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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东渡 ...

  •   延安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还带着黄土高原的凛冽。许经年站在窑洞前,看着延河解冻,混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向东流去。河对岸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塬,塬上开满了山丹丹,红得像血。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谢繁喧拄着单拐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军医说,子弹擦过肺叶留下的后遗症,需要静养半年。可他只养了三个月就坐不住了。

      “看什么?”谢繁喧站到他身边。

      “看河。”许经年说,“想起黄河,想起老船夫。”

      他们在延安已经三个月了。谢繁喧的伤渐渐好转,许经年被安排在边区文物保管委员会工作,负责整理、修复从各地转移来的文物。那批从西安抢回的青铜器,如今就藏在杨家岭的山洞里,每天有人轮流看守。

      “许先生,谢同志。”一个穿灰布军装的通讯员跑过来,“周副主席请你们去一趟。”

      周副主席的窑洞在枣园,很简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笔,示意坐。

      “恢复得怎么样?”□□问谢繁喧。

      “能走能跑,就是爬山下河还费劲。”谢繁喧笑道。

      □□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有个任务,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文件是关于敌后文物保护的。随着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加强了对占领区文物的掠夺,同时,国统区也有大量文物被倒卖。延安方面决定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潜入敌后,协助当地力量保护文物。

      “任务很危险。”□□看着他们,“你们可以拒绝。”

      谢繁喧和许经年对视一眼。谢繁喧先开口:“我去。我熟悉敌后情况,在南京、上海、武汉都有线人。”

      “我也去。”许经年说。

      “许同志,”□□转向他,“你的专长是文物鉴定和保护,留在延安同样能发挥作用。敌后工作,随时可能牺牲。”

      “我知道。”许经年平静地说,“但有些文物,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怎么保护。有些事,只有身临其境才明白该怎么做。”

      □□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好。既然这样,你们准备一下,五天后出发。第一站,山西。”

      从枣园出来,谢繁喧拉住许经年:“你没必要跟我冒险。留在延安,安全。”

      “那你呢?”许经年反问,“你伤还没好利索,为什么要去?”

      谢繁喧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的宝塔山:“我父亲临终前说,谢家人,生于乱世,当死于战场。我不想到死那天,回想一生,都在躲藏。”

      “我也一样。”许经年说,“老师死在文渊阁大火里,师兄死在长沙,沈墨卿死在南京……他们都选了最难的路。我要是选了容易的,九泉之下没脸见他们。”

      谢繁喧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那说好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嗯。”

      五天后,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在夜色中出发。除了谢繁喧和许经年,还有八个精干的战士,两个熟悉山西地形的向导。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赵铁柱,原来是晋绥军的连长,投奔延安后一直做敌后工作。

      “咱们这次的任务有三。”赵铁柱在行军途中低声交代,“第一,协助太行山根据地建立秘密文物储藏点;第二,摸清日军在山西的文物走私网络;第三,如果可能,救出一批被扣押在太原的北平故宫文物。”

      “故宫文物在太原?”许经年心里一紧。北平沦陷前,故宫文物分三路南迁,其中一路确实经过山西。

      “是去年的事。”赵铁柱说,“一批书画和青铜器在转运途中被日军截获,现在关在太原的什么‘文化研究所’里。咱们的内线说,日本人准备把这批东西运回日本,献给天皇做生日礼物。”

      “什么时候运?”

      “不清楚,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天。所以咱们得快。”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日军的封锁线。第七天夜里,终于到了太行山根据地。根据地在深山老林里,依山挖了一排排窑洞,战士们穿着打补丁的军装,但精神头很足。

      根据地负责人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延安派来协助保护文物的,很热情:“可把你们盼来了!咱们这儿有不少老百姓藏着的宝贝,铜佛、经卷、老字画,怕鬼子搜山,都埋在地窖里。可这山里潮,好些都发霉长毛了。”

      许经年立刻去看。在一个老乡家的地窖里,他看见了令人痛心的景象:一尊明代铜佛锈迹斑斑,一部宋刻本《金刚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还有几幅明清字画,墨迹都晕开了。

      “得尽快处理。”许经年对李队长说,“需要石灰、木炭、防潮的油纸,还有修复工具。”

      “山里要啥没啥。”李队长为难。

      谢繁喧想了想:“太原城里有。日军司令部旁边有家‘松竹斋’,是太原最大的文房店,东西全。老板我认识,是咱们的人。”

      “太危险了。”赵铁柱摇头,“太原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地方。”

      “但必须去。”许经年说,“这些文物再不处理,就全毁了。而且,咱们不是还要救故宫的文物吗?正好一起。”

      计划定下:谢繁喧、许经年带两个战士化装进城,采购物资并摸清“文化研究所”的情况;赵铁柱带其余人在城外接应。

      进城前一天,许经年在油灯下修复那部《金刚经》。纸张脆得碰一下就会碎,他只能用毛笔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把粘连的书页揭开。谢繁喧在旁边帮他打下手,递工具,磨墨。

      “想起沈墨卿了。”谢繁喧忽然说,“他要是在,这活儿哪用咱们动手。”

      许经年手顿了顿。沈墨卿死在南京,尸体都没找到。阿九说,他最后是引爆炸药和追兵同归于尽的。

      “等仗打完了,”许经年轻声说,“我要给他立块碑。就写:苏州沈墨卿,手艺人心,书生骨。”

      “那我呢?”谢繁喧笑问,“我的碑上写什么?”

      “写……”许经年想了想,“写‘棋手谢繁喧,落子无悔,守土有责’。”

      谢繁喧不笑了,看着他:“那你呢?你的碑上写什么?”

      许经年沉默了很久,才说:“就写‘许经年,陪他下了一辈子棋’。”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窑洞外,太行山的夜风呼啸而过。

      第二天,四人化装成商人,拿着伪造的良民证进了太原城。城门口盘查很严,但谢繁喧一口流利的日语和恰到好处的“关系费”让他们顺利通过。

      太原城比想象中萧条。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日军司令部门前车水马龙。松竹斋在钟楼街,门脸不大,但货很全。老板是个戴圆眼镜的老者,看见谢繁喧,瞳孔缩了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几位想要点什么?”

      “要些上好的宣纸、徽墨,还有裱画用的绫绢。”谢繁喧说着,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三长两短。

      老者脸色微变,但依旧笑着:“里边请,里边有更好的。”

      进了里间,关上门,老者才压低声音:“谢同志?你还活着?”

      “命大。”谢繁喧简短地说,“这是许同志。我们需要修复文物的工具和材料,还要‘文化研究所’的情报。”

      老者姓陈,是地下党的老交通员。他很快备齐了东西:宣纸、徽墨、绫绢、糨糊、镊子、排笔,还有一小罐特制的防虫药粉。

      “研究所不好进。”陈老板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在原先的晋祠边上,原来是阎锡山的别墅,现在里外三层岗哨。里面有咱们的内线,是个杂役,叫老耿。但最近查得严,他出不来。”

      “故宫那批文物还在里面吗?”

      “在,但听说下月初就要运走。具体时间不知道,路线也不知道。”陈老板顿了顿,“不过,负责押运的日本军官,有个癖好。”

      “什么癖好?”

      “好赌。”陈老板冷笑,“每周末都去城东的‘如意赌坊’,一赌就是一宿。输急了还会押上随身带的宝贝——有次押了块怀表,我一看,是乾隆御制的。”

      谢繁喧和许经年对视一眼。赌坊,或许是个突破口。

      从松竹斋出来,天已擦黑。他们找家小客栈住下,约定第二天去赌坊踩点。夜里,许经年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太原的夜色。远处,日军司令部的探照灯扫来扫去,像魔鬼的眼睛。

      “想什么呢?”谢繁喧走到他身边。

      “想南京,想重庆,想西安。”许经年说,“每次都觉得,这次可能回不去了。可每次,又都活下来了。”

      “这就是打仗。”谢繁喧点了根烟——医生不让他抽,但他偶尔忍不住,“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多看几眼这世道。看它什么时候能变好。”

      “你觉得能变好吗?”

      “不知道。”谢繁喧吐出口烟,“但我信。不信的话,早撑不下去了。”

      正说着,街上突然传来嘈杂声。两人从窗缝往下看,一队日本兵正在挨家挨户砸门,后面跟着伪军和便衣。

      “查夜!”有人喊,“所有人出来!良民证!”

      脚步声朝客栈来了。谢繁喧迅速掐灭烟:“从后窗走。”

      但后窗对着的是条死胡同。前门已经被堵住。店掌柜惊慌失措地上楼:“老总、老总,住店的都在这儿了……”

      日本兵冲上来,刺刀在油灯下泛着寒光。为首的是个曹长,扫视着房里的四个人:“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贩药材。”谢繁喧赔笑,递上良民证。

      曹长看了看,又盯着许经年:“他呢?”

      “我弟弟,账房先生。”

      曹长走到许经年面前,突然伸手摸向他怀里——那里揣着陈老板给的地图。许经年心跳如鼓,但面上镇定:“老总,这是账本……”

      就在曹长要摸到地图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子摔碎了。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曹长脸色一变,带人冲下楼。客栈里乱成一团,住客们往外跑。谢繁喧拉着许经年混在人群里,趁乱溜出客栈。

      跑到安全处,才发现是两个战士中的一个,故意打翻了油灯引燃柴堆,制造混乱。

      “东西呢?”谢繁喧问。

      “保住了。”许经年摸出怀里地图,松了口气。

      “先出城。”谢繁喧当机立断,“赌坊改天再去。”

      但城门已经关了。四人只好在城墙根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过夜。庙里供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个空神龛。夜里风大,吹得破窗纸哗哗响。

      许经年靠着墙,睡不着。谢繁喧坐在他对面,借着月光看他。

      “经年,”他忽然说,“如果这次我真回不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晦气话。”

      “答应我。”谢繁喧很坚持。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你把我那份棋下完。”谢繁喧从怀里掏出那枚完整的云子——两半已经用金漆粘好了,裂痕成了一道金色的纹路,“下完了,把棋子埋在我坟前。这样到了底下,我也能接着下。”

      许经年喉咙发紧,接过棋子。温润的玉石,金色的裂痕,像道愈合不了的伤。

      “我答应你。”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别死。”

      谢繁喧笑了,在月光下,笑容有些模糊:“我尽量。”

      后半夜,许经年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很多年前,在谢家祠堂,少年谢繁喧教他下棋。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棋盘上,棋子黑白分明。

      少年说:“经年哥,这局棋,咱们要下一辈子。”

      他问:“一辈子是多久?”

      少年想了想:“很久很久,久到……银杏叶子落完又长新,长新又落下,好多好多回。”

      然后梦醒了。天快亮了。谢繁喧靠在他肩上,睡得沉,呼吸均匀。

      许经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握紧了手里的棋子。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他们,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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