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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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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的清晨是从日军的号声中开始的。许经年从土地庙的破窗往外看,一队日本兵正从城墙下跑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像这城市的心跳——压抑、规律、透着死气。
谢繁喧已经醒了,正用一块破布擦枪。那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是从延安带来的,枪管泛着冷光。他擦得很仔细,每个零件都不放过。
“今天必须动手。”谢繁喧压低声音,“昨晚那么一闹,城里肯定加强戒备。拖久了,我们出不去。”
许经年从怀里掏出陈老板给的地图,摊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地图标注了如意赌坊的位置——在城东柳巷,离日军宪兵队只隔两条街。
“太近了。”谢繁喧皱眉,“一旦出事,宪兵队五分钟就能赶到。”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许经年指着地图上另一个标记,“赌坊后门通着一条暗巷,巷子尽头是太原老城墙的排水口,年久失修,能钻出去。陈老板说,这是当年义和团留下的暗道。”
谢繁喧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那就赌一把。但计划要变——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你日语好,但要辨认文物,得我在场。”
“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许经年收起地图,“在南京、在重庆、在西安,哪次不危险?我们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一样。”
谢繁喧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大洋和几张小面额的法币——这是他们全部的路费。
“拿着,万一走散了,好歹能买口吃的。”
许经年没接:“你留着。我用不着。”
“让你拿你就拿!”谢繁喧难得提高声音,但立刻压低,“听着,如果出事,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门走,按地图上的路线出城。赵铁柱他们在城西土地庙等,最晚等到后天早上。”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谢繁喧站起身,把枪别在后腰,“走,先去踩点。”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把灰,混在清晨出城讨生活的百姓中,往柳巷方向走。太原城比昨天更萧条了,街边多了些岗哨,穿黑制服的伪警察挨个盘查行人。他们绕了几条小巷,才避开主要街道。
如意赌坊是栋两层木楼,门脸很气派,挂着大红灯笼,但灯笼上的“如意”二字已经褪色。门口站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明显揣着家伙。
“看到左边那个了吗?”谢繁喧用下巴示意,“右手虎口有刺青,是青帮的人。右边那个走路姿势,是行伍出身。这赌坊不简单。”
他们在对面一家早点摊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边吃边观察。陆陆续续有人进赌坊,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小开,甚至还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赌坊伙计对日本人点头哈腰,对中国人则爱答不理。
“目标什么时候出现?”许经年低声问。
“陈老板说,那个日本军官姓藤田,中佐衔,每周末晚上来,一赌就是一宿。今天周六,他应该会来。”谢繁喧看了看天色,“咱们等到傍晚。”
他们在早点摊消磨了一上午,下午又换了家茶馆。谢繁喧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壶最便宜的茶,两人就着一碟瓜子,坐到太阳西斜。
傍晚时分,赌坊的灯笼亮起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个穿日军军装的中年军官,矮胖,留着小胡子,手里提着个公文包。门口的伙计立刻迎上去,点头哈腰。
“藤田。”谢繁喧眯起眼。
藤田进了赌坊。谢繁喧和许经年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定没有随从,才起身走过去。
门口两个汉子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玩两把。”谢繁喧掏出一块大洋,在手里抛了抛。
汉子打量他们几眼,侧身让进。一进门,喧嚣声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牌九、骰子、轮盘,各种赌具一应俱全。赢了钱的狂笑,输了钱的骂娘,空气里一股汗味、烟味和铜臭味的混合气息。
谢繁喧扫视一圈,看见藤田坐在二楼雅间,正和人推牌九。他对许经年使了个眼色,两人挤过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安静些,用屏风隔出几个雅间。藤田那间最大,除了他,还有三个中国人,看打扮都是富商。桌上堆着筹码和现大洋,藤田手气不错,面前堆得老高。
谢繁喧在隔壁雅间坐下,要了副骰子,和许经年假装玩起来,耳朵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藤田的日语带着关西口音,话很多,边赌边吹牛:“……上次在南京,搞到一幅唐伯虎的真迹,献给司令官阁下,阁下很高兴,赏了我这个——”他晃了晃手腕,金表在灯下闪光。
“藤田太君好眼力。”一个富商奉承,“听说太原这儿,也有不少好东西?”
“有是有,但不如南京。”藤田喝了口酒,“不过过阵子,有批北平故宫的宝贝要运来,到时候……嘿嘿。”
许经年和谢繁喧对视一眼。故宫文物果然要转运。
“什么时候运?走哪条路?”另一个富商问。
藤田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军事机密,不能说。”
牌局继续。藤田手气渐渐差了,开始输钱。他越输越急,筹码一把一把推出去。到后半夜,面前已经空了。他脸色涨红,解开领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
“这个,押一千大洋!”
许经年从屏风缝隙看去,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螭纹,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是上好的明代工。
“太君,这……”富商们面面相觑。
“怎么?不值?”藤田瞪眼。
“值,值。”一个富商拿起玉佩看了看,“但这玉佩……像是宫里的东西。”
“就是宫里的!”藤田得意道,“从北平弄来的。押不押?”
富商们低声商量。谢繁喧趁机对许经年耳语:“是明晚期的东西,可能是万历皇帝赏赐给某位藩王的。不能落在这帮人手里。”
“可咱们没钱。”
谢繁喧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大洋,又摘下腕上的手表——那是块老怀表改的手表,表壳上有谢家的家徽。“这个,加上玉佩,应该够引起藤田注意了。”
他起身,走到隔壁雅间门口,敲了敲屏风。
屋里人都看向他。谢繁喧鞠了个躬,用流利的日语说:“藤田太君,听说您这儿有好东西,想开开眼。”
藤田打量他:“你谁啊?”
“做小生意的,姓谢,从天津来。”谢繁喧不卑不亢,“对古玩有点兴趣。看太君这块玉佩,实在喜欢。能不能……让给我?”
“让给你?”藤田嗤笑,“你出得起价?”
谢繁喧把大洋和手表放在桌上:“现钱不多,但这表是祖传的,瑞士机芯,金壳。加上这些大洋,换太君的玉佩,怎么样?”
藤田拿起表看了看,又看了看谢繁喧,眼神狐疑:“你这表……有点眼熟。”
“家父以前在北平开当铺,收过不少洋货。这表是民国初年一个德国商人当的。”谢繁喧面不改色。
藤田把表凑到灯下细看。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德文,他念出来:“‘Für meinen Sohn, 1922’(给我的儿子,1922年)。”
许经年心里一紧。那是谢繁喧父亲刻的字。
藤田抬头,盯着谢繁喧:“这表,你从哪来的?”
“家传的。”谢繁喧平静地说。
“家传?”藤田冷笑,突然拔枪,“说!你是不是姓谢?谢怀瑾是你什么人?”
赌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这里。二楼其他雅间的人纷纷探头,一楼的赌客也停下动作。
谢繁喧站着没动,但许经年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朝自己做了个手势——准备动手。
“太君认错人了。”谢繁喧依旧笑着,“我姓谢不假,但谢怀瑾……没听过这名字。”
“没听过?”藤田站起身,枪口抵住谢繁喧额头,“三年前,在北平,一个叫谢怀瑾的老头,带着一批故宫文物逃跑。我们追到天津,人跑了,但搜到他家,找到一块怀表,里面刻的字,和这表上一模一样!”
许经年脑子嗡的一声。谢怀瑾偷运故宫文物?他看向谢繁喧,谢繁喧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
“那可能是巧合。”谢繁喧说,“天下姓谢的多了,刻字祝儿子生日,也不稀奇。”
“巧?”藤田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穿长衫的老者,正指挥人搬运木箱。老者侧脸,和谢繁喧有七分像。
“这是谢怀瑾。你敢说,这不是你爹?”
赌坊里死寂。许经年手心全是汗。他缓缓起身,准备扑过去——就算死,也要拉藤田垫背。
但谢繁喧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原来太君说的是他啊。是,谢怀瑾是我爹。可他已经死了三年了,死在日本人监狱里。这表,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藤田一愣:“死了?”
“是啊,太君不知道?”谢繁喧故作惊讶,“三年前在天津,你们抓了他,关在宪兵队。没一个月,人就没了。尸首都没还给我们,说是病死的。可我听说……”他压低声音,“是刑讯逼供,活活打死的。”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藤田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收起枪,但眼神依旧怀疑:“那你来太原干什么?”
“逃难啊。”谢繁喧叹气,“老家待不下去了,听说太原能做买卖,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他看了眼桌上的玉佩,“撞见太君,还撞见爹的仇人。”
“仇人?”
“这玉佩,是我爹当年最喜欢的收藏之一。”谢繁喧指着玉佩,声音发颤,“北平沦陷前,他托人把这玉佩和其他几件东西送去天津,半路被截了。我爹为这个,大病一场。没想到……在太君这儿见到了。”
他眼圈发红,演技逼真。连许经年都差点信了。
藤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收起枪,拍拍谢繁喧的肩:“原来是这样。误会,误会。既然是你爹的遗物,那就物归原主。”
他把玉佩推给谢繁喧。谢繁喧接过,手在抖——这次不是装的。
“多谢太君。”他深深鞠躬。
“不过——”藤田话锋一转,“你这表,我得留着。就当……你爹欠皇军的债,你还了。”
谢繁喧脸色一白,但很快恢复:“应该的,应该的。”
危机似乎解除了。藤田重新坐下,招呼谢繁喧:“来,坐下玩两把。赢了,表还你。”
谢繁喧看向许经年。许经年微微点头。两人在桌边坐下。
牌局继续。谢繁喧心思不在赌上,一直套藤田的话。几圈下来,藤田喝高了,话越来越多。
“……那批故宫宝贝,下月初三运走,走正太铁路到石家庄,转平汉线北上……本来想走水路,但八路在黄河边闹得凶……”
许经年默默记下。初四,正太铁路。
“押运的人多吗?”谢繁喧随口问。
“一个中队,够用了。”藤田得意道,“而且车上有机关,万一有人劫车,直接炸了,谁也别想得到。”
许经年心里一沉。这日本人够狠。
又玩了几把,藤田彻底醉了,趴在桌上打鼾。富商们纷纷告辞。谢繁喧和许经年对视一眼,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突然传来喧哗。一队日本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少佐,正是昨晚查客栈的那个曹长的上司。
“所有人不许动!搜查!”
赌客们乱成一团。日本兵挨个检查良民证。谢繁喧和许经年被堵在楼梯上,进退不得。
少佐走上二楼,看见趴在桌上的藤田,皱了皱眉,走过去摇醒他:“藤田君!醒醒!”
藤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少佐,一个激灵站起来:“山田少佐!您怎么……”
“全城搜捕要犯。”山田少佐冷冷道,“昨晚客栈纵火的人,是八路。有人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
他目光扫过二楼所有人,最后停在谢繁喧和许经年身上:“这两个,什么人?”
藤田酒醒了大半,看看谢繁喧,又看看山田,忽然说:“他……他姓谢。谢怀瑾的儿子。”
山田眼神一凛:“谢怀瑾?那个偷文物的老贼?”他拔枪,“抓起来!”
日本兵一拥而上。谢繁喧把许经年往后一推:“走!”
他掀翻桌子挡住追兵,拉着许经年往走廊尽头跑。那里是扇小门,通往后楼梯。两人冲下楼梯,后面枪声大作。
后楼梯下是个小院,堆着杂物。谢繁喧按照地图所示,掀开一堆破竹席,露出个地窖口。两人跳进去,盖好盖子。
地窖里漆黑,有股霉味。他们屏息听着上面的动静。脚步声、日语呼喝声、翻找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远去。
“走了?”许经年低声问。
“不一定。”谢繁喧摸出火柴划亮,地窖不大,堆着些酒坛。尽头有扇小门,上了锁。
他掏出根铁丝,捣鼓了几下,锁开了。门后是条狭窄的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里摸索前行。
暗道很长,走了约莫半小时,前面出现亮光。出口是个废弃的砖窑,在太原老城墙外。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从砖窑钻出来,发现身处一片荒坟地。远处,太原城墙在晨雾里像道灰色的伤疤。
“得赶紧和赵铁柱会合。”谢繁喧喘息道,“藤田醒了酒,肯定全城搜捕。咱们的身份暴露了。”
“可情报拿到了。”许经年从怀里掏出玉佩,“下月初四,正太铁路。”
谢繁喧看着他手里的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我爹的……”他声音发涩,“他临终前,只留给我这块表。玉佩和其他东西,他说捐给国家了。原来……是被日本人抢了。”
许经年把玉佩递给他。谢繁喧接过,握在掌心,许久,又递回来:“你收着。我身上带不了贵重东西。”
“这是你爹的遗物……”
“遗物不重要。”谢繁喧看向太原城方向,“重要的是,他没做完的事,我得做完。那批文物,不能运出中国。”
晨风吹过荒坟,野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是正太铁路的早班车。
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