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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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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的风沙比重庆大得多,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许经年找到车马行时,嘴唇已经干裂起皮。院子很大,停着十几辆大车,骡马在槽边嚼着干草,空气里一股牲口粪便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他掏出船夫写的条子,递给一个正给车轴上油的黑脸汉子。“找韩大鞭子。”
汉子瞥了眼条子,又上下打量他,朝院里努努嘴:“北边第二个棚,红鬃马那辆。”
许经年道了谢,往里走。北边第二个棚下,停着辆带篷的马车,车辕上套着匹高大的红鬃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靠在车辕上打盹,脸上盖着顶破草帽。
“韩老板?”许经年轻声问。
草帽动了动,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皱纹的脸。男人眯着眼看他:“啥事?”
“老槐树渡口的陈老爹,让我来的。”许经年递上条子。
韩大鞭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他跳下车,围着许经年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身上有股子……书卷气。不像赶路的。”
“去西安投亲。”许经年照船夫教的说法。
“西安?”韩大鞭子嗤笑一声,“那地界现在可不太平。鬼子飞机三天两头炸,城里查得严,进去容易出来难。”
“没办法,活命。”
韩大鞭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路费。”
许经年掏出船夫给的大洋,想了想,又添上自己剩的两块,一起递过去。韩大鞭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明早卯时,城隍庙后门等。过时不候。”
“多谢韩老板。”
“别谢太早。”韩大鞭子重新戴上草帽,“路上听我的,叫走就走,叫停就停。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出了事,我保不了你。”
许经年点头。
当夜,他在车马行角落的草料堆里凑合了一宿。夜里风大,吹得棚顶哗哗响,骡马不时打响鼻,他几乎没合眼。天蒙蒙亮时,他溜达到城隍庙后门。韩大鞭子的车已经等在那里,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得严实。
“上车,躺麻袋后面。”韩大鞭子甩了甩鞭子。
许经年爬上车,缩在麻袋和车篷的缝隙里。麻袋里不知装的什么,一股刺鼻的草药味。车动了,颠簸得厉害,他紧紧抓住捆麻袋的绳子,才没被甩出去。
出城很顺利,守门的伪军显然和韩大鞭子相熟,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车走上官道,速度加快,风从车篷缝隙灌进来,带着黄土高原的干冷。
中午时分,车停了。韩大鞭子掀开车帘,扔进两个硬馍和一皮囊水:“吃。一刻钟后走。”
许经年啃着硬馍,就着凉水往下咽。车外是荒凉的黄土坡,几乎不见人烟。韩大鞭子坐在车辕上抽烟,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韩老板常跑这条线?”许经年试探着问。
韩大鞭子没回头:“嗯。”
“路上……太平吗?”
“太平?”韩大鞭子吐出口烟,“这世道,还有太平地界?”他顿了顿,“过了风陵渡,就是陕西。那边查得严,你机灵点。”
傍晚时分,车到风陵渡。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平缓许多。渡口挤满了等待过河的车马行人,几个日本兵和伪军端着枪来回巡视。
韩大鞭子跳下车,对许经年低声道:“待着别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他走向检查站,和伪军小头目说了几句,塞过去一包东西。小头目掂了掂,挥挥手,示意放行。车缓缓驶上渡船。
许经年透过缝隙往外看。黄河水浑黄,对岸陕西的黄土崖在暮色里像巨大的伤疤。渡船行到河心,几个日本兵突然上船,用刺刀敲打着车篷,呜哩哇啦说着什么。
韩大鞭子赶紧上前,点头哈腰。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车帘,朝里看了看。许经年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日本兵没发现什么,放下车帘,挥挥手。
渡船靠岸,车驶上陕西地界。许经年刚松了口气,车突然又停了。外面传来争吵声。
“例行检查!车上装的什么?”是陕西口音的国语。
“一点药材,老总行个方便。”韩大鞭子赔笑。
“药材?打开看看!”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灰布军装、戴“八路”臂章的士兵探头进来。年轻的脸,眼神锐利。他看了看麻袋,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许经年。
“什么人?”
“我侄子,病了,去西安瞧大夫。”韩大鞭子忙说。
士兵盯着许经年:“哪儿人?有路条吗?”
许经年心脏狂跳。他摸向怀里,傅斯年的印章硬硬的硌着手。要不要拿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皮夹克的军官,大声问:“怎么回事?”
士兵立正报告:“报告营长,检查车辆!”
军官策马过来,目光扫过车篷里的许经年,忽然愣了一下。许经年也愣住了——这军官,竟是之前在茶馆见过的那个斗笠人!
斗笠人跳下马,对士兵摆摆手:“自己人,放行。”
士兵敬礼退开。斗笠人走近车篷,压低声音:“许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许经年不知该说什么。韩大鞭子紧张地看着他们。
“我去西安。”许经年含糊道。
斗笠人看了看韩大鞭子,又看了看许经年,若有所思。“路上不太平,小心点。”他顿了顿,“如果遇到麻烦,去西安七贤庄,找‘老吴’。”
说完,他转身上马,带着队伍走了。韩大鞭子松了口气,赶紧挥鞭赶车。
车重新上路后,韩大鞭子忍不住问:“你认识八路的人?”
“一面之缘。”许经年说。他心里也满是疑问。斗笠人显然是八路军军官,他为什么帮自己?七贤庄的老吴又是谁?
夜色降临时,车进了西安城。城墙高大,街道却破败,许多房子被炸毁了,用破席子挡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
韩大鞭子把车赶到一处僻静的客栈后院。“到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许经年道谢下车。韩大鞭子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兄弟,我看你不像坏人。送你句话:西安这地方,水比重庆还深。中统、军统、鬼子、八路,还有本地袍哥,都在搅浑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了个鞭花,赶车走了。
许经年站在客栈后院,一时不知该往哪去。他想起斗笠人的话:七贤庄,老吴。
七贤庄在城东,是片老宅区。许经年找到时已是深夜,巷子幽深,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他敲了敲一扇黑漆木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张苍老的脸。“找谁?”
“老吴。茶馆的先生让我来的。”
老人打量他几眼,侧身让进。院子很大,种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
老人引他进屋。屋里陈设简单,桌边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看书。见许经年进来,他放下书,微微一笑:“许先生?我等你好久了。”
许经年愣住:“您认识我?”
“傅先生来信说了。”中年人起身倒茶,“我姓吴,吴明诚。在省教育厅挂个闲职,实际是帮‘家里’做点事。”
“家里?”
“延安。”吴明诚直言不讳,“傅先生信里说,你带了重要东西来。”
许经年心跳加速。他没想到傅斯年直接把他指给了延安的人。但想到那些胶卷和账本,又觉得合理——这些东西,只有延安会真正重视。
“东西不在我身上。”他谨慎地说。
“我知道,送走了嘛。”吴明诚笑笑,“傅先生都安排了。你人到了就行。”
他给许经年倒了杯茶:“路上辛苦了吧?先歇歇,具体事情明天再说。”
许经年确实累极了,但还有太多疑问:“吴先生,傅先生他……还好吗?”
“好,就是忙。重庆那边形势复杂,他得周旋。”吴明诚叹口气,“郑彼川盯他盯得紧,中统那边也有人找麻烦。不过傅先生地位超然,暂时安全。”
“那……谢繁喧有消息吗?”
吴明诚笑容淡了些:“湘西那边,我们的人还在找。上次传回消息是一个月前,说有人在凤凰山一带见过他,伤没好利索,但能走动了。”
许经年心中一紧:“他为什么不联系组织?”
“可能有不方便。”吴明诚沉吟,“或者,他还有任务没完成。”
任务?许经年想起阿九说的文物走私账本。谢繁喧在查的事,显然比想象中更复杂。
“你先休息。”吴明诚看出他的疲惫,“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你肯定想见。”
“谁?”
“到时候就知道了。”吴明诚神秘地笑笑,叫老人带许经年去客房。
客房很干净,被褥有阳光的味道。许经年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西安的夜很静,偶尔有狗吠声。他想起这一路上的惊险,想起黄河浊浪,想起那个救他的老船夫,想起韩大鞭子,想起斗笠人……像一场荒诞的梦。
最让他不安的是吴明诚的态度。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早就安排好的。傅斯年怎么会和延安有联系?他把自己指到西安,究竟有什么深意?
还有谢繁喧。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自己?是真的有任务,还是……出了意外?
他摸出那枚合拢的云子,在黑暗里摩挲。冰凉的玉石渐渐被焐热,裂痕硌着指腹。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谢繁喧站在鸡鸣寺地宫里,浑身是血,笑着对他说:“该你落子了。”
惊醒时,天已大亮。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
吴明诚敲门进来,端着早饭:小米粥,馍,咸菜。“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饭后,吴明诚带许经年出门,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僻静的宅子前。门楣上挂着匾额:“关中书院”。
看门的老者显然认识吴明诚,直接放行。书院很大,古木参天,碑石林立。他们穿过前院,走到后院一间书房前。
吴明诚敲门:“先生,人带来了。”
“进。”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书房里堆满书卷,一个白发老者正伏案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许经年呼吸一滞。老者竟是陈三立!国学大师,前清进士,傅斯年的老师!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经年?”陈三立放下笔,打量他,“傅斯年信里提过你。坐。”
许经年恭敬坐下。陈三立对吴明诚摆摆手:“明诚,你去忙吧,我和许先生说几句话。”
吴明诚退下,关好门。陈三立慢慢踱步过来,目光锐利:“傅斯年让你来西安,不只是避祸吧?”
许经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信里说,你带了批东西,关于文物。”陈三立缓缓道,“是《洪武南藏》母版的消息?”
许经年心中巨震。傅斯年连这个都告诉了陈三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必惊讶。”陈三立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我和傅斯年,虽是师徒,但有些事,看法不同。唯独一件事,我们是一致的:华夏文明,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古柏:“西安 soon 就要不太平了。日本人觊觎已久,重庆那边也各有打算。你带来的东西,或许能救一批国宝。”
“先生的意思是?”
“陕西历史博物馆存着一批珍品,主要是周秦青铜器和唐墓壁画。”陈三立转身,“日本人早就盯上了。博物馆馆长是我学生,他想把东西转移,但缺人缺路。”
许经年明白了。傅斯年让他来西安,不仅是避祸,更是要借他和延安的关系,协助文物转移。
“我需要做什么?”
“博物馆有内奸。”陈三立压低声音,“转移路线和时间屡屡泄露。馆长怀疑是副馆长,但没证据。你以学者身份进去,暗中调查。吴明诚会配合你。”
“可我对文物鉴定只是略懂……”
“你不需要懂鉴定。”陈三定目光深邃,“你需要懂人心。”
从书院出来,许经年心情沉重。他原以为到了西安能稍作喘息,没想到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吴明诚在门外等他,递给他一个信封:“你的新身份:中央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借调陕西历史博物馆。明天报到。”
许经年接过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回到住处,他打开信封。里面是聘书、身份证件,还有几张西安城的简易地图。地图一角用铅笔写了行小字:“馆内有眼,慎言。”
夜深了,许经年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想起陈三立的话,想起傅斯年的安排,想起谢繁喧可能的下落……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缠住。
他起身,点亮油灯,拿出那枚云子。棋子温润,裂痕如刀。
窗外,西安城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有哨声,有脚步声,有压抑的喧哗。山雨欲来。
许经年握紧棋子。棋局已开,由不得他悔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