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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鹧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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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运进太行山深处,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坳里。山坳原先有座小庙,供着不知哪路山神,如今神像歪倒,香案做了工作台。木箱堆了半个庙堂,打开来,商周的青铜泛着幽绿的光,唐宋的卷轴散发着陈旧墨香。
许经年一件一件清点、登记、做初步修复。青铜器锈蚀得厉害,有些铜胎都酥了,他只能用软毛刷一点一点清理。书画更麻烦,在木箱里闷了几个月,好些都长了霉点,他得在油灯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霉丝挑掉。
谢繁喧的腿伤因为连日奔波又恶化了,军医重新接骨,上了夹板,严令卧床。他躺不住,每天拄着拐在庙里转悠,看许经年工作。
“这鼎的铭文……看不清了。”许经年指着夨国鼎腹内壁,那些金文被铜锈半掩着,笔画模糊。
谢繁喧凑近看,就着油灯光辨认:“‘唯十又二月……王在……’后面这个字,像是‘镐’?”
“镐京?”许经年眼睛一亮,“如果是记载周王在镐京的活动,那这鼎的年代可以精确到西周中期了。”
“得拓下来。”谢繁喧说,“等到了安全地方,找专家研究。”
“现在哪还有专家。”许经年苦笑,“北平的、南京的,不是死了就是散了。傅先生倒是懂,可他在重庆……”
正说着,庙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进来,脸色凝重:“有情况。”
两人看向他。赵铁柱压低声音:“山下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延安来的,要见谢同志和许同志。带着中央的介绍信,但……”他顿了顿,“但其中有个人,我看着眼熟。”
“谁?”
“郑彼川。”
空气瞬间凝固。谢繁喧猛地坐直,牵动伤腿,疼得吸气:“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但介绍信是真的,盖着中央社会部的章。”赵铁柱说,“见不见?”
许经年和谢繁喧对视一眼。郑彼川,中统二处的人,在重庆追着账本不放,在西安差点要了他们的命。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延安来的同志”?
“见。”谢繁喧咬着牙说,“看他玩什么花样。”
来的一共四人。除了郑彼川,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方,是中央社会部的干事;一个满脸憨厚的中年人,说是交通员;还有一个穿八路军军装的女同志,姓林,是医务兵。
郑彼川还是那身薄呢西装,金丝眼镜,只是更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见谢繁喧和许经年,他露出标准的微笑,伸出手:“谢同志,许同志,久违了。”
谢繁喧没握他的手,冷冷道:“郑先生现在是哪边的同志?”
“一直都是这边的同志。”郑彼川笑容不变,“以前在重庆,是工作需要。现在任务完成,归队了。”
“归队?”许经年盯着他,“你在中统的职务……”
“卧底。”郑彼川从公文包里取出份文件,是中央社会部的红头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郑彼川同志,代号‘海东青’,长期潜伏中统,成绩卓著,现任务完成,调回延安工作。”
文件上有熟悉的签名和印章。谢繁喧和许经年都认得,那是真的。
“难以置信。”谢繁喧说。
“可以理解。”郑彼川收起文件,“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我这次来,是传达中央的指示:第一,这批文物必须尽快转移出太行山,日军已经开始大规模扫荡,这里不安全;第二,谢同志和许同志的敌后工作结束,随我们一同返回延安,接受新的任务;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许经年:“傅斯年先生病重,希望见许同志最后一面。”
许经年如遭雷击:“傅先生……病重?”
“胃癌,晚期。”郑彼川说,“在重庆动了手术,但没成功。现在在延安养病,医生说不超过三个月了。”
许经年踉跄一步,扶住香案。傅斯年,那个在重庆筹备处伏案研究甲骨文的学者,那个在信里说“待山河重光,当与君手谈一局”的长者,要死了?
“什么时候走?”谢繁喧问。
“明天一早。”郑彼川说,“文物我们已经安排了运输队,会从另一条路线秘密运往延安。你们轻装简行,跟我们走。”
“我不走。”许经年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文物还没处理完,有些需要紧急修复。傅先生要见,我可以等这批文物处理完再去。”许经年声音发颤,但很坚定,“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们回去,好把文物……”
“许同志!”赵铁柱喝止。
但许经年盯着郑彼川:“在重庆,你追着账本要交给日本人;在西安,你差点要了我们的命。现在你说是同志,拿份文件就想让我们信?证据呢?”
郑彼川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封很旧,邮戳是几年前的。他抽出其中一封,递给许经年。
信是德文写的,字迹清秀,内容是关于一批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的追踪报告。落款是“海东青”,日期是1938年3月。报告最后提到:“已与谢怀瑾先生建立联系,将合作追索文物。”
许经年手在抖。他认得这字迹——是那本德文书里批注的字迹!原来那些流失文物的记录,是郑彼川写的?
“你……和谢伯伯……”
“谢怀瑾同志是我的上线。”郑彼川平静地说,“我在中统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文物走私网络,摸清日伪和国民党高层的腐败证据。那本账本,是我故意泄露给你们的,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是真的在追查。”
“可你在西安要杀我们!”
“那是演戏。”郑彼川苦笑,“山田盯上你们了,如果我不表现得要灭口,他会怀疑我的身份。但我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白云观的火,土地庙的追兵,都是我的人引开的。”
许经年想起那些巧合,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意外”。原来不是运气,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谢繁喧盯着郑彼川:“我父亲……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但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郑彼川摘下眼镜擦了擦,“谢同志,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繁喧,棋要下完’。”
谢繁喧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庙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还是不能走。”许经年最终说,“这批文物再不处理,就毁了。傅先生要见,我可以写信,但人必须留下。”
郑彼川看着他,许久,点点头:“好。那这样:谢同志腿伤需要治疗,跟我们去延安。许同志留下处理文物,处理完,我们会派人来接你。至于傅先生……”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给你的。”
信很薄,就一页纸。傅斯年的字迹已经变了形,颤抖,但依然清晰:
“经年吾弟:见字如晤。兄病沉疴,恐不久人世。此生无憾,唯有一事挂怀:吾中华文明,千年不绝,赖有薪火相传。弟与谢君,即此薪火。文物之事,托付于你,我心安矣。若得生还,当煮酒论史;若不得见,则黄泉路上,候君手谈一局。斯年绝笔”
信纸上有泪渍,不知是傅斯年的,还是别人的。许经年攥着信,指节发白。
“我跟你去延安。”他对谢繁喧说。
“可文物……”
“赵队长会处理。”许经年转向赵铁柱,“赵队长,修复的要点我都写在本子上了,照做就行。青铜器不能晒,书画要定期通风,防潮防虫……”
他一口气交代完,像在交代后事。赵铁柱重重点头:“许同志放心,人在文物在。”
当夜,无人入睡。许经年在油灯下赶工,修复最后几件书画。谢繁喧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毛笔扫过宣纸的沙沙声。
黎明时分,最后一幅唐寅的《山路松声图》修复完毕。许经年小心卷起,放进特制的樟木匣。
“走吧。”他说。
庙外,郑彼川他们已经备好马。谢繁喧腿不方便,骑不了马,只能坐担架。许经年扶他上去,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许同志,”赵铁柱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保重。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在北平见。”
“北平见。”
马队出发,沿着山路向东。许经年回头看了一眼。小庙在晨雾里渐渐模糊,那些青铜,那些书画,那些穿越了千年的文明,留在了身后。
但前路,还有人在等。
山路崎岖,走得很慢。郑彼川骑在许经年旁边,忽然开口:“傅先生得的是胃癌,但诱因是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在重庆,他把配给的牛奶和鸡蛋都给了年轻学者,自己每天就啃两个窝头。”
许经年没说话。
“他常说,中国不能亡,不是因为有多少枪炮,是因为还有人在读书,在写字,在保护那些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郑彼川顿了顿,“他说,你和谢同志,就是那样的人。”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郑彼川苦笑,“这世道,多少人连该做的都不做。你们做了,还做得差点把命搭上。”
走了一天,傍晚在个山村歇脚。村子很穷,但老乡腾出最好的窑洞给他们。那个姓林的女医务兵给谢繁喧换药,许经年在外面生火做饭。
郑彼川走过来,蹲在火堆旁:“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许经年看向他。
“我们这次回延安,不只是汇报工作。”郑彼川压低声音,“中央得到情报,日军计划在华北发动一次大规模‘文化清剿’,目标是所有已知的文物藏匿点。太行山这一带,是重点。”
“什么时候?”
“不清楚,但很快。所以文物必须尽快转移。”郑彼川用树枝拨着火,“但更麻烦的是,国民党那边也在动。军统、中统,还有各路军阀,都想趁乱把文物弄到自己手里。这次劫火车,虽然成功了,但也暴露了我们的实力。接下来,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许经年想起山田死前的话:“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几件文物碎了?”是啊,他们不怕死,但怕文明断了。
“到了延安,会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郑彼川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战斗,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转移和保护,而是明刀明枪的争夺。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文物,不仅是文明的象征,更是政治的筹码。”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鹧鸪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问:“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要行。许经年想,这世上有些路,明知道难走,可总得有人走。
夜里,他和谢繁喧挤在一个炕上。谢繁喧因为腿疼,睡不着,低声说:“到了延安,我想去看看父亲。”
“他在哪?”
“宝塔山下的公墓。三年前死的,我连坟都没上过。”谢繁喧声音发涩,“郑彼川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下完棋。可这棋……什么时候能下完?”
许经年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拿枪的手,也是下棋的手。
“我陪你下。”他说,“一辈子。”
谢繁喧转过头看他,黑暗中,眼睛亮得像星星。许久,他说:“经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回延安,我被派去别的战场,可能很久见不到……”
“那我就去找你。”许经年打断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棋,必须两个人下。”
谢繁喧笑了,笑声很轻,但发自肺腑。他回握住许经年的手,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传过去。
“好。”他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后半夜,许经年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很多年前,在谢家祠堂,少年谢繁喧说:“这局棋,咱们要下一辈子。”
他问:“一辈子是多久?”
少年说:“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胡子白了,还在下。”
然后他醒了。谢繁喧靠在他肩上,睡得沉。晨光从窑洞的窗纸漏进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前路漫漫,但执子之手,与子偕行。
这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