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山下 ...

  •   延安的五月,黄土高原刚刚染上一点绿意。宝塔山矗立在延河对岸,像座沉默的守护神。许经年扶着谢繁喧走下马车时,正赶上傍晚收工的号声。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们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歌声嘹亮:“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郑彼川把他们安置在边区招待所——一排依山挖的窑洞。洞内简陋,但干净,土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林医生给谢繁喧重新检查了腿伤,换了药。

      “骨头长得不错,但还得养两个月。”林医生包扎好,看向许经年,“你就是许经年同志?傅先生交代过,你来了立刻去见他。”

      许经年心一紧:“傅先生他……”

      “在中央医院。”林医生叹气,“你们先去安顿,明天我带你们去。”

      夜里,许经年睡不着,坐在炕沿上看月亮。延安的月亮比重庆亮,清冷的光洒在黄土坡上,像铺了层霜。谢繁喧也醒着,拄着拐杖过来,递给他半个烤红薯。

      “吃吧,老乡刚送的。”

      红薯很甜,热乎乎的。两人默默吃着,听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是夜校在上课。

      “跟我想的不一样。”谢繁喧忽然说。

      “什么不一样?”

      “延安。”谢繁喧望着窗外,“我以为……都是兵,都是枪。可你看,有人在种地,有人在读书,还有人……”他指了指隔壁窑洞,那里亮着灯,有人在拉二胡,曲调是《苏武牧羊》。

      “像另一个世界。”许经年轻声说。

      第二天一早,林医生带他们去中央医院。医院在杨家岭,也是窑洞,但更大,消毒水味很浓。傅斯年住在最里面一间,门口有警卫。

      推门进去,许经年几乎认不出床上的人。傅斯年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但眼睛很亮,看见他们,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许经年快步上前扶住他。

      “经年……繁喧……”傅斯年声音微弱,但带着笑,“你们……到底来了。”

      许经年眼眶发热。上次见傅斯年,还是在重庆筹备处,那时他虽清瘦,但精神矍铄,能在故纸堆里泡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现在,却连说句话都费力。

      “先生,文物保住了。”谢繁喧在床边坐下,“太行山那批,已经安全运到安塞石窟。”

      “好……好……”傅斯年握紧他们的手,“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他剧烈咳嗽起来,林医生赶紧给他喂水。缓过气,他指着枕边一个木匣:“打开。”

      许经年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笔记,墨迹很新,是傅斯年的字迹。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中国流失文物考略》。

      “我……时间不多了。”傅斯年喘息着,“这些……是我这些年的研究。哪些文物在哪儿,谁经的手,可能的去向……都记下了。你们……接着查。”

      许经年翻看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从鸦片战争到抗战时期,中国文物外流的情况:英法联军抢走的、八国联军掠走的、清末民初盗卖的、抗战时期被劫的……每件文物都有名称、年代、最后出现的地点,有些还附了模糊的照片。

      “这是……”许经年手在抖。

      “路标。”傅斯年眼神灼灼,“等仗打完了……一件一件……找回来。”

      谢繁喧拿起另一本笔记,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先生,这上面说……谢家祖宅地下,有密室?”

      傅斯年看着他,缓缓点头:“你父亲……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说,祖宅的东西,都捐给国家了。”

      “是捐了……明面上的。”傅斯年压低声音,“但有些东西……太重要,不能见光。你父亲……把它们藏在密室了。具体位置……只有他知道。”

      谢繁喧攥紧笔记。许经年想起那本德文书里的批注,想起谢怀瑾临死前的嘱托……原来谢家祖宅,还有秘密。

      “南京沦陷前……你父亲托人带话给我。”傅斯年喘了口气,“说如果……他回不来……密室的东西……交给繁喧。钥匙……在……”

      他声音越来越弱,林医生示意他们该走了。傅斯年却抓住许经年的手,用力:“经年……答应我……守住这些东西……守住……文明的根……”

      “我答应。”许经年哽咽。

      傅斯年笑了,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他们默默退出病房。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许经年抱着木匣,觉得有千斤重。

      “现在怎么办?”他问谢繁喧。

      “先找到密室。”谢繁喧眼神坚定,“如果里面真是重要文物,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但回南京,谈何容易。如今南京是日占区,进出都要良民证,谢家祖宅在秦淮河边,更是日军重点布防区域。

      他们去找郑彼川。郑彼川在中央社会部工作,听了他们的计划,皱眉:“太冒险了。南京现在戒严,特高课的眼线遍地都是。谢同志又是熟面孔,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必须去。”谢繁喧说,“那里面可能是我父亲用命保护的东西。”

      郑彼川沉吟片刻:“这样,你们先等几天。我请示中央,看能不能安排地下交通线。另外,需要个合适的身份做掩护。”

      几天后,郑彼川带来消息:中央同意他们的计划,但要求绝对保密。地下党会安排他们以“伪满洲国文物商人”的身份进入南京,接头人是南京中央饭店的经理,代号“夜莺”。

      “夜莺是我们的人,在南京潜伏多年,地位很高,能搞到特别通行证。”郑彼川说,“但你们要记住,一旦暴露,没有人能救你们。”

      出发前夜,许经年在油灯下整理行装。谢繁喧拄着拐杖进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什么?”

      “打开。”

      布包里是两套衣服:一套藏青缎面长衫,一套灰布学生装。长衫的领口内绣着个“谢”字,学生装的口袋上绣着“许”。

      “我让老乡做的。”谢繁喧说,“南京冷,多穿点。”

      许经年摩挲着衣服上的绣字,心里发烫。“谢谢。”

      “该我谢你。”谢繁喧在炕沿坐下,“这一路,要不是你,我早死八百回了。”

      “彼此彼此。”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窑洞外,延河水声潺潺,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经年,”谢繁喧忽然说,“等这件事了了,咱们回北平吧。我听说,文渊阁的槐树还没死,又发新芽了。”

      “好。”许经年轻声说,“回北平,回文渊阁。你把棋谱写完,我把《金石录》校注完。咱们在槐树下摆张桌子,你下棋,我看书。”

      “再泡壶碧螺春。”

      “要明前的。”

      “配稻香村的点心。”

      “豌豆黄,你最爱吃的。”

      他们一句一句,勾勒着战后的生活,像在编织一个美丽的梦。梦里有和平,有书香,有棋声,有彼此。

      但首先,他们得从南京活着回来。

      第二天拂晓,他们出发了。郑彼川和林医生送到延安城外。林医生给谢繁喧换了最后一次药,又塞给许经年一小瓶云南白药:“路上小心。”

      郑彼川和他们握手:“保重。等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羊肉泡馍。”

      马车颠簸着向东。许经年回头望去,宝塔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而前方,路还长。

      一个月后,南京秦淮河畔,谢家祖宅。

      宅子早已破败,朱漆大门斑驳,石狮子上落满鸟粪。隔壁成了日本人的“金陵俱乐部”,夜里传来歌舞声和醉醺醺的日语。

      他们以“满洲国文化考察团”的身份住进中央饭店。夜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干女人,穿旗袍,烫卷发,说话带点上海口音。

      “谢家老宅现在住着个日本顾问,叫小野。”夜莺在房间里低声说,“他白天在伪政府上班,晚上住那里。每个周末回上海看家人,那是唯一的机会。”

      “密室入口在哪?”谢繁喧问。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说在祠堂供桌下。”夜莺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但具体机关,没人知道。”

      等了一周,终于等到周末。小野坐夜班火车回上海,公馆只剩两个值班的伪军。夜莺买通内线,在伪军的酒里下了药。

      子夜时分,三人溜进谢宅。宅子里阴森,雕花窗棂结满蛛网。祠堂在最后进,供桌上积着厚厚灰尘,牌位东倒西歪。

      他们在供桌下摸索,终于找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砖,里面是个铜环。谢繁喧拉动铜环,供桌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密室不大,四壁是青砖,正中摆着个铁皮箱。箱子上着锁,锁眼很奇特,像某种机关。

      “这是七巧锁。”许经年仔细看锁孔,“要按特定顺序拨动锁芯才能开。顺序错了,会触发自毁装置。”

      “你知道顺序吗?”夜莺问。

      许经年摇头。他看向谢繁喧:“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提示?比如,一首诗,一句话?”

      谢繁喧皱眉思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半枚云子:“我父亲临终前,只给了我这个。说……‘棋在,路就在’。”

      “棋?”许经年接过云子,就着烛光细看。云子温润,裂痕在光下像道金色的线。他忽然发现,裂痕的走向,和锁孔内部的构造有些相似。

      “试试这个。”他把云子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轻轻转动。锁内传来机括声,咔哒,咔哒,七声后,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发黄的信纸,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纸是谢怀瑾的笔迹,记录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民国二十六年冬,南京陷落前夜。余与友人冒死入紫禁城地库,抢出《永乐大典》残卷一百二十册,宋版《资治通鉴》全套,及明宣德炉等物。藏于密室,待来日光复。”

      册子则是文物清单,详细记录了每一件藏品的名称、年代、特征。最后一行小字:“此批文物,乃华夏文明之精粹,望后人妥善保管,待河山重光之日,献于国家。”

      许经年手在抖。原来谢怀瑾不只是个学者,还是个舍命护宝的义士。这些文物,比他们之前保护的任何一批都珍贵。

      “必须尽快运走。”夜莺说,“小野明天就回来。”

      他们正在装箱,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夜莺脸色一变:“不好,巡夜的来了!”

      脚步声在祠堂外停下,手电光扫过窗纸。一个伪军嘟囔:“刚才好像有动静?”

      “猫吧。”另一个说,“这破院子,鬼都不来。”

      脚步声渐远。三人松了口气,加快动作。突然,夜莺按住许经年的手,指指上面。

      屋顶有极轻微的响动,像猫走过,但更沉。接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日语:“目标在祠堂。”

      被发现了!

      夜莺迅速吹灭蜡烛,三人屏息躲在暗处。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掀开,月光漏下来,照见一双军靴。是日本特工。

      “从后窗走。”夜莺低声说,掏出手枪,“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谢繁喧拉住她。

      “不行!文物更重要!”夜莺推开他,“记住,后门出去左转,到底有口枯井,井下是暗道,通秦淮河。河上有船接应。”

      话音未落,祠堂门被踹开。几个黑影冲进来,子弹上膛声清脆。夜莺抬手一枪,打灭吊灯,祠堂陷入黑暗。

      “走!”她嘶吼。

      许经年和谢繁喧抱起箱子,撞开后窗跳出去。身后枪声大作。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往后门跑。

      到枯井边,谢繁喧腿伤发作,几乎站不住。许经年把他和箱子先后缒下井,自己最后下去。井下果然有暗道,齐腰深的水,冰冷刺骨。

      他们趟水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亮光。出口是河边一个废弃的码头,有条小船等在那里。划船的是个老头,不说话,只是示意他们上船。

      船离岸时,他们听见谢家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半边天。

      夜莺没能出来。

      小船在秦淮河上漂着,像片叶子。许经年抱着箱子,觉得沉得像座山。谢繁喧靠着船舷,望着燃烧的谢家祖宅,眼神空洞。

      “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他哑声说,“最后,连房子都烧了。”

      许经年握住他冰凉的手:“东西还在。文明,就没断。”

      船到长江口,换大船。他们顺流而下,往上海方向去。按照计划,在上海有同志接应,把文物转运香港,再秘密送往延安。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计划走。

      船过吴淞口时,被日本巡逻艇拦下。带队检查的军官,竟是小野——他根本没回上海,这是个圈套。

      小野看着箱子里的文物,狞笑:“谢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

      许经年和谢繁喧被押上巡逻艇。江水浑浊,像历史的眼泪。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害怕。因为箱子底,那枚云子还在。裂痕如金线,连着过去,也系着未来。

      棋,还没下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