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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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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历史博物馆在碑林旁边,是座前清贡院改建的旧式建筑。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楣上“文渊阁”三个大字还依稀可辨。许经年拿着聘书走进大门时,看门的老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新来的助理?”老头从老花镜上缘打量他。
“是,许经年。来报到。”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个登记簿:“签字。右手边长廊到底,左拐,第二间。”
许经年签了名,往里走。长廊很深,两侧玻璃柜里陈列着青铜器和陶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沉默的守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陈腐纸张混合的气味,和重庆筹备处很像,只是更阴冷。
走到长廊尽头左拐,第二间房门开着。屋里堆满书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埋头整理目录,听见动静抬起头。
“许经年?”中年人站起身,握手,“我是馆长助理,林文澜。馆长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先接待你。”
林文澜看起来四十出头,长衫整洁,说话慢条斯理,典型的学者做派。他给许经年倒了茶,简单介绍了博物馆的情况:馆藏主要是周秦青铜、汉唐陶俑、明清书画,还有一批刚从洛阳运来的北魏造像。
“最近不太平,馆里人手紧张。”林文澜叹气,“老陈病了,小王回老家了,就剩我和老张撑着。你来了正好,帮忙整理库房。”
“库房在哪?”
“后院,地下。”林文澜压低声音,“日本人飞机常来,放地上不安全。”
他带许经年去后院。院子很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个不起眼的铁门,上了三道锁。林文澜打开锁,推开铁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台阶很陡,墙壁是青砖,渗着水珠。下到底,是个巨大的地下室,用水泥加固过,天花板亮着几盏昏暗的电灯。靠墙是一排排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青铜器、陶俑、卷轴,都用油纸仔细包裹。
“这边是周鼎,那边是汉罐,书画在里间。”林文澜一边走一边介绍,“每天要检查温湿度,定期通风。最近返潮厉害,好些书画都长了霉点。”
许经年看见架子上有只青铜鼎,三足,饕餮纹,锈蚀得很厉害,但形制古朴。他凑近细看,鼎腹内壁有铭文,是金文,笔画遒劲。
“这是……”
“西周晚期,夨国鼎。”林文澜说,“前年从宝鸡出土的,铭文记载了一次祭祀。馆里还没研究透,你先看看。”
许经年点头,心里却想起陈三立的话。博物馆有内奸,是谁?林文澜?看门老头?还是没露面的馆长和副馆长?
接下来几天,许经年埋首库房。他负责给青铜器做拓片,记录尺寸、重量、铭文内容。工作枯燥,但能让他暂时忘记外面的纷扰。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谢繁喧,想起阿九,想起郑彼川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第五天傍晚,他正在拓一只西周簋的纹饰,库房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根文明棍。
“你是新来的许助理?”男人声音洪亮。
“是,您是……”
“鄙人周世昌,副馆长。”男人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从重庆来?傅斯年先生的门生?”
许经年心里一紧:“只是听过傅先生的课。”
“傅先生可是大学问家。”周世昌踱步过来,看了看工作台上的拓片,“嗯,拓得不错,墨色均匀。不过——”他用文明棍点了点簋腹一处,“这里的云雷纹,你少拓了两道旋纹。”
许经年凑近看,确实,簋腹下方有两道极浅的旋纹,被铜锈半掩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周馆长好眼力。”
“干这行三十年了。”周世昌摆摆手,“对了,听说你懂德文?”
“略懂。”
“正好。”周世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德国汉学家写的西周金文研究,我有些地方看不懂。你有空帮我看看?”
许经年接过册子,是德文原版,出版于柏林,1935年。他翻开,扉页上有个签名,花体德文,他认出来——是斯特拉斯堡大学那位教授的名字。
和谢繁喧有关的那封信,就来自这位教授。
“这本书……”许经年尽量让声音平静,“周馆长从哪得来的?”
“一个德国朋友送的。”周世昌笑了笑,“他以前在青岛做领事,喜欢收藏中国古董。战前回国,把这书留给我了。”
很合理的解释。但许经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合上书:“我看看,有不懂的再请教周馆长。”
“不忙。”周世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对了,许助理,库房湿气重,你晚上别待太晚,小心着凉。”
门关上了。许经年看着手里的德文书,心里疑云密布。是巧合,还是试探?
当晚,他带着书回到住处。吴明诚还没回来,他点了灯,仔细翻阅。书是正经的学术著作,但空白处有不少铅笔批注,是中文,字迹潦草,内容却很惊人——
“此器现藏柏林东亚艺术博物馆,编号E-147”
“此鼎为端方旧藏,民国十年流失海外”
“此卣疑为赝品,真品应在日本山中商会”
批注者显然对海外中国文物了如指掌,而且语气愤慨。许经年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衬有点鼓。他用小刀小心划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柏林博物馆、巴黎吉美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每个地点旁边都写着藏品名称和编号。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凡我所见,必记于此。他日若得归国,当一一追索。”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谢繁喧的。
许经年手在抖。这本书是谢繁喧的?他什么时候去的欧洲?为什么把书给了周世昌?周世昌知道书里的秘密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他想起谢繁喧在柏林的时间,想起那封德文信,想起他查文物走私的执着……原来这一切,早就开始了。
窗外传来更声,三更了。许经年收起书和地图,吹熄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不是吴明诚,吴明诚走路重。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猫。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翻墙进来,落地无声。那人身材高瘦,穿深色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径直朝许经年住的西厢房走来。
许经年屏住呼吸,退到门后,摸出随身带的裁纸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门被轻轻推开。蒙面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鬼魅。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许经年握着刀,手心全是汗。蒙面人盯着他,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然后,蒙面人摘下了蒙面布。
是阿九。
她瘦了很多,脸上那道伤疤结了暗红的痂,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你果然在这儿。”
“你怎么找到我的?”许经年也压低声音。
“西安城不大,想找总能找到。”阿九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德文书,翻了翻,看见那张地图,眉头一皱,“这书怎么在你这?”
“副馆长周世昌给我的。说是德国朋友送的。”
阿九冷笑:“德国朋友?他倒是会编。”
“你认识周世昌?”
“何止认识。”阿九把书扔回桌上,“他以前是琉璃厂的古董商,专做洋人生意。战前经他手卖到海外的文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许经年想起书里的批注,那些流失文物的记录。“他和谢繁喧……”
“谢先生在欧洲追查文物走私时,盯上过他。”阿九在炕沿坐下,揉了揉左腿——她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这人很狡猾,从不亲自经手,都是让手下出面。谢先生拿不到证据,只能暗中监视。”
“那他现在怎么在博物馆?”
“洗白了呗。”阿九嗤笑,“捐了几件文物,混了个副馆长。背地里,谁知道还在做什么勾当。”
许经年想起陈三立的警告。博物馆有内奸,会是他吗?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阿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许经年就着月光看,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内容是几个穿和服的人在看文物,背景像是某处仓库。其中一张,拍到了一个穿长衫的侧影——是周世昌。
“这是……”
“上个月,西安城外一处私人仓库。”阿九指着照片上的日期,“日本商人‘参观’本地收藏家的藏品。做中间人的,就是周世昌。”
许经年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周世昌真是内奸,那博物馆的文物……
“馆长知道吗?”
“馆长姓冯,是个书呆子,只管学问,不管实务。”阿九收起照片,“谢先生之前提醒过他,他不信,说周世昌是爱国商人,捐过文物,不可能通敌。”
典型的学者天真。许经年想起傅斯年,傅先生虽然也单纯,但至少知道人心险恶。
“你来西安,是谢繁喧让你来的?”阿九忽然问。
许经年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让你做什么?”
“协助转移文物。”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他还是这样,总把最危险的事推给最在乎的人。”
许经年没听懂。
“算了。”阿九站起身,“我今晚来,是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周世昌在查你。他怀疑你和谢先生有关系。第二,博物馆那批青铜器,日本人已经盯上了,最晚下个月就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路子。”阿九走到窗边,“记住,别信周世昌,也别完全信冯馆长。这馆里,你只能信自己。”
她重新蒙上面,推开窗,准备翻出去。
“阿九。”许经年叫住她。
阿九回头。
“谢繁喧……有消息吗?”
阿九沉默片刻,摇摇头:“最后一次联系是半个月前,说在往西安来。之后就没信了。”她顿了顿,“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命硬,死不了。”
说完,她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许经年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
他回身,拿起那本德文书。书很重,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许经年照常去博物馆。库房里,林文澜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陶俑,见他进来,招手:“许助理,来帮忙登记。”
许经年走过去。陶俑是汉代的,造型古朴,但保存完好。他一边登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林助理,周副馆长好像对海外文物很熟?”
林文澜手顿了顿:“周馆长以前做过古董生意,自然熟。”
“那他怎么想到来博物馆工作?”
“这个……”林文澜推了推眼镜,“听说是因为战乱,生意不好做,就想找个安稳地方。正好馆里缺人,他就来了。”
很合理的说法。但许经年想起阿九的话,心里警惕。
登记完陶俑,林文澜忽然压低声音:“许助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周馆长这个人……心思深。”林文澜看了看门外,“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馆里最近丢过两件小东西,一枚汉印,一面唐镜。虽然不值大钱,但……”
“怀疑是内贼?”
林文澜没直接回答,只是叹气:“馆长不让声张,说影响不好。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周世昌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林助理,冯馆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周世昌说完,看了许经年一眼,“许助理,你也来。”
两人跟着周世昌来到馆长办公室。冯馆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全白,戴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
“都坐。”冯馆长声音沙哑,“刚接到省府通知,日本人可能近期空袭西安。为安全起见,馆里一批重要文物要紧急转移。”
许经年心跳加速。这么快?
“转移去哪?”林文澜问。
“暂定宝鸡,那边有山洞,适合储藏。”冯馆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这是第一批要转移的,主要是周秦青铜和唐代金银器。周副馆长负责联系车辆,林助理负责装箱,许助理——”他看向许经年,“你协助林助理,做好登记。”
周世昌接过清单看了看:“馆长,这些可都是国宝,路上万一出事……”
“所以必须秘密进行。”冯馆长表情严肃,“时间定在后天夜里。除了在座几位,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明白吗?”
三人点头。
回到库房,林文澜开始准备木箱和填充物。许经年一边帮忙,一边观察周世昌。周世昌在打电话联系车辆,语气如常,但许经年注意到,他打电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这是紧张的表现。
下午,许经年借口去买拓片用的宣纸,出了博物馆。他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馆,他走进去,对掌柜说了暗号。
掌柜把他引到后间。吴明诚正在喝茶,见他进来,示意坐。
“有情况?”
许经年把转移文物的事说了。吴明诚听完,眉头紧皱:“后天夜里……太急了。”
“我也觉得蹊跷。日本人要空袭的消息,怎么会提前知道得这么准?”
“有两种可能。”吴明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消息是真的,日本人真要炸西安。第二,消息是假的,有人想趁乱动手。”
“你觉得哪种可能大?”
吴明诚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周世昌什么反应?”
“看起来正常,但有些细节……”许经年想起他敲桌面的手指,“我觉得他紧张。”
“他当然紧张。”吴明诚冷笑,“如果文物在路上被‘劫’,他这个负责联络车辆的,首当其冲要被怀疑。但如果……他本来就是劫匪的同伙呢?”
许经年后背发凉。
“冯馆长太天真了。”吴明诚摇头,“以为秘密进行就安全。殊不知,馆里最不安全的就是人。”
“那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吴明诚压低声音,“你按计划装箱、登记,但要做两套账。明账给馆里看,暗账我们留着。另外,装箱时在文物上做标记,万一被劫,好追查。”
“做什么标记?”
吴明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种无色液体。“特制药水,写在文物底部,平时看不见,用火一烤就显形。你趁装箱时,每件文物都写上编号。”
许经年接过瓷瓶,很轻。“这能行吗?”
“只能试试。”吴明诚叹气,“现在敌暗我明,走一步看一步。”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晚。许经年走在回博物馆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街边有卖夜宵的小摊,热气腾腾,他却毫无食欲。
路过碑林时,他停下脚步。碑林是西安有名的古迹,里面立着历代名家碑刻。夜色里,那些石碑像沉默的巨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石头比人长久。人死了,石头还在;朝代亡了,碑文还在。
可如果连石头都被抢走、被炸毁呢?文明还剩下什么?
他在碑林外站了很久,直到打更的梆子声传来,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吴明诚还没回来。许经年点上灯,拿出那本德文书,翻开谢繁喧手绘的地图。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名称,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他忽然明白谢繁喧为什么那么执着。那不是几件古董,是文明的骨头。骨头被人一根根拆走,这个民族就站不起来了。
夜深了,他吹熄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后天夜里。只有两天了。
他握紧那枚云子,硌得掌心生疼。
棋已下到中盘,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