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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逢 ...

  •   那只手停在窗缝外,纹路里嵌着没洗净的泥垢,虎口处一道寸许长的疤——许经年认得那道疤,少年时下棋争执,谢繁喧握棋子太用力划伤的。

      他猛地推开窗。浓雾像冰凉的绸缎扑在脸上,窗外窄窄的屋檐上,半蹲着个人影。

      不是谢繁喧。

      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有新鲜的擦伤,穿一身不合体的男式粗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瘦得见骨。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行兽。

      她掌心托着那半枚云子,另一只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

      许经年怔住。那半枚棋子他贴身藏了几个月,除了谢繁喧,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女人是谁?

      女人利落地翻窗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她迅速环顾狭小的阁楼,目光在许经年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床上。

      油纸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模糊的照片,一本薄册子,还有一根烧焦的红绳。

      许经年捡起红绳——正是松本从自己腕上扯走的那根“锁魂结”。绳结处还留着刀割的痕迹。

      “他人在哪?”许经年压低声音,嗓子发紧。

      女人没回答,先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又凑到窗边观察片刻,才转回身。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苗寨出事了。陈老爹死了,寨子被烧了一半。”

      许经年呼吸一滞。

      “他本来能走,为了掩护寨里老幼撤进深山,腿伤发作,没跑掉。”女人顿了顿,从粗布衫内袋摸出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片染血的碎布,隐约能看出是军装布料的一角。“这是我从追兵尸体上割下来的。日本人,但不是正规军,穿便衣,带的是德国造的冲锋枪。”

      许经年接过碎布,手指触到那抹暗褐色的血迹,像被烫了一下。“他现在……”

      “不知道。”女人干脆地说,“我引开追兵时,他往西边山谷去了。那里地形复杂,追兵不敢深追。但以他的伤势……”她没说完。

      阁楼里死寂。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衬得这沉默更压人。

      “你是谁?”许经年问。

      女人从腰间解下个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我叫阿九。陈老爹是我舅舅。”她抹了把嘴,“你从南京带出来的胶卷,谢先生提过。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来找你,把该给的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阿九指了指床上的照片和册子。

      许经年翻开册子。是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点、物品名称、经手人代号。全是日文,但物品栏里写着“青铜鼎·商”“玉璧·战国”“经卷·唐”……最近的一笔记录在一个月前,地点标注“岳阳码头”,物品是“书画十二箱”,经手人代号“青鸾”,备注栏红笔批注:“已转运汉口,待船运日”。

      他猛地抬头:“这是……”

      “日本人的文物走私账。”阿九冷冷道,“谢先生这半年在湘西,不是养伤,是查这个。陈老爹的苗寨,是他们往西南转运的中转站之一。”

      照片更触目惊心。一张是码头工人往木箱上贴“军用物资”的封条,箱子缝隙里露出卷轴的一角;一张是穿着和服的男人在验货,手里举着放大镜,旁边桌上摊着一幅山水画;还有一张最模糊,像是偷拍的,几个穿国军制服的人正在和穿便衣的日本人握手,背景是某处仓库。

      许经年手在抖。“这些……怎么弄到的?”

      “谢先生混进了他们的运输队。”阿九说,“腿伤没好利索,就扮成挑夫。这本账,是他趁守夜时偷抄的。照片是陈老爹以前寨里一个小伙子拍的,那孩子在长沙念过洋学堂,会摆弄相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拍最后那张照片的第三天,那小伙子‘失足’掉下山崖,尸体都没找全。”

      窗外雾似乎更浓了,连远处江上的船灯都模糊成晕开的光斑。许经年看着手中这薄薄的册子和几张照片,觉得有千斤重。

      “他把这些给你,让你带给我,然后呢?”他问,“他有什么交代?”

      阿九从怀里又摸出样东西——是个扁平的铁皮烟盒,生锈了,打开后里面没有烟,只有张折成方块的纸。纸上画着简易地图,标着几条路线和几个点,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账本送重庆,交可托之人。照片留底,原件毁。勿寻我,事未了。”

      字迹潦草,笔画虚浮,看得出写字时手在抖。

      “他伤得很重,是不是?”许经年盯着那行字。

      阿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左腿骨头没接好,走路跛。胸口旧伤入冬就咳血。但他不让我跟人说。”她看着许经年,“你是他要托付的人。他说,你看得懂这些东西的分量。”

      许经年攥紧那张纸。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郑彼川。”他忽然说,“一个记者,也可能是中统的人,今天找过我,打听谢繁喧和‘材料’。”

      阿九眼神一凛:“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认识。”

      “他信了?”

      “不知道。”许经年摇头,“他很危险。谢伯父说,他是中统二处的人。”

      阿九嗤笑一声:“中统、军统、日本人,还有各路想发国难财的蠹虫,这潭水里谁都搅了一棍子。”她走到窗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我不能久留。东西交给你,我的事就算了了。”

      “你要去哪?”

      “回湘西。”阿九说,“寨子虽然烧了,人还在山里。陈老爹没了,我得回去。”

      许经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你……一个人?”

      “一个人惯了。”阿九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许先生,谢先生托我捎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棋局未终,落子无悔’。”

      许经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问谢繁喧还说了什么,问他伤到底多重,问他在哪座山谷……但最终只是哑声说:“多谢。”

      阿九点点头,利落地翻上窗台。临跳下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许经年手里的半枚云子。

      “他那半枚,”她忽然说,“一直贴身放着。昏迷时说胡话,总念叨‘该我落子了’。”

      说完,她纵身跃入浓雾,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没了踪影。

      许经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两半枚云子。断裂的茬口对在一起,严丝合缝,又是完整的一枚棋子了。只是中间那道裂痕还在,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他把棋子合拢,攥进掌心。冰凉的玉石被体温一点点焐热。

      楼下传来谢怀瑾压低的咳嗽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老人还没睡。

      许经年收起账本和照片,连同那根红绳一起,藏进墙壁一块松动的砖后。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窗外,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蟹壳青,晨光艰难地渗进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血账、照片、未了的事,和一句“落子无悔”。

      他攥紧掌心的棋子,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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