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铁路 ...
-
从太原到城西土地庙,三十里山路,两人走了整整一天。谢繁喧腿伤未愈,走到后半程几乎全靠许经年搀扶。傍晚时分,终于看见土地庙破败的屋檐。
赵铁柱早在庙外等着,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又皱起眉:“怎么伤成这样?”
“碰上硬茬了。”谢繁喧靠墙坐下,接过水壶灌了几口,“身份暴露了,太原不能待了。”
庙里还有六个战士,加上赵铁柱,一共七人。听谢繁喧说完经过,赵铁柱脸色凝重:“下月初四……只剩九天了。”
“文物走正太铁路,从太原到石家庄,一个中队押运,车上有炸药。”许经年补充,“硬抢不行。”
“那就智取。”赵铁柱摊开地图,“正太铁路这一段,要过娘子关。关前十五里,有个老隧道,是前清修的,又窄又矮,火车过那儿得减速。咱们在那儿动手。”
“隧道有守军吗?”
“有一个班,但都是伪军,混日子的。”赵铁柱指着地图上一处,“隧道东边三里,是咱们的一个秘密交通站。站长老耿,就是陈老板说的那个内线,他儿子在铁路上当司炉,能搞到列车时刻表。”
谢繁喧盯着地图:“炸药呢?你说车上有炸药,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引爆炸药。”许经年忽然说,“得有人上车,在炸药引爆前拆掉引信。”
所有人都看向他。谢繁喧第一个反对:“不行!太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许经年反问,“眼睁睁看着文物被炸?”
赵铁柱沉吟片刻:“许同志说得对,必须有人上车。但这个人得懂火车结构,懂炸药,还得会日语——万一碰上日本人盘问。”
几个战士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摸过枪,但没摸过火车。
“我去。”谢繁喧说。
“你伤成这样,上车都费劲。”赵铁柱摇头。
“我去。”许经年又说。
“你更不行!”谢繁喧急了,“你连枪都打不准!”
“但我懂机械。”许经年平静地说,“在柏林留学时,我选修过铁道工程。火车的基本结构我懂。炸药……老师教过怎么拆地雷,原理差不多。”
谢繁喧瞪着他,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坐倒。他知道许经年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计划定下:赵铁柱带人在隧道两头埋伏,制造混乱;许经年趁乱上车,拆除炸药;谢繁喧腿脚不便,在隧道外接应。同时,联系交通站老耿,搞到详细时刻表和车厢布局图。
当夜,他们转移到交通站——是山里一处看林人的小屋。老耿五十来岁,精瘦,少言寡语,但办事利索。他儿子小耿才十八岁,在铁路上干了三年司炉,对火车了如指掌。
“专列是货车改的,一共八节。”小耿用木炭在地上画图,“第一节守车,一个班的鬼子;第二节到第五节是文物,每节两个鬼子看守;第六节是炸药车,单独一个鬼子看着;第七节是餐车,鬼子军官在这儿;第八节又是守车。”
“炸药车在第六节?”许经年问。
“对,就在文物车厢后面。我听说,□□在第七节餐车,由军官控制。万一出事,他一按按钮,第六节就炸。”
谢繁喧皱眉:“那得同时控制第七节和第六节。”
“我可以。”小耿说,“那天我当班,是这趟车的副司炉。司机也是咱们的人,老刘,开了二十年火车了。”
“可靠吗?”
“我爹。”小耿咧嘴笑。
老耿点点头:“老刘是我把兄弟,他儿子死在忻口会战,恨鬼子入骨。”
有了内应,计划更具体了。初四凌晨,专列从太原出发,预计上午十点过娘子关隧道。小耿会在列车进隧道前故意“故障”,让车停在隧道中段——那里最窄,前后都被堵死。赵铁柱带人同时攻击前后守车,许经年趁机从机车跳上第六节,拆除炸药引信。谢繁喧带另一组人控制第七节餐车,活捉军官。
“记住,”老耿严肃地说,“动作要快。从停车到鬼子反应过来,最多五分钟。五分钟后,太原的援兵就能到。”
“炸药引信长什么样?”许经年问。
小耿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绘的示意图:“听老刘说,是电□□,用电池引爆。开关在第七节,但第六节车厢里有备用电池和手动开关,以防万一。你要找的是一个铁盒子,这么大,上面有红绿两个按钮。绿的是安全,红的是引爆。把电池卸了就行。”
许经年仔细看图纸,默记于心。
接下来几天,他们在山里模拟演练。许经年一遍遍练习从行进中的火车跳下、攀爬、拆卸“炸药”——用木盒子代替。谢繁喧腿脚不便,但枪法准,负责掩护。赵铁柱带人演练前后夹击。
第三天,小耿带来坏消息:“鬼子增兵了。原来一个中队,现在加了一个小队,总共两百多人。第七节餐车不止一个军官,是三个,其中还有个中佐。”
“中佐?”谢繁喧心里一紧,“姓什么?”
“姓山田。就是前几天在赌坊抓你们的那个。”
空气凝固了。山田少佐,现在升中佐了。他认得谢繁喧和许经年。
“计划不变。”谢繁喧咬牙,“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许经年看着他:“你的伤……”
“死不了。”谢繁喧把枪拆了又装,动作流畅,“这回,得让他尝尝八路的厉害。”
初四前夜,无人入睡。许经年在油灯下最后一次看图纸,谢繁喧擦枪,赵铁柱检查每个人的装备。老耿煮了一锅土豆,大家默默吃着,像最后的晚餐。
“怕吗?”谢繁喧忽然问。
许经年摇头:“在南京地窖里,在重庆防空洞里,在终南山林里……每次都以为要死了。可每次都没死成。这回也一样。”
谢繁喧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枚云子,掰开,递给他一半:“拿着。万一走散了,凭这个相认。”
许经年接过,温润的玉石在掌心里发烫。“好。”
凌晨三点,出发。夜色浓重,山路难行。谢繁喧腿疼得厉害,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前挪。许经年想扶他,他推开:“留着力气,等会儿有你累的。”
娘子关隧道在群山之中,像巨兽张开的嘴。他们在隧道两头埋伏好,赵铁柱带四人守西头,谢繁喧带两人守东头,许经年和小耿藏在隧道中段的检修洞里。
天渐渐亮了。山风很冷,许经年裹紧单衣,盯着铁路延伸的方向。谢繁喧在东头,离他不到一百米,但隔着隧道,看不见人。
“来了。”小耿压低声音。
远处传来汽笛声。许经年心跳加速。他握紧半枚云子,默念老师教过的拆弹口诀。
列车缓缓驶来。八节车厢,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有第七节餐车有亮光。车头喷着黑烟,像头疲惫的巨兽。
列车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许经年和小耿缩在检修洞里,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能看见车厢里晃动的影子——是日本兵。
突然,列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速度骤减。小耿低声说:“老刘动手了。”
列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最终停在隧道中段,离检修洞只有十米。车头喷出蒸汽,弥漫在隧道里。
“动手!”赵铁柱的喊声从西头传来,接着是枪声。
许经年和小耿冲出检修洞。小耿直奔车头,许经年朝第六节车厢跑去。车厢门锁着,他掏出铁丝撬锁——在柏林时,一个德国同学教过他这手。
锁开了。他拉开车门,里面堆满木箱,箱子中间果然有个铁盒子,红绿按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扑过去,掀开盒盖,里面是电池和复杂的线路。
按照图纸,他找到电池接头,用力一拔——没拔动。接头锈死了。
外面枪声更密了。有日本兵在喊:“第六节!有人!”
许经年额头冒汗。他掏出匕首,撬,砸,最后用石头猛击接头。终于,松动了。他咬牙一拔,电池脱落。
几乎同时,车厢门被踹开。一个日本兵举枪冲进来。许经年抓起地上的扳手扔过去,砸在对方脸上。日本兵惨叫倒地,他冲上去补了一刀。
转身要跑,忽然看见铁盒子侧面还有个小开关,写着“手动”。他猛地想起小耿的话:有备用电池。
他撬开侧板,里面果然有组电池,连着一根线,通往车厢深处。顺着线找,线埋在一堆木箱下面。他疯了似的扒开木箱,最底下是个小木盒,打开,是炸药,真正的炸药,足有十几公斤。引信连在电池上,绿灯亮着——安全,但随时可能变红。
他咬牙扯断引信线。绿灯灭了,红灯没亮。
安全了。
他瘫坐在地,浑身冷汗。这时才听见,外面的枪声停了。
“许经年!”谢繁喧的喊声从隧道东头传来。
他爬出车厢。隧道里弥漫着硝烟,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日本兵,也有战士。赵铁柱胳膊中弹,但还站着。小耿从车头跳下来,满脸黑灰,但笑着:“成了!老刘控制住车头了!”
谢繁喧一瘸一拐跑过来,看见许经年满手是血,脸色一变:“伤哪了?”
“不是我的血。”许经年喘着气,“炸药拆了。文物……保住了。”
谢繁喧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山田呢?”
“在第七节,被我们堵住了。”赵铁柱捂着胳膊,“但他不肯投降,说要引爆。”
“□□不是拆了吗?”
“他说……还有备用。”赵铁柱脸色难看。
许经年心一沉。他冲进第七节餐车。车厢里一片狼藉,三个军官躲在桌子后,其中一个正是山田,手里拿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
“放下武器!”谢繁喧举枪进来。
山田看见他,狞笑:“谢怀瑾的儿子……果然是你。”他晃了晃遥控器,“这节车厢底下,还有炸药。我按下去,整列车,包括你们的国宝,一起上天。”
“你不敢。”许经年上前一步,“炸了,你也得死。”
“为大日本帝国尽忠,是我的荣耀。”山田眼神疯狂,“但你们……舍得这些宝贝吗?”
许经年看向谢繁喧。谢繁喧盯着山田,忽然笑了:“你按吧。”
山田一愣。
“按啊。”谢繁喧收起枪,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知道这是什么吗?万历皇帝的赏赐,羊脂白玉。你按了,它就碎了。还有后面的商周青铜,唐宋书画,全碎了。你们天皇陛下,可就收不到生日礼物了。”
山田手在抖。
“你以为我们怕你炸?”谢繁喧逼近一步,“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几件文物碎了?文物碎了,魂还在。可你们日本,抢了别人的东西,还不敢承认,算什么?”
“八嘎!”山田怒吼,手指按向按钮。
许经年扑过去,但不是扑向山田,而是扑向车厢地板——他听见了,地板下有轻微的滴答声,是钟表的声音。他猛地掀开地毯,地板上有块活板,拉开,里面是个闹钟,连着炸药。秒针在走,离十二点还有三分钟。
是定时炸弹。山田手里的遥控器是幌子。
“定时……三分钟!”许经年嘶吼。
谢繁喧脸色大变,朝山田开枪。山田中弹倒地,但狞笑着:“来不及了……一起死……”
赵铁柱冲进来:“所有人!撤!快撤!”
战士们架起受伤的同伴往外跑。许经年盯着闹钟,秒针一格一格走。两分五十秒……两分四十秒……
“走啊!”谢繁喧拽他。
“等等。”许经年盯着闹钟结构,忽然想起老师的话:定时炸弹,核心是发条。断了发条,就停了。
他掏出匕首,撬开闹钟后盖。里面齿轮交错,发条绷得紧紧的。他咬牙,用匕首尖端抵住发条轴,用力一撬——
发条崩断,齿轮停了。秒针停在两分零七秒。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山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许经年瘫坐在地,手在抖。谢繁喧冲过来抱住他:“你疯了!万一炸了呢!”
“没炸。”许经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师教的……管用。”
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是太原的援兵到了。赵铁柱急道:“快!转移文物!鬼子的援兵来了!”
战士们冲进文物车厢,开始搬运木箱。小耿和老刘把车头倒出隧道,赵铁柱带人把文物装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谢繁喧架起许经年往外走。经过山田时,山田还没死,瞪着他们,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谢繁喧停下,蹲下身,用日语说:“回去告诉你们天皇,中国人的东西,中国人自己守着。抢走的,迟早要还。”
说完,补了一枪。
出隧道,阳光刺眼。五辆马车已经装好,战士们正在掩埋战友的尸体。赵铁柱清点人数:牺牲三个,伤五个,但文物一件没少。
“撤!”赵铁柱挥手。
车队驶进深山。许经年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娘子关隧道静静卧在山间,像道伤疤。但伤疤会愈合,而这些文物,会活下去。
谢繁喧靠在他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又赢了一局。”
“嗯。”许经年握紧半枚云子,“但棋还没下完。”
前面,山路蜿蜒,通往更深的太行山。那里有更多的文物,更多的战斗,和更多的生死。
但这一次,他们依然执子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