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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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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繁喧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子弹擦过肺叶,又在背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云观的老道长懂些医术,用烧红的刀子烫过伤口,撒上自制金疮药,但高热还是持续不退。
“必须送医院。”阿九第三次说,“再烧下去,肺要烂了。”
“不能去。”许经年拧着冷毛巾敷在谢繁喧额头,“城里肯定在通缉我们。”
“那怎么办?看着他死?”
炕上,谢繁喧在昏迷中咳嗽,血沫溅在胡须上。许经年看着他凹陷的脸颊,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柏林图书馆意气风发的青年。那时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闪着光。
“我去找药。”许经年站起身。
“你疯了?城里全是军统的眼线!”
“我有办法。”许经年从谢繁喧脱下的道袍口袋里摸出那枚铁牌——军统的通行证,还沾着血,“这个应该还能用一次。”
阿九盯着他:“万一被识破……”
“那你就带着他,往北走,去延安。”许经年把铁牌揣进怀里,“别等我。”
“许经年!”阿九抓住他手腕,“你欠他什么?值得这么拼命?”
许经年看着她,这个在湘西山里长大、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姑娘,却比谁都懂得“义”字怎么写。
“我欠他……”许经年顿了顿,“欠他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那年他在柏林问我,等仗打完了,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许经年望向窗外,天又要黑了,“我说,等打完了再说。现在仗还没打完,他可能要死了。我得告诉他答案。”
阿九松开手,别过脸去:“快去快回。天亮前不回来,我就带他走。”
西安城的戒严比想象中严。许经年用铁牌混进南门时,守城士兵多看了他几眼——通行证上溅的血迹没擦干净。他低着头,匆匆走过宵禁的街道。
药铺大多关门了,只有一家“回春堂”还亮着灯。许经年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提着一盏油灯。
“打烊了,明儿请早。”
“急症,要盘尼西林。”许经年压低声音。
掌柜的打量他:“有方子吗?”
“没有。朋友枪伤,肺部感染,高烧。”
老头脸色变了变,让开门:“进来。”
铺子里药香浓郁。老头让许经年等着,自己进后堂翻找。许经年打量四周,柜台上摊着本账册,墨迹未干。他瞥了一眼,是药材进出记录,最后一笔写着:“磺胺粉,三包,军需处刘副官。”
正看着,后堂传来脚步声。老头拿着个油纸包出来:“就这些了。十块大洋。”
许经年掏钱——是阿九给的路费。老头接过,数了数,忽然说:“先生从山上来?”
许经年心一紧。
“别紧张。”老头收起大洋,“早上有军爷来问,说山里跑了要犯,枪伤,让各药铺留意买外伤药的人。”他盯着许经年,“你要救的人,是不是姓谢?”
“您认错人了。”
老头笑了笑,从柜台下又摸出个小瓷瓶:“这个,云南白药,内服外敷都行。送你的。”
“为什么帮我?”
“谢先生救过我儿子。”老头眼神暗了暗,“去年鬼子扫荡,我儿子在乡下教书,是谢先生带人把他们学校的孩子转移出来的。”
许经年接过瓷瓶,深深一躬。
“快走吧。”老头送他到门口,“南门查得严,走小东门,守门的王麻子是我表亲,你提‘回春堂老李’,他会放行。”
许经年道了谢,揣好药,钻进小巷。快到小东门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他闪身躲进一户人家的门洞,屏息听着。
是两个人,说话带着江浙口音。
“……肯定在白云观,探子看见炊烟了。”
“冯馆长那边怎么说?”
“老东西装傻,说不知道。处长让先抓人,死活不论。”
脚步声远去。许经年心往下沉。军统果然查到白云观了。他必须立刻回去报信。
小东门果然有王麻子当值。听说是回春堂老李的朋友,他摆摆手就放行了。许经年出城后一路狂奔,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快到白云观时,他闻到了烟味。不是炊烟,是木头燃烧的焦糊味。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观门大开,门板被劈碎了。院子里,老道长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厢房里传出打斗声。
许经年冲进去。屋里一片狼藉,阿九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还在拼命挣扎。炕上空了,谢繁喧不见了。
“人呢?”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用枪指着阿九的头。
阿九吐了口血沫,笑了:“早跑了,你们来晚了。”
男人暴怒,扣动扳机——许经年扑过去,撞偏了枪口。子弹打在墙上,溅起尘土。另外两个壮汉反应过来,扑向许经年。
混乱中,许经年看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是谢繁喧!他拄着根树枝,踉跄着往观后山林跑。
“追!”中山装男人吼道。
三个人追了出去。许经年爬起来,扶起阿九:“还能走吗?”
阿九摇头,指着左腿——骨头断了,白森森的茬子刺破皮肉。“别管我,去追谢先生……他们、他们要灭口……”
许经年撕下衣襟给她包扎,阿九却推开他:“快走!他们要把他灭口在山里!”
枪声从山林方向传来。许经年咬咬牙,冲了出去。
山林很密,月光被树叶割得粉碎。他循着血迹和折断的树枝往前追。跑出约莫一里地,看见谢繁喧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枪口指着追来的三人。
“谢先生,何必呢?”中山装男人喘着气,“把东西交出来,处长说了,留你全尸。”
“东西……早送走了。”谢繁喧咳嗽,血从嘴角流下来,“你们……永远找不到。”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三人举枪。许经年想喊,却发不出声。他看见谢繁喧转过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嘴唇动了动。
是那句唇语:“下一手,该你赢。”
然后谢繁喧扣动了扳机。不是朝敌人,是朝天空。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回应——也是枪声,密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
“中埋伏了!”一个壮汉惊呼。
中山装男人脸色大变:“撤!”
但已经晚了。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从树林里涌出,为首的正是许经年在风陵渡见过的斗笠人。他挥手,士兵们迅速制服了三个军统特务。
斗笠人走到谢繁喧面前,敬了个军礼:“谢同志,辛苦了。”
谢繁喧靠着树滑坐在地,笑了笑:“再晚来一步……就真成烈士了。”
许经年从藏身处冲出来,扶住他。谢繁喧看着他,眼神涣散,但还努力聚焦:“药……拿到了?”
许经年点头,掏出油纸包。谢繁喧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担架!”斗笠人喊道。
士兵们用树枝和绑腿做了副简易担架,抬着谢繁喧下山。斗笠人走在许经年身边:“你是许经年同志?延安来电,让我们接应你。”
“延安怎么知道……”
“傅斯年先生发的电报。”斗笠人顿了顿,“他说,文物保住了,但你们有危险。让我们务必找到你们,护送回延安。”
许经年想起那几箱青铜器:“文物现在……”
“安全运到边区了。”斗笠人露出笑容,“冯馆长亲自护送的。他到了边区才坦白,早就怀疑周世昌,一直暗中配合我们。”
原来如此。许经年想起冯馆长那副书呆子模样,没想到演戏演得这么真。
回到白云观,阿九的腿已经简单固定了。看见谢繁喧还活着,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板起脸:“逞能!差点死了!”
谢繁喧躺在担架上,虚弱地笑了笑:“这不是……没死成嘛。”
斗笠人让士兵掩埋了老道长,简单收拾了道观。“不能久留。军统发现人没回去,肯定会派大部队来搜山。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过黄河。”
一行人连夜下山。担架颠簸,谢繁喧一直昏迷。许经年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
“他会死吗?”阿九躺在另一副担架上,低声问。
“不会。”许经年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天亮时,他们到了黄河边。接应的船已经等在渡口。上船前,斗笠人递给许经年一个布包:“这是傅先生托我转交的。”
许经年打开,里面是那本德文书,还有一张纸条。傅斯年的字迹很潦草:“经年吾弟:见字如面。文物已安,君可宽心。谢君重伤,需好生将养。延安已备良医,勿虑。待山河重光,当与君手谈一局,以续柏林旧谊。斯年匆笔”
船离岸,黄河水汹涌。许经年看着对岸陕西的土地渐渐远去,想起这一路的惊险,像做了场噩梦。
谢繁喧在颠簸中醒来,看见许经年,愣了愣:“我们……在哪儿?”
“去延安的路上。”
谢繁喧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吸气。许经年按住他:“别动。”
“阿九呢?”
“在后面船上,腿断了,但命保住了。”
谢繁喧松了口气,重新躺下。他看着船舱顶,忽然说:“我梦见老师了。在文渊阁,他指着那些烧焦的书说:‘经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许经年鼻子一酸。
“现在我知道了。”谢繁喧转过脸看他,“老师说的不是书,是人。是那些宁愿烧死也不肯把书交给鬼子的人,是那些为了几张拓片跳进火海的人,是那些……”
他咳嗽起来,许经年轻轻拍他的背。
“是你。”谢繁喧喘匀了气,抓住许经年的手,“经年,你本可以走的。去重庆,去昆明,去哪都行,没必要跟我趟这浑水。”
“我走了,谁跟你下棋?”
谢繁喧笑了,眼角有泪光:“是啊……棋还没下完。”
船到中流,风浪大起来。许经年握紧谢繁喧的手,那手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对岸,延安的黄土崖在晨光里泛着金色。新的棋局,就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执子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