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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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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八月暮雨南京·胭脂巷
秦淮灯火在雨幕里晕开,像被水洇湿的旧画。许经年拖着湿透的长衫,闪进胭脂巷。青石板在脚下起伏,他攥紧怀里的油纸包——半副云子、一张血棋谱,还有那颗裂开的将棋。
巷尾,棺材铺的招魂幡猎猎作响。他三长两短叩响包铜木门,门缝里探出半张瘌痢脸:"买棺?"
"打口松木的,要带七星板。"许经年压低嗓音,齿间尚有河水腥气。
门开一线,腐木与香烛味扑面而来。七八口薄棺排成巨齿,最深处的柏木棺盖忽然掀开,露出老妇的香云纱褂子:"小年子,你招了尾巴。"
许经年反手闩门,油纸包砸在棺板。云子哗啦啦滚进纸钱堆,血棋谱却黏在棺底——血水化开墨迹,露出背面的矾书:
「戌时三刻青龙桥禹迹图现」
老妇铜烟枪敲敲棺壁,底板翻转。许经年坠入地窖,头顶棺板缝隙渗下温热液体,瘌痢头的惨叫与枪栓声随即被隔断。
"明灯会折了三个弟兄才拿到这个。"老妇划亮火柴,四壁赫然是金陵地下水脉图。她枯瘦的手指点向秦淮河与青龙桥交汇处:"爆破队改了方案,要连桥墩一起震碎。"
许经年就着火光展谱。血渍在「三七路」凝成紫黑,正是桥墩密室方位。他用指甲刮擦谱缘,矾书受热显出新字:
「谢非敌青鸾属满铁」
灯花爆响,记忆翻涌——十二年前雪夜,谢繁喧在祠堂门槛拽住他衣袖:"经年哥,我爹书房里来过戴双鹰徽章的人……"
头顶巨响,棺板裂缝渗血。老妇吹熄油灯,塞来一把冰凉物件:"走阴沟,莫愁湖出去。"
许经年摸索,是一把勃朗宁,枪柄刻青鸾纹;云子随步伐作响,其中一颗突然裂开,掉出微型底片——对准微光,只见谢繁喧的军装档案:职务栏赫然「满铁调查部特聘顾问」。
他攥紧底片,钻入狭管。污水没过脚踝,阴风卷着潮腥。前方出现铁栅,锁眼形状与怀里半枚玉佩严丝合缝。
"咔嗒"——玉佩嵌入,铁栅滑开。出口在莫愁湖假山底,夜雨已歇,水雾如烟。
许经年却僵在原地——
湖心亭,石桌棋盘,谢繁喧端坐。军装外套晾在栏杆,衬衫袖口卷至肘弯,小臂缠着新渗血的绷带。他两指捏子,"叮"落枰中,声音清脆如碎玉。
"许先生好雅兴。"谢繁喧抬眼,笑意懒散,"夜游还揣着家伙?"
许经年按住怀枪,掌心被青鸾纹硌得生疼。石枰上摆的竟是青龙桥微缩沙盘,桥墩处嵌着白玉棋——十二年前他们掰断的另一半玉佩。
"谢长官的棋,"许经年走近,指尖掠过那半枚玉佩,"要弃子,还是屠龙?"
暴雨忽至,亭角铁马乱鸣。谢繁喧猛地掀翻沙盘,玉佩跳进许经年掌心;沙盘倾覆巨响里,他贴近他耳廓,气息温热:
"——戴老板要灭口。"
远处车灯劈开雨幕。许经年低头,玉佩断口新磨的锐角沾着褐色血痂;谢繁喧退入亭柱阴影,绷带渗出的血沿指滴落,在石板上晕成小小鸾鸟。
轮胎碾过青石,哨声逼近。许经年攥紧玉佩,闪入芦苇荡。折断声里,他听见谢繁喧在亭中高唱《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唱腔未绝,枪声骤起,白衬衫在车灯里晃了晃,像折翼的鹤,坠入漆黑湖面。
浪头一卷,人影没入雾雨。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