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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计划 ...

  •   谢怀瑾病倒了。

      咳嗽是前半夜开始的,闷在喉咙里,像破风箱。许经年下楼时,老人正佝偻在缝纫机旁,手里攥着一块靛蓝土布,指节攥得发白。

      “谢伯伯?”许经年扶住他。

      谢怀瑾摆摆手,想说话,却呛出一连串更剧烈的咳嗽。许经年摸到他额头,滚烫。

      “我去请大夫。”

      “不……用。”谢怀瑾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柜子……最底层……黄杨木匣……”

      许经年依言找出木匣。匣子很旧,铜扣都绿了,打开后里面没有药,只有几封泛黄的信,最底下压着张照片——少年谢繁喧站在柏林大学的图书馆台阶上,穿西装,戴眼镜,笑得明朗,全然不见后来的阴郁。

      谢怀瑾颤抖着抽出照片,手指摩挲着儿子的脸,许久,才哑声道:“他小时候……最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被窝里钻。”

      许经年蹲下来,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我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谢怀瑾喘了口气,“每次他回来,身上都有伤,眼神都不一样了。可我……从没问过。”

      他剧烈咳嗽起来,许经年轻拍他的背,感觉掌下嶙峋的骨头硌得手疼。

      “那本账……”谢怀瑾缓过气,死死盯着许经年,“不能留在重庆。”

      “您知道?”

      “郑彼川今天下午,带人把海棠溪的几家旧书店翻了个底朝天。”谢怀瑾冷笑,“说是查禁书,眼神却往箱笼古籍上瞟。他在找东西。”

      许经年心往下沉。阿九昨夜才到,郑彼川今天就行动,太快了。

      “东西必须送走。”谢怀瑾从木匣底层摸出把钥匙,递给许经年,“嘉陵江西岸,白象街15号,荣昌货栈。去找掌柜的,姓韩。给他看钥匙,说‘谢师傅的夏布到了’。”

      “送哪去?”

      “西北。”谢怀瑾眼神锐利起来,“延安。只有那边,拿到这些东西,会真用起来,而不是锁进哪个大人的保险柜,或者……拿去跟日本人做交易。”

      许经年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可您……”

      “我死不了。”谢怀瑾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记住,韩掌柜只认钥匙不认人。见到他之前,别信任何人。还有——”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别带账本原件,拍照。胶卷,连同你在南京带来的那些,一起送走。原件……毁了。”

      “毁了?”

      “郑彼川在找纸,找册子。胶卷他想不到。”谢怀瑾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读书人总以为,秘密都在纸上。”

      窗外天色渐亮。晨雾散尽,露出灰蒙蒙的江面和对岸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日军进犯中条山——”

      谢怀瑾听着,忽然说:“经年,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许经年沉默。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能赢。”老人望着窗外,“辛亥那年,我剪了辫子,以为从此就新了。后来军阀混战,北伐,抗战……打了一辈子,越打越糊涂。到底是谁在打谁?谁在救中国?”

      他转过脸,看着许经年:“繁喧选了他的路,我选了裁缝铺。你呢?你选了什么?”

      许经年想起鸡鸣寺地宫里那些胶卷,想起金陵图书馆的火,想起谢繁喧咳血的脸。

      “我选了……不后悔。”他说。

      谢怀瑾笑了,笑容疲惫但舒展。“那就去。趁我还能坐在这儿,替你们看会儿门。”

      许经年没有耽搁。他回到阁楼,取出账本和照片,就着晨光,一页页用微型相机翻拍。胶卷是谢怀瑾早就准备好的,德国产,只有小指粗细。拍完账本,他又取出铁盒里那些文物胶卷,连同新拍的,一起卷进防水油纸,塞进一个空线轴芯里。

      原件——那本沾着湘西山泥和血迹的账册,还有那几张偷拍的照片——被他捧到灶间。炉火早就灭了,他重新生火,看着纸张在火舌里蜷曲、焦黑、化成灰烬。火光映在脸上,烫的。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他换了身粗布短褂,把线轴芯藏进内袋,钥匙贴身放好,下楼跟谢怀瑾道别。

      老人靠在椅子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柏林的照片。许经年轻轻给他披上条薄毯,转身出门。

      白象街在嘉陵江西岸,要过江。许经年没走人多眼杂的轮渡码头,而是绕到下游一处野渡,花两块大洋,雇了条打渔的小舢板。

      船夫是个哑巴,精瘦黝黑,只用手势比划。船到江心,晨雾又聚起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只听见桨声和水流声。许经年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条船会一直划下去,划到雾的尽头,划到另一个没有战火的世界。

      靠岸时,雾散了些。白象街是条背街,石板路坑洼,两旁多是货栈和仓库。荣昌货栈的门脸很不起眼,木门斑驳,挂着的招牌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

      许经年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找谁?”

      “谢师傅的夏布到了。”许经年压低声音。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矮胖中年人,穿对襟褂子,手里拿着把紫砂壶,正是韩掌柜。他上下打量许经年,目光在他沾着泥的鞋上停了停:“多少匹?”

      “三十六匹,去年的存货。”许经年递过钥匙。

      韩掌柜接过钥匙,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块形状奇特的铜片。他把钥匙插进铜片一个凹槽,严丝合缝。

      “进来吧。”韩掌柜侧身。

      货栈里堆满麻袋和木箱,空气里一股桐油和生皮混合的气味。韩掌柜领着许经年穿过堆货的院子,走进后堂。关上门,他脸上的生意人笑容消失了。

      “东西呢?”

      许经年取出线轴芯。韩掌柜接过,掂了掂,走到墙边一幅《江帆楼阁图》复制品前,掀起画轴,后面露出个小小的墙洞。他把线轴芯塞进去,重新挂好画。

      “今晚有车去西安,转延安。”韩掌柜转身,“你还有什么要捎的?”

      许经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合拢的云子:“这个……如果可以,带给一个叫谢繁喧的人。如果他……到了那边。”

      韩掌柜接过棋子,看了看中间那道裂痕,没多问,点点头。“还有吗?”

      “告诉他……”许经年顿了顿,“告诉他,棋我留着,等他回来下完。”

      韩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话一定带到。”

      从货栈出来,许经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些胶卷,那本账,那些沾着血和火的秘密,终于送出去了。可谢繁喧还在群山深处,生死未卜。

      他沿着江岸慢慢走。阳光刺破云雾,洒在江面上,碎金一样晃眼。几个小孩在滩涂上捡石子,笑声清脆。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郑彼川。

      这位“记者”站在不远处一棵黄桷树下,还是那身薄呢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在采访一个老渔夫。但许经年看见,他的余光一直锁着自己。

      许经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经过郑彼川身边时,对方合上笔记本,微笑道:“许先生,巧啊。”

      “郑记者。”许经年点头。

      “来这边办事?”

      “随便走走。”

      郑彼川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许先生,我昨天得到个消息,你想不想听?”

      许经年看着他。

      “湘西那边,日本人最近在搜山,据说是在找一个重伤的‘要犯’。”郑彼川推了推眼镜,“赏格开得很高,活的五百大洋,死的三百。你说,什么‘要犯’这么值钱?”

      许经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我还听说,”郑彼川继续说,“这个‘要犯’身上,带着些很有趣的文件。关于文物,关于走私,关于……一些大人物的名字。”他盯着许经年的眼睛,“许先生,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见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郑彼川笑了笑,“因为那些东西,现在在重庆。而且,就在你我这样的人手里。”

      他拍了拍许经年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老朋友:“许先生,这世道,想活命,想做成事,得找对靠山。靠山找对了,敌人也能变成朋友。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许经年站在原地,江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郑彼川不是来威胁的,是来招揽的。他知道账本在重庆,甚至可能知道在自己手里。他想要的,不是销毁,而是合作——用那些名字,换取某种庇护,或者利益。

      原来谢怀瑾说得对,这潭水里,谁都在搅。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上游下来的客轮。船身漆着青天白日旗,甲板上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

      许经年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谢繁喧在北平什刹海划船。那天夕阳很好,湖水泛着金红的光。谢繁喧说,等仗打完了,他要买条船,天天在湖上漂着,什么也不干,就晒太阳。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未来就在眼前。

      许经年转身,往裁缝铺方向走。

      步子很稳,一步,一步。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刻都可能有人破门而入,每一刻都可能听到谢繁喧的死讯,每一刻都可能被郑彼川或者别的什么人“请”去喝茶。

      但他忽然不怕了。

      棋子在口袋里,贴着胸口,温的。

      他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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