意出个好价钱。”

      “你找错人了。”许经年绕过他,径直往巷子里走。

      郑彼川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说:“谢先生有个习惯,紧张时喜欢捻衣角。许先生,你刚才捻了三次。”

      许经年脚步一顿。

      “我还知道,”郑彼川的声音更近了,“谢先生右手虎口有道疤,是小时候下棋太投入,被棋子划伤的。许先生,你说巧不巧,我刚才看见你握拳时,虎口也有一道类似的疤——不过是左手的。”

      许经年猛地转身。暮色里,郑彼川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难以捉摸的光。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帮忙的人。”郑彼川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谢繁喧手里的东西太烫,你一个人捂不住。给我,我能让它见报,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的勾当。”

      “然后让日本人知道东西在我这儿,好来灭口?”许经年冷笑。

      郑彼川摇头:“你太小看我了。我在沪宁线上跑新闻跑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东西给我,我保证它安全,也保证你安全。”

      许经年盯着他,试图从那副文质彬彬的皮囊下看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一团雾,和雾后面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他最终说,“请回吧。”

      郑彼川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塞给许经年。

      “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遇到麻烦,来这儿找我。”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很快消失在下坡的人流里。

      许经年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上写的是:“神仙口街114号,问郑记者。”

      他没有直接回裁缝铺,而是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从后门闪进去。谢怀瑾正在灯下缝一件长衫,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遇着事了?”

      许经年把纸条递过去。谢怀瑾就着灯光看了一眼,放下针线。

      “郑彼川。”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中统的人,以前在《中央日报》混过,现在是调查统计局二处的红人。专管文化界和学界。”

      许经年心往下沉:“他怎么会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谢繁喧的事?”

      “重庆就这么大,水却深。”谢怀瑾重新拿起针线,“你来的那天,码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筹备处那边,又难保没有别人的耳朵。至于繁喧……”他顿了顿,“他的身份,从来就不是秘密。秘密的是他在做什么,以及,和谁在做。”

      许经年想起那封德文信,犹豫着要不要说。谢怀瑾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有些事,繁喧不告诉你,是保护你。知道了,你就脱不开身了。”

      “我已经脱不开了。”许经年说。

      谢怀瑾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跳动。“是啊,”他轻声道,“从你接过那个铁盒开始,就脱不开了。”

      夜深了,许经年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远处偶尔有汽笛鸣响,是夜航的船。

      他摸出那半枚云子,在黑暗里摩挲。棋子的裂口有些硌手,像某种未完的誓言。

      忽然,窗户被极轻地敲了三下。

      许经年屏住呼吸。又是三下,两急一缓。是谢怀瑾定下的紧急暗号。

      他悄声下床,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伸进来,掌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躺着另外半枚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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