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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枪声 ...

  •   许经年回到裁缝铺时,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张字条:“今日歇业”。字是谢怀瑾写的,笔画虚浮,最后一捺几乎拖出纸外。

      他绕到后巷,从矮墙翻进去。院子里晾着刚染的靛蓝土布,在午后的风里飘荡,像一排沉默的旗。正屋门虚掩着,药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推开门,谢怀瑾躺在竹榻上,脸色蜡黄,闭着眼。榻边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正在给他把脉。听见动静,中年人抬眼,目光锐利。

      “您是?”许经年停在门口。

      “傅斯年先生请来的郎中。”中年人收回手,起身收拾药箱,“老爷子是积劳成疾,又染了风寒,得静养。我开了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个纸包,塞给许经年:“这是傅先生让捎来的,说是给你的。”

      纸包里是几本手稿的复印件,用毛笔小楷抄录,墨迹很新。许经年翻开,是《营造法式》里关于斗拱结构的批注,密密麻麻,天头地脚写满了傅斯年的见解。最后一页夹了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安心做事。”

      郎中走后,许经年煎药。炭火在药罐下噼啪作响,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窗棂。他看着院子里飘荡的蓝布,忽然想起金陵图书馆那些被炸飞的书页,也是这样在空中翻飞,像一场黑色的雪。

      药煎好,他扶谢怀瑾起来喝。老人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半天。喝完药,他抓着许经年的手,手心烫得像炭。

      “韩掌柜……怎么说?”

      “东西送走了。”许经年压低声音,“今晚的车。”

      谢怀瑾点点头,松开手,望着屋顶的椽子。“你该走了。”

      “您这样,我怎么能走?”

      “你留在这里,我们俩都得死。”谢怀瑾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明得可怕,“郑彼川今天来过了。”

      许经年脊背一凉。

      “不是来搜,是来‘探望’。”谢怀瑾冷笑,“提着两盒糕点,说是听说我病了。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问我有没有远房侄子投奔,问铺子生意好不好,问……”他顿了顿,“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阿九’的湘西女人。”

      药罐下的炭火啪地炸了个火星。

      “我说不认识。”谢怀瑾慢慢道,“他说,那可能记错了。然后又说,最近重庆不太平,让我晚上关好门。”

      许经年想起江边那番话。郑彼川在施压,也在试探。他知道账本的存在,知道阿九,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东西在谢怀瑾这儿。

      “你得走。”谢怀瑾重复,“去海棠溪,傅先生那儿人多眼杂,反而安全。等风头过了……”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叩门声。不紧不慢,三下。

      两人对视一眼。谢怀瑾示意许经年躲进里屋,自己挣扎着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扬声道:“今日歇业,请回吧。”

      叩门声停了。片刻,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许经年从门缝往外看,只看见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匆匆走远。他捡起纸,展开,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速离,有狗。”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阿九。

      “她怎么还在重庆?”许经年把纸条递给谢怀瑾。

      “怕是根本就没走。”谢怀瑾看着纸条,脸色更差了,“这姑娘……跟繁喧一样倔。”

      前院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布匹撕裂的声音。有人翻墙进来了。

      谢怀瑾猛地推开许经年:“后窗!快!”

      许经年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那几本手稿复印件塞进怀里,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后院是条死胡同,堆着杂物。他刚落地,就听见前屋门被踹开的声音,还有谢怀瑾剧烈的咳嗽。

      “搜!”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江浙口音。

      许经年贴着墙根,心跳如擂鼓。胡同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前后夹击。

      他抬头看墙,一丈多高,墙面光滑,没处下脚。正绝望时,旁边柴堆里伸出一只手,把他猛地拽了进去。

      是阿九。

      她脸上又多了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凝了。柴堆里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脸贴脸。阿九竖起手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把匕首,寒光在柴禾缝隙里一闪。

      脚步声逼近,停在柴堆前。许经年听见布料摩擦声,有人点了根烟。

      “老家伙嘴硬。”是那个江浙口音,“搜出什么没?”

      “屁都没有。”另一个声音抱怨,“就几匹破布,线头子。老大,是不是情报有误?”

      “郑记者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江浙口音深吸一口烟,“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那可是能换金条的东西。”

      柴堆里,阿九的呼吸喷在许经年颈侧,热而急促。她握匕首的手很稳,眼睛透过缝隙盯着外面。

      “后院搜过了?”

      “搜了,就一堆破烂。”

      “柴堆呢?”

      脚步声朝柴堆走来。阿九身体绷紧,像蓄势待发的豹子。许经年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地。

      就在那人伸手要扒柴堆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谢怀瑾嘶哑的怒吼:“滚出去!”

      脚步声停了。

      “老不死的!”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两人往前院跑了。

      柴堆里,阿九松了口气,但匕首没放下。她凑到许经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天黑之前,必须离开重庆。”

      “谢伯伯他——”

      “他们暂时不敢动他。”阿九打断,“郑彼川要的是账本,不是人命。但你再留在这儿,就说不准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许经年:“这是路费。往北走,出潼关,去西安。到了西安,找‘同盛祥’饭庄的掌柜,说‘阿九托我捎碗羊肉泡馍’,他会安排你去该去的地方。”

      布包沉甸甸的,是大洋。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阿九推开柴堆,探头看了看,“从这儿翻出去,往左跑,第三个巷口右拐,有家棺材铺,老板姓陈,是我舅舅旧识。你躲进去,天黑再出来。”

      “不行,太危险——”

      “别废话!”阿九瞪他,“谢先生让我护着你,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许经年看着她脸上的伤,那道新划的口子还在渗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阿九先翻出墙,落地悄无声息。她蹲在墙根听了听,然后学了两声猫叫。这是安全的意思。

      许经年跟着翻出去。墙外是条污水沟,臭气熏天。他按阿九说的,往左狂奔,跑到第三个巷口右拐,果然看见一家棺材铺,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很暗,堆着几口白坯棺材,空气里一股松木和桐油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在糊纸人,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陈老板?”许经年喘着气问。

      老头抬起头,打量他几眼,指了指里屋。许经年进去,里面更暗,只点着一盏油灯。老头跟进来,关上门。

      “阿九让你来的?”

      许经年点头。

      老头没再多问,从墙角拖出个空棺材:“进去。天黑前别出来。”

      棺材里垫着干草,不硌人,但憋闷。许经年躺进去,老头盖上棺盖,留了条缝透气。黑暗里,他听见老头在外面继续糊纸人,刷子蘸浆糊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时间过得很慢。棺材里空气浑浊,他憋得难受,又不敢动。怀里那几本手稿硌着胸口,他摸出来,就着缝隙透进的一线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傅斯年的字很工整,但批注内容却天马行空。讲斗拱结构,忽然扯到《周礼》;谈营造法度,又引《墨子》。看着看着,许经年忽然发现,有几处批注的笔迹,和正文不一样。

      更潦草,更急,像匆匆写就。内容也奇怪,不是学术讨论,倒像密码:

      “卯三刻,西市瓦舍”

      “未时二刻,南门茶棚”

      “申时正,东郊土地庙”

      每句话后面,还跟着个奇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

      许经年心跳加速。这不是傅斯年的笔迹。是谁?为什么夹在手稿里?傅斯年知道吗?

      他继续翻。在最后一页,批注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若遇险,持此往寻傅。他可托。”

      可托什么?傅斯年一个学者,能托付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呵斥:“开门!搜查!”

      许经年浑身僵住。他听见老头慢吞吞去开门的声音,听见皮靴踏进铺子的声音,听见棺材被敲打的闷响。

      “这里面是什么?”

      “客订的寿材,还没上漆。”老头的声音不慌不忙。

      “打开!”

      “官爷,这不合规矩,死人用的东西……”

      “少废话!打开!”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光漏进来。许经年闭上眼,装死。

      一只手伸进来,在他身上摸索。摸到胸口的手稿时,停住了。许经年心跳如鼓,以为要被发现。但那只手只是顿了顿,就移开了。

      “晦气!”搜查的人啐了一口,“走,下一家!”

      棺盖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铺子门关上了。老头敲了敲棺材板:“出来吧,走了。”

      许经年爬出来,浑身冷汗。

      老头递给他一碗水:“喝了压压惊。”等他喝完,才说,“刚才那几个,不是郑彼川的人。”

      许经年一愣。

      “是军统稽查处的。”老头压低声音,“郑彼川是中统,军统插一脚,说明这事闹大了,两边都想抢功。”

      “那账本……”

      “账本烫手,谁拿谁死。”老头盯着他,“小子,傅斯年让你去海棠溪,不是让你躲清闲。他是给你指了条路。”

      “什么路?”

      老头没回答,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冷馒头。“吃饱,天黑我送你出城。”

      天黑透后,老头领着许经年从棺材铺后门出去,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僻静的城墙根。城墙有个塌陷的缺口,刚好容一人通过。

      “从这儿出去,往北走五里,有个土地庙。庙后头拴着匹马,骑上它,连夜出潼关。”老头把油纸包塞给他,“记住,别走官道,走山路。见了盘查的,就说家里老娘病了,赶着回去见最后一面。”

      许经年接过馒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陈老板。”

      老头摆摆手:“谢什么,阿九那丫头,跟我亲闺女一样。”他顿了顿,“对了,傅斯年给你的手稿,收好。那玩意儿,比大洋金贵。”

      许经年翻出城墙,脚下一软,摔在草丛里。他爬起来,回头望。重庆城在夜色里像头匍匐的巨兽,点点灯火是它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然后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土地庙破败不堪,泥塑神像倒了半边。庙后果然拴着匹瘦马,正低头啃草。许经年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不太情愿地迈开步子。

      山路难行,月亮被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马走得很慢,许经年也不催它,任它自己找路。怀里揣着的手稿硌得慌,他摸出来,就着微弱的星光,又看那些批注。

      “卯三刻,西市瓦舍”……“未时二刻,南门茶棚”……

      这不像普通的见面地点,倒像……接头暗号。

      他忽然想起谢繁喧说过,傅斯年不只是学者。早年留学德国时,他就和旅欧的进步学生有联系,回国后虽然埋首故纸堆,但私下里一直资助学生运动。

      难道傅斯年也是……?

      马忽然停住,不安地踏着蹄子。许经年抬头,看见前面山路转弯处,站着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那人一身西装,金丝眼镜。

      是郑彼川。

      他手里没拿枪,只拿着个笔记本,像在散步。看见许经年,他笑了,笑得温和又无奈。

      “许先生,何必呢?”他说,“山路难走,夜里有狼。”

      许经年勒住马,没说话。

      “我知道账本不在你身上。”郑彼川慢慢走近,“谢怀瑾那儿我也搜过了,没有。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你已经送出去了。”

      他在马前停下,仰头看着许经年:“送去哪儿了?西安?还是……更北边?”

      许经年握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许先生,我很欣赏你。”郑彼川叹了口气,“读书人,有骨气,有担当。但你要明白,这世道,骨气不能当饭吃。你把东西给我,我保你平安,保谢怀瑾平安,甚至……保谢繁喧平安。”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他在哪儿。湘西,凤凰山,苗寨往西三十里的山洞里。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许经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日本人也在找他,开价五百大洋。”郑彼川微笑,“你说,是我先找到他,还是日本人先找到他?”

      马不安地甩头,喷着鼻息。许经年看着郑彼川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你要什么?”他哑声问。

      “账本。”郑彼川说,“或者,告诉我它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郑彼川摇头,“许先生,你不擅长撒谎。”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风吹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许经年忽然想起老师的话: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郑彼川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郑彼川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许经年猛地一夹马腹,瘦马吃痛,嘶鸣着往前冲。郑彼川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向缰绳。但马速已起,他只来得及扯下一截缰绳。

      许经年伏在马背上,冲出山路,冲进更茂密的树林。身后传来郑彼川的喊声,还有枪响——不是朝他,是朝天。

      他在示警,还是在召唤同伙?

      许经年不管,只是死死抱住马脖子。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马蹄声,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不知跑了多久,马渐渐慢下来,喘着粗气。许经年抬头,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前面是条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银光。

      他下马,走到河边,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像个鬼。

      怀里,手稿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他掏出来,摊在石头上晾。晨光里,那些批注的墨迹更清晰了。

      “卯三刻,西市瓦舍”

      “未时二刻,南门茶棚”

      “申时正,东郊土地庙”

      下面那个奇怪的符号,他忽然看懂了——那是个变体的“灯”字。

      明灯会。

      傅斯年也是明灯会的人。这些批注,是明灯会在重庆的接头点和时间。

      许经年瘫坐在河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老师,谢繁喧,陈老爹,阿九,傅斯年……这么多人,用命铺了一条路,让他走到这里。

      他抹了把脸,收起手稿,重新上马。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河面上。对岸就是潼关,出了关,就是陕西。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重庆的方向。那座山城隐在晨雾里,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然后他调转马头,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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