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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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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定在子时。月黑风高,博物馆后门早早落了锁,只有库房还亮着灯。冯馆长亲自坐镇,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像团乱草。他不停看怀表,嘴唇抿得发白。
周世昌带着两个陌生车夫进来,都是精壮汉子,穿短褂,腰里别着烟袋,眼神却利得像鹰。“车备好了,在后巷。”
林文澜和许经年已经把要转移的青铜器装进特制的木箱,箱内垫着棉絮,外面用草绳捆紧。许经年趁人不注意,用吴明诚给的药水在每件器物底部写了编号。药水干得很快,不留痕迹。
“清点一下。”冯馆长声音发颤。
林文澜念清单:“夨国鼎、史墙盘、秦公镈……共十二件,全了。”
周世昌示意车夫抬箱。两个汉子动作麻利,一人扛一头,稳稳当当往外走。许经年注意到他们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我跟车。”周世昌对冯馆长说,“您放心,路熟,天亮前准到。”
冯馆长握了握他的手:“世昌,馆里……就拜托你了。”
周世昌重重点头,转身跟上车子。林文澜和许经年送到后门,看着三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车轮声渐远,巷子重归寂静。
“回去歇着吧。”林文澜拍拍许经年的肩,“明天还有的忙。”
许经年回到库房,却坐立不安。吴明诚说会在途中接应,但具体计划没透露。周世昌带来的车夫明显不是普通人,万一动起手……
他借口检查遗漏,又进库房转了一圈。墙角堆着还没装箱的几件陶俑,是准备第二批转移的。他蹲下身,假装整理草绳,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很急,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博物馆后门。有人急促敲门。
林文澜去开门,惊呼:“周馆长?你怎么……”
许经年冲出去。周世昌靠在门框上,满脸是血,西装撕破,文明棍断了半截。“遇、遇劫了……”他喘着粗气,“车过灞桥时,冲出一伙人,蒙面,有枪……”
冯馆长闻声赶来,扶住他:“世昌!伤哪了?文物呢?”
“抢、抢走了……”周世昌瘫坐在地,“车夫死了,我跳河才逃出来……”
许经年心沉到谷底。果然出事了。
“报、报官……”冯馆长哆嗦着摸电话。
“不能报官!”周世昌抓住他手腕,“那些人说……要是报官,就炸了博物馆!”
冯馆长手一抖,电话听筒掉在桌上。
混乱中,许经年悄悄退后,从侧门溜出博物馆。他必须立刻通知吴明诚。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他沿着墙根疾走,快到七贤庄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紧跟着他。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也加快。
他猛地转身,巷口站着个人影,背光看不清脸。
“谁?”
人影走近,是阿九。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布条,渗着血。
“你怎么……”
“别去七贤庄。”阿九拽住他往巷子深处走,“吴明诚暴露了,中统的人正等着抓你。”
许经年脑子嗡的一声:“文物被劫了,周世昌说是土匪……”
“不是土匪。”阿九冷笑,“是军统的人,扮的。周世昌自导自演。”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车队。”阿九喘了口气,“车根本没去宝鸡,出城就往南拐,进了终南山。我跟到山脚,被暗哨发现,中了枪。”
她撩开衣袖,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劫车的人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土匪。我听见他们说话,带江浙口音——是军统行动队的。”
许经年靠在墙上,冰凉的砖石硌着背。军统、周世昌、失踪的文物……这一切连成一条线。
“吴明诚呢?”
“不知道。我中午去七贤庄送信,发现巷口有暗哨,没敢进去。”阿九撕下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现在全城都在找你。冯馆长肯定以为你卷了文物逃跑。”
许经年苦笑。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必须出城。”阿九包扎好伤口,“军统得了东西,肯定会灭口。周世昌也不会放过你。”
“怎么出城?城门都关了。”
阿九从怀里摸出个铁牌:“偷来的,军统的通行证。但只能用一次,天亮就作废。”
许经年看着铁牌,月光下泛着冷光。出城,然后呢?文物丢了,任务失败,谢繁喧下落不明……他能去哪?
“去找谢先生。”阿九忽然说。
“他在哪?”
“终南山,白云观。”阿九眼神坚定,“文物肯定藏在山里。谢先生如果在西安,一定会去查。”
终南山……许经年想起周世昌说的劫车地点就在山脚。难道真是巧合?
“走。”阿九拉起他,“我知道条小路。”
两人穿街走巷,专挑黑影走。快到南门时,阿九突然拽住许经年,缩进墙角的柴堆后。城门方向传来喧哗声,火把晃动,有人在挨家挨户拍门。
“查夜!开门!”
“在搜人。”阿九压低声音,“通行证怕是不顶用了。”
正说着,一队士兵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听见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许经年握紧拳,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瓦罐摔碎的声音。士兵们立刻被吸引过去:“那边!追!”
脚步声远去。阿九松了口气:“是吴明诚的人?在帮我们?”
许经年不知道。他只觉得有张网越收越紧。
等街道重归寂静,两人才摸到南门。守门的士兵靠在墙上打盹,阿九亮出通行证,士兵眯眼看了看,挥手放行。
出城不远就是终南山。夜色里,山影巍峨,像头匍匐的巨兽。阿九带路,钻进一条猎人踩出的小径。路很难走,树枝剐蹭着脸,露水打湿了裤脚。
爬到半山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阿九指着远处树林里一点微光:“那就是白云观。”
道观很破败,门匾掉了一半。阿九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个小道士的脸。
“找谁?”
“云游的谢居士。”阿九说。
小道士打量他们几眼,侧身让进。观里很简陋,正殿供着三清,香火稀薄。偏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
阿九推门进去。灯下坐着个人,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是谢繁喧。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穿着道袍,但眼神依旧锐利。看见许经年,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极淡的笑容:“你来了。”
许经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阿九简单说了文物被劫和城里的情况。
谢繁喧静静听完,手指在桌上轻敲——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军统动手比我想的快。”他看向许经年,“你做标记了?”
许经年点头。
“很好。”谢繁喧从道袍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终南山这一带,军统有三个秘密据点。文物最可能藏在这里——”他指着一处山谷,“黑水峪,有废弃的矿洞。”
“你怎么知道?”阿九问。
“我查周世昌半年了。”谢繁喧咳嗽几声,脸色苍白,“他和军统二处的处长是旧识,专做文物走私。这次是奉命行事,要把这批青铜器运出陕西,从河南转道上海,卖给出价最高的买主——可能是日本人,也可能是美国人。”
许经年想起那本德文书里的批注。原来周世昌的黑生意,从战前就开始了。
“我们必须抢回来。”阿九说。
“硬抢不行。”谢繁喧摇头,“他们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
谢繁喧看向许经年:“冯馆长最疼哪个学生?”
许经年一愣:“听说……是省府刘秘书长的儿子,在北大念考古,暑假回来帮忙。”
“刘秘书长管着警备司令部。”谢繁喧手指点着地图,“如果他儿子‘意外’发现军统私藏国宝,你说会怎样?”
许经年明白了。借力打力,让军方内斗。
“但怎么让刘公子发现?”
“明天中午,刘公子会陪秘书长夫人来白云观上香。”谢繁喧嘴角微扬,“到时候,需要有人‘不小心’说漏嘴。”
阿九皱眉:“太险了。万一刘公子和他爹是一伙的……”
“不会。”谢繁喧肯定地说,“那小子我见过,愣头青,满脑子救国理想,看不上他爹那套。不然也不会跑去学考古。”
计划定下:明天由许经年扮成香客,找机会接近刘公子,透露黑水峪有“古董商”在偷偷挖掘古墓的消息。刘公子年轻气盛,肯定会去查看。只要军方和军统冲突,他们就能趁乱行事。
“阿九受伤了,留下休息。”谢繁喧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面是两套军装和武器,“我跟你去。”
许经年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的伤……”
“死不了。”谢繁喧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枪栓,“有些棋,必须亲自下完。”
第二天中午,白云观果然热闹起来。几辆汽车停在山门外,刘秘书长夫人带着女眷来上香,刘公子穿着学生装跟在后面,一脸不耐烦。
许经年混在香客里,看准刘公子独自溜达到偏殿看碑刻时,凑过去搭话。“这碑是唐玄宗时期的,可惜风化得厉害。”
刘公子瞥他一眼:“你懂碑?”
“略懂。家父以前收藏拓片。”许经年压低声音,“听说这终南山里,还有更好的碑刻,可惜被些不法之徒盯上了。”
刘公子来了兴趣:“什么人?”
“一伙古董商,在黑水峪挖墓。”许经年故作神秘,“我前天采药时撞见的,挖出不少青铜器,看着像周代的。”
刘公子脸色变了:“具体位置?”
许经年指了方向,又“好心”提醒:“那伙人有枪,公子还是别去冒险……”
“岂有此理!”刘公子果然上当,怒气冲冲去找他爹的卫兵。
半小时后,几辆军车呼啸着往黑水峪方向去了。谢繁喧从偏殿闪出,冲许经年点点头:“按计划,我们去后山等消息。”
两人抄小路赶往黑水峪。谢繁喧虽然伤未痊愈,但山路走得极快,许经年跟着都有些吃力。快到峪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枪声和吵嚷声。
“打起来了。”谢繁喧蹲在岩石后观察,“军统没料到军方直接动手,措手不及。”
峪口乱成一团,士兵和便衣混战,枪声大作。谢繁喧指着一处隐蔽的山洞:“文物应该在里面。我吸引注意力,你进去找。”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争论。”谢繁喧脱下道袍,露出里面的军装,“记住,找到箱子,用信号弹通知阿九。她会带人来接应。”
说完,他猫腰冲了出去,朝天空放了一枪,大喊:“军统的兄弟顶住!援军马上到!”
混战中的军统人员信以为真,士气大振。谢繁喧趁机往反方向跑,引开部分追兵。许经年趁乱溜进山洞。
洞很深,堆着木箱。他打开手电,快速查找。大部分是军火,最里面几个箱子贴着封条,正是博物馆的!他撬开一个,夨国鼎静静躺在棉絮中。他摸了摸鼎底,药水写的编号还在。
正要发信号,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许经年熄了手电,屏息躲到箱后。
进来的是周世昌。他举着枪,脸色狰狞:“出来吧,许助理。我知道你在里面。”
许经年不动。
周世昌冷笑:“你以为谢繁喧能救你?他自身都难保了。”他踢了踢箱子,“这些宝贝,马上就是日本人的了。你乖乖合作,还能分一杯羹。”
许经年握紧怀里的裁纸刀。洞外枪声渐稀,看来军方占了上风。他必须拖延时间。
“周馆长,冯馆长待你不薄。”
“冯老头?”周世昌嗤笑,“那个书呆子,懂什么?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前者。”
他朝许经年藏身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经年计算着距离,准备拼命一搏。
突然,洞口响起谢繁喧的声音:“周世昌,看看你身后。”
周世昌猛地转身。谢繁喧站在洞口,举着枪,浑身是血,但枪口稳如磐石。“军统完了,你的日本主子也救不了你。”
周世昌脸色惨白,突然举枪射击!谢繁喧侧身躲过,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火星。几乎同时,许经年从箱后扑出,裁纸刀狠狠扎进周世昌后腰!
周世昌惨叫倒地。谢繁喧冲过来补了一枪,确认他断气。
“快走!”谢繁喧拉起许经年,“军方的人马上到洞里来。”
两人冲出山洞。外面战斗已近尾声,军统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士兵正在打扫战场。谢繁喧发射信号弹,拉着许经年钻进树林。
跑到安全处,谢繁喧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血从指缝渗出。许经年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在抖。
“文物……保住了。”谢繁喧喘着气说。
“值得吗?”许经年看着他惨白的脸,“为这些铜器,差点把命搭上。”
谢繁喧笑了笑,眼神涣散:“老师说过……文明……需要傻子来守……”
他昏了过去。许经年背起他,踉跄着往白云观走。山路漫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快到观门时,阿九带人迎出来。看见谢繁喧的伤势,她脸色一变:“快!抬进去!”
许经年瘫坐在地,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夕阳西下,终南山浸在血色的光里。他摸出那枚云子,裂痕在夕阳下像道伤疤。
棋还没下完。但这一局,他们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