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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嘉陵 ...

  •   潼关的风和重庆不一样,干,硬,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沙砾,打在脸上像针扎。许经年在关外三十里的小镇换了马,瘦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他多给了马贩两块大洋,嘱咐好生喂养。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车马磨得光滑。街边有家茶馆,挑着褪色的幌子,里面坐着几个歇脚的脚夫,正就着咸菜啃馍。许经年走进去,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还没上来,门外又进来个人。戴斗笠,穿短褂,风尘仆仆,坐在许经年斜对角。脚夫们看了那人一眼,继续埋头吃饭。许经年却觉得那人坐下的姿势有些眼熟——右脚先撤半步,左脚跟上,像受过训练。

      他低头喝茶,眼角余光瞥见那人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蹲在门口要饭的小孩。小孩接过,狼吞虎咽。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很轻。

      “掌柜的,加水。”许经年提高声音。

      掌柜提着铜壶过来,许经年趁机压低声音:“东郊土地庙怎么走?”

      掌柜倒水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客官问土地庙做甚?”

      “家里老人托梦,说在那儿许过愿,让去还。”许经年照着棺材铺陈老板教的暗语说。

      掌柜放下铜壶,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出镇往东五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水井。过了井再走三里,看见破庙就是。”

      “庙里供的什么神?”

      “供的什么神不重要。”掌柜看了他一眼,“重要的是心诚。”

      暗号对上了。掌柜转身回柜台,经过时,极轻地说了句:“申时三刻,后厨。”

      许经年慢慢喝完茶,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起身结账。出茶馆时,斜对角那人已经不在了。

      他在镇上转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踪,才绕到茶馆后门。后厨堆着柴禾,掌柜正蹲在地上劈柴,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许经年掀开水缸盖,里面是半缸水,缸底沉着个油纸包。他捞出来,打开,是一张简易地图和几块大洋。地图上标着路线:从小镇往北,避开官道,走山路,到韩城,那里有车马行可以雇车去西安。

      “最近风声紧。”掌柜一边劈柴一边说,“往北的几处哨卡都加了人,查得严。你往西,绕道宜川,虽然远点,但安全。”

      “西边不是有日本人吗?”

      “日本人占的是县城,山里他们进不去。”掌柜直起身,抹了把汗,“山里是‘那边’的地盘。”

      许经年明白了。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多谢。”

      “不用谢我。”掌柜重新蹲下劈柴,“谢傅先生。他捎了话,让你一定把东西送到。”

      “傅先生他……”

      “他没事。”掌柜打断,“郑彼川不敢动他。傅先生在学界名望太高,动了,舆论压不住。”

      许经年松了口气。他想起海棠溪筹备处那间堆满古籍的屋子,傅斯年伏在煤油灯前,用镊子小心拨弄龟甲的样子。

      “傅先生还说什么了?”

      掌柜劈柴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他:“他说,棋下到中盘,最忌贪胜。该弃子时要弃子,该守时要守。”

      许经年咀嚼着这句话,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掌柜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傅先生让你带着。”

      布包里是枚印章,寿山石,刻着“傅斯年印”四个字。边款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春,赠经年弟。守拙。”

      “傅先生说,万一路上遇到盘查,亮这个印章,或许能顶一阵。”掌柜顿了顿,“但最好别用。用了,就等于告诉别人你和他的关系。”

      许经年郑重收好印章,深深一揖。

      出镇时已近傍晚。他按掌柜说的往西走,山路崎岖,渐渐不见人烟。天擦黑时,下起小雨,山路变得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蓑衣早就湿透,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走到半夜,实在走不动了,看见前面山坳里有火光。走近看,是个破庙,庙里挤满了逃难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许经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难民们看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块地方。他在火堆旁坐下,烤着湿透的衣裤。

      “后生,打哪儿来?”旁边一个老汉问,递给他半块烤红薯。

      “重庆。”许经年接过,道了谢。

      “重庆好啊,陪都,安全。”老汉叹气,“我们是从中条山那边逃过来的,鬼子打过来了,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火堆旁响起压抑的哭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睡得很沉。

      许经年默默啃着红薯,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身子,却暖不了心。

      “后生,你是读书人吧?”老汉打量他。

      “学过几年。”

      “读书好啊,读书明理。”老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儿子也念过书,在太原念师范。去年鬼子进城,他没跑出来……”

      老汉没再说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周围一片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许经年从怀里摸出那几块大洋,想了想,又放回去两块,把剩下的递给老汉:“老人家,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汉愣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自己也要用……”

      “拿着吧。”许经年把钱塞进他手里,“我年轻,还能挣。”

      老汉攥着钱,手在抖。他忽然站起来,对着许经年深深鞠了一躬。周围的难民也纷纷站起,鞠躬,不说话,只是弯着腰。

      许经年眼眶发热,别过脸去。

      后半夜,雨停了。难民们挤在一起睡着了,鼾声和梦呓此起彼伏。许经年睡不着,靠着墙壁,看庙门外漏进的月光。

      月光清冷,照在泥泞的地上,像铺了层霜。他忽然想起鸡鸣寺的月光,想起和谢繁喧在地宫里,借着那点微光看拓片。谢繁喧说,等仗打完了,要把这些拓片一张张裱起来,挂满一屋子。

      “那时候,”谢繁喧说,“我们就天天看着这些佛像菩萨,看看能不能修成佛。”

      许经年当时回他:“你要修佛,先把棋下明白再说。”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黑暗的地宫里回荡,惊起了蝙蝠。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难民们惊醒了,面面相觑,露出恐惧的神色。

      许经年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队人马停在庙外,大约十几人,都穿便衣,但腰里别着枪,马背上驮着行李。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跳下马,大步朝庙里走来。

      “老乡,借个火!”汉子声音洪亮。

      难民们不敢作声,只是往角落里缩。汉子也不介意,自顾自走到火堆旁,蹲下烤手。他的手下也跟进来,庙里顿时拥挤不堪。

      汉子烤了会儿手,忽然转头看向许经年:“这位兄弟,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许经年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逃难的,从南边来。”

      “南边?”汉子上下打量他,“重庆?”

      “是。”

      “巧了,我也从重庆来。”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怎么称呼?”

      “姓许。”

      “许兄弟。”汉子抱了抱拳,“兄弟我姓赵,做点小买卖。这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啊。”

      许经年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赵汉子也不在意,继续烤火。但他的手下却分散开来,有意无意地把守着门窗。许经年注意到,这些人虽然穿便衣,但站姿和眼神都不像普通商人,更像……军人。

      “许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赵汉子又问。

      “去西安投亲。”

      “西安好地方。”赵汉子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不过这条路可不太平,前头刚过了鬼子,后头又有土匪。许兄弟一个人走,胆子不小。”

      “没办法,活命要紧。”

      赵汉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他盯着许经年,眼神像刀子:“活命是要紧,但有些东西,比命还紧,你说是不是?”

      许经年手心出汗,脸上却还是平静的:“赵老板说的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难民们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忽然,赵汉子哈哈大笑,拍了拍许经年的肩膀:“许兄弟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他站起来,对手下挥挥手:“歇够了,走吧,天亮前还得赶路。”

      手下们纷纷起身,牵马出去。赵汉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许经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许兄弟,路上小心。有些路,看着近,走着远;有些人,看着善,心里毒。”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远去后,庙里的人才松了口气。老汉凑过来,小声道:“后生,你认识他们?”

      许经年摇头。

      “我看他们不像好人。”老汉压低声音,“那个姓赵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拿枪的。还有他们骑的马,都是好马,寻常商人哪里养得起?”

      许经年心里一沉。他刚才也注意到了,赵汉子虎口的老茧,还有他手下那些人,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是军人的习惯。

      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自己?还是庙里这些人?

      天快亮时,许经年告辞离开。老汉送他到庙门口,欲言又止。

      “老人家,有话直说。”

      老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后生,我听他们说……他们是来找人的。找一个从重庆来的,带着要紧东西的年轻人。”

      许经年后背发凉。

      “他们还说,”老汉的声音更低了,“那人身上有本账,记着好多大人物的名字。谁拿到了,谁就能……就能……”他咽了口唾沫,“就能升官发财。”

      账本。郑彼川果然没死心。他不仅自己追,还派了别人。

      “老人家,多谢。”许经年握住老汉的手,“你们也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汉点点头,眼里有泪光:“后生,你也保重。这世道……唉。”

      许经年转身走进晨雾。山路湿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必须甩掉那些人。

      但他心里清楚,甩不掉的。赵汉子那队人,显然是老手。他们既然找到了这座庙,就能找到他的踪迹。

      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路线。

      他掏出掌柜给的地图,就着微光看。往西是宜川,但赵汉子他们很可能在前面堵截。往东呢?东边是黄河,过了河就是山西,那里日本人占着。

      正犹豫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他们追上来了。

      许经年收起地图,钻进路边的林子。林子很密,马进不来。他听见外面有人喊:“进林子了!下马追!”

      脚步声杂沓,至少有五六个人。许经年在树林里狂奔,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他不敢停,只能拼命往前跑。

      跑着跑着,前面豁然开朗——是处断崖。崖下是奔腾的黄河,水声轰鸣。

      身后追兵已近,能听见拨开树枝的声音。许经年站在崖边,往下看,河水浊黄,打着旋。

      没有路了。

      他握紧怀里的印章,想起傅斯年刻的边款:“守拙”。

      守拙。是守着那份笨拙的坚持,还是守着这条命?

      追兵从林子里钻出来,是赵汉子和他三个手下。看见许经年站在崖边,赵汉子笑了:“许兄弟,跑什么?我们就是想跟你聊聊。”

      许经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平安。”赵汉子往前走了一步,“郑记者说了,只要账本。别的,我们不管。”

      “账本不在我身上。”许经年说。

      “在哪儿?”

      “送走了。”

      赵汉子脸色一沉:“送哪儿去了?”

      许经年笑了笑,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悬空,碎石簌簌落下崖底。

      “别!”赵汉子伸手,“有话好说!你跳下去,东西也拿不到,命也没了,何必呢?”

      许经年看着他,忽然问:“赵老板,你当兵多少年了?”

      赵汉子一愣。

      “看你的站姿,是行伍出身。打过鬼子吗?”

      赵汉子的脸抽搐了一下。

      “如果打过,”许经年慢慢说,“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说完,他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河水越来越近。他听见赵汉子的惊呼,听见枪响——子弹打在崖壁上,溅起碎石。

      然后他坠入冰冷的河水,世界变成一片浑浊的黄色。

      水很急,裹着他往下游冲。他屏住呼吸,拼命往岸边游。但水流太猛,他像片叶子一样被卷着走。

      就在他以为要淹死时,一根竹竿伸了过来。他抓住竹竿,被一股力气拖向岸边。

      趴在泥滩上,他咳出几口浑水,抬头看。救他的是个老船夫,穿着蓑衣,正蹲在一条破船边补网。

      “后生,不要命了?”老船夫哑着嗓子说。

      许经年喘着气,说不出话。他回头看,断崖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奔腾的河水。

      “上来吧。”老船夫拉他上船,“你这是惹了什么人,逼得跳河?”

      许经年瘫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摸向怀里,印章还在,地图也在,只是被水泡烂了。

      “老人家,”他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

      “龙门渡。”老船夫补着网,头也不抬,“过了河,就是山西地界了。”

      山西。日本人占着的地方。

      许经年看着对岸,雾气笼罩,看不清是吉是凶。

      船夫补好网,划桨离岸。船很小,在黄河的急流里颠簸。许经年紧紧抓住船舷,看着浑浊的河水。

      “后生,”船夫忽然开口,“你去山西做甚?那边不太平。”

      “找条活路。”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船到中流,水流更急,浪头打上来,浇了两人一身。许经年抹了把脸,忽然看见上游漂下来什么东西。

      是一具尸体,穿着国军军装,脸朝下,随着波浪起伏。

      船夫也看见了,叹了口气,划过去,用竹竿把尸体拨到船边,翻过来。是个年轻士兵,胸口有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造孽。”船夫喃喃道,从怀里摸出块布,盖在士兵脸上,然后轻轻一推,尸体又随波逐流而去。

      许经年看着那具尸体漂远,消失在浊浪里。

      “这河啊,”船夫划着桨,声音苍老,“每年都要吃好多人。有当兵的,有逃难的,有想不开的……吃进去了,就吐不出来了。”

      船靠岸时,天已大亮。山西这边也有哨卡,几个伪军歪戴着帽子,正在盘查过路的人。看见船夫和许经年,端着枪走过来。

      “干什么的?”

      “打鱼的。”船夫点头哈腰,“这是我侄子,从河南来投奔我。”

      伪军打量许经年。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确实像个落难的。

      “有良民证吗?”

      许经年摇头。船夫赶紧掏出几块大洋塞过去:“老总行行好,孩子逃难来的,证在路上丢了……”

      伪军掂了掂大洋,挥挥手:“滚吧,下次记得补办。”

      许经年跟着船夫走进镇子。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船夫把他带到一间破屋子前:“这是我侄儿家,他前年没了,屋子空着。你先住下,换身干衣服。”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船夫找了身旧衣服给他换上,又端来一碗热汤:“喝了吧,驱驱寒。”

      许经年道了谢,接过碗。汤很咸,漂着几片菜叶,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

      “谢啥,”船夫摆摆手,“都是中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在炕沿坐下,掏出烟袋点上:“后生,我看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事。”

      许经年没否认。

      “我不问你是啥事。”船夫吐出一口烟,“我就问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许经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渣:“我要去西安。”

      “西安好,西安是咱的地盘。”船夫点头,“不过从这儿去西安,得过好几道关卡。你有路条吗?有熟人吗?”

      “都没有。”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我有个表亲,在运城赶大车。他常往西安跑,认识路。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他,看他能不能捎你一段。”

      许经年起身,深深一躬。

      船夫扶住他:“别这样。我老了,帮不了大忙,只能尽点小力。”他看着许经年,“后生,这世道难,但再难,也得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活路。”

      许经年重重点头。

      船夫写了条子,又塞给他几个馍:“路上吃。记住,见人三分笑,遇事让三分。活命要紧。”

      许经年揣好条子和馍,再次道谢。走出屋子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这个破败的小镇上,照在那些匆匆行走的人脸上,照在黄河浑浊的浪花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夫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许经年转身,走进阳光里。

      身后,黄河水声滔滔,像呜咽,又像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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