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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口案 ...

  •   巡逻艇的船舱狭窄潮湿,弥漫着机油和江水腥气。许经年和谢繁喧被铐在铁管上,箱子放在中间,小野蹲在箱子前,戴着白手套,一件件取出文物。

      “《永乐大典》……宋版《资治通鉴》……明宣德炉……”小野每念一件,眼睛就亮一分,“谢先生,你父亲真是给我们留了份大礼。”

      谢繁喧盯着他:“这些东西属于中国。”

      “现在属于大日本帝国了。”小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不过,谢先生,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告诉我,延安方面在南京还有哪些据点,接头人是谁,这批文物……我可以分你一件。”

      “做梦。”

      “是吗?”小野从怀里掏出个怀表,打开,表盖内侧是张照片——谢繁喧少年时在谢家祠堂前的合影,旁边站着谢怀瑾。“你父亲的遗物。你不想要回去?”

      谢繁喧瞳孔一缩。那是父亲最珍视的怀表,南京沦陷时遗失了,原来落在这人手里。

      “怀表给我,文物你休想。”谢繁喧说。

      小野笑了,合上怀表放回口袋:“看来谢先生还没认清形势。”他转头用日语对手下说了几句,两个日本兵上前,打开谢繁喧的手铐,把他拖到船舷边。

      “你要干什么!”许经年挣扎,但手铐太紧。

      “让谢先生清醒清醒。”小野示意。

      谢繁喧被按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悬在江面。江水浑浊,打着旋。小野走到他身边,俯身低声说:“谢先生,我查过你。柏林留学,军统特工,现在是八路。你这样的人,活着对帝国是威胁。但如果你合作,我不但放了你,还让你带着一件文物走。怎么样?”

      谢繁喧咳嗽着,江水溅在脸上,咸涩。“我父亲……死前说过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他说……”谢繁喧猛地抬头,用尽力气喊,“中华文明,你们抢不走!”

      几乎同时,他身体一沉,不是掉进江里,而是用没受伤的腿狠踹船舷,借力向后一仰,连同按着他的两个日本兵一起翻进江中!

      “繁喧!”许经年嘶吼。

      江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小野冲到船舷边,举枪朝水里射击。子弹打在水面,激起一串水柱。

      “停!”小野忽然抬手,盯着江面。浑浊的江水平息下来,只有漩涡。谢繁喧和两个日本兵都没浮上来。

      “他腿有伤,跑不远。”小野咬牙切齿,“放艇,搜!”

      巡逻艇放下小艇,几个日本兵划着在江面搜寻。许经年被铐在舱内,眼睁睁看着,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艇在江面来回搜索,一无所获。小野脸色铁青,回到舱内,盯着许经年。

      “许先生,看来你的同伴抛弃你了。”

      许经年没说话,只是盯着江面。夕阳西下,江面泛着血色的光。

      “不过没关系。”小野蹲下身,与许经年平视,“你也是个有价值的人。傅斯年的学生,懂文物,会德语……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要你合作,我保你在新政府里谋个一官半职,比跟着八路啃窝头强多了。”

      许经年抬眼看他:“你知道傅先生临终前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许经年一字一顿,“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小野愣了愣,忽然大笑:“迂腐!你们中国人就是太迂腐!命都没了,要那些破铜烂铁、发霉纸张有什么用?”

      “因为那是根。”许经年说,“根断了,树就死了。文明死了,民族就亡了。你们日本人不懂,因为你们没有这样的根。”

      小野笑容僵住,眼神变得凶狠。他站起身,挥手:“带走!关进虹口监狱,慢慢审!”

      许经年被押下巡逻艇,上了辆黑色轿车。车驶向上海市区,窗外是殖民地的繁华与沦陷区的破败交织的景象。外滩的欧式建筑挂着太阳旗,街上行人匆匆,面色麻木。

      虹口监狱以前是租界的巡捕房,现在成了日本宪兵队的审讯室。许经年被扔进一间狭小的囚室,铁门关上,黑暗吞噬一切。

      他靠着墙坐下,摸向怀里。东西还在——那半枚云子,傅斯年的笔记,还有谢怀瑾的信。在船上时,他趁乱把这些塞进内衣,日本人搜身时没发现。

      他握着云子,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谢繁喧……还活着吗?

      后半夜,铁门开了。小野走进来,手里拿着盏马灯。灯光刺眼,许经年眯起眼。

      “许先生,想清楚了吗?”小野把马灯放在地上,“合作,还是受刑?”

      “文物在哪?”

      “安全的地方。”小野说,“明天就装箱,运回日本。天皇陛下会很高兴收到这份生日礼物。”

      许经年心脏一抽。不,不能让他们运走。

      “我可以合作。”他忽然说。

      小野挑眉。

      “但我有条件。”许经年慢慢站起,“第一,我要亲眼看到文物安全装箱,确保每一件都完好。第二,放我走,给我一笔钱,我要去香港。第三……”他顿了顿,“告诉我谢繁喧是死是活。”

      小野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许久,他点头:“可以。但你要先证明你的价值。”

      “怎么证明?”

      “南京的地下党名单。”小野说,“夜莺死了,但她的上下线还在活动。把名单给我,我就信你。”

      许经年脑子飞速转动。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名单,但必须拖时间。谢繁喧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救文物。

      “名单在……”他故意迟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带我去,我拿给你。”

      “哪里?”

      “静安寺,藏经阁。”许经年胡乱编了个地方,“夜莺生前交代,如果她出事,让我去那里取名单。”

      小野皱眉。静安寺是上海名刹,香火旺,人多眼杂。“为什么要藏那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许经年说,“你们不会想到,地下党会把重要文件藏在寺庙里。”

      小野思索片刻,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但如果耍花样……”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铁门重新关上。许经年瘫坐在地,手心全是汗。他在赌,赌谢繁喧还活着,赌他会来。

      天快亮时,他听见极轻的叩击声,从墙壁传来。三长两短。是明灯会的暗号。

      他心脏狂跳,凑到墙边,用指甲叩击回应:两短三长。

      墙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经年?”

      是谢繁喧!他还活着!

      “是我!”许经年几乎哭出来,“你在哪?”

      “隔壁囚室。腿伤了,但死不了。”谢繁喧的声音很虚弱,“听着,明天小野带你去静安寺,是个机会。寺里有个老和尚,是我们的人。你见了他,说‘阿九托我问个好’,他会帮你。”

      “文物呢?”

      “还在船上,明天转运码头。我的人会动手。”谢繁喧顿了顿,“经年,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文物……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算了。你比文物重要。”

      “不。”许经年说,“傅先生说了,文明需要薪火。我们是那点薪火。灭了,就没了。”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谢繁喧说:“好。那我们一起,把这把火烧亮点。”

      第二天一早,小野带许经年去静安寺。寺里香客如织,烟雾缭绕。小野穿着便衣,带着四个手下,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

      藏经阁在寺院深处,很安静。守阁的是个老和尚,须眉皆白,正在扫地。看见他们,合十:“施主有何贵干?”

      “取东西。”许经年说,“阿九托我问个好。”

      老和尚眼神一闪,放下扫帚:“随我来。”

      小野要跟,老和尚转身:“佛门清净地,外人止步。”

      小野犹豫,许经年说:“你在外面等,名单我拿了就出来。这么多人跟着,反而惹眼。”

      小野想了想,留下两个手下守门,自己和另外两个守在院外。

      许经年跟着老和尚进藏经阁。阁里堆满经卷,光线昏暗。老和尚关上门,低声道:“谢同志都安排好了。你从后窗走,外面有人接应。”

      “文物呢?”

      “在十六铺码头,今天下午装船。”老和尚从经柜里取出套僧衣,“换上,我送你出去。”

      “不。”许经年摇头,“我要去码头。”

      “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我必须去。”许经年说,“那些文物……不能上船。”

      老和尚看着他,叹口气:“后生,你这脾气,跟谢同志一模一样。”他从佛像后取出个小布包,“拿着,防身。”

      布包里是把匕首,很旧,但锋利。许经年揣进怀里,换了僧衣,从后窗翻出。窗外是条窄巷,停着辆黄包车。车夫压低帽檐:“许先生?”

      许经年点头上车。车夫拉起车就跑,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石库门前。门开了,阿九站在里面。

      “阿九!”许经年又惊又喜,“你怎么……”

      “腿好了,就来了。”阿九拉他进门,屋里还有五六个人,都是精壮汉子。“谢同志在监狱安排了越狱,今晚行动。但文物今天下午就要装船,我们必须提前动手。”

      “怎么动手?”

      “劫车。”阿九摊开地图,“文物从船上卸下,用卡车运到码头仓库,等船来。我们就在这段路动手。”

      “多少人?”

      “鬼子一个小队,伪军一个排,加上特工,总共七八十人。”阿九指着地图上一个路口,“这里最窄,两边是楼房,适合伏击。但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许经年看着地图。十二对八十,悬殊太大。

      “必须智取。”他说,“车上是不是有炸药?”

      “有,小野准备的,万一被劫就引爆。”阿九说,“谢同志交代,拆引信你会。”

      许经年点头。他想起在正太铁路上的经历,想起那滴答作响的定时器。这次,也一样。

      “我去拆引信。你们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他说。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许经年握紧匕首,“而且,只有我认得那些文物,知道怎么处理。”

      阿九盯着他,许久,重重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谢同志说,你要是死了,他也不活了。”

      许经年鼻子一酸,笑了:“放心,我还没跟他下完棋呢。”

      下午三点,十六铺码头。三辆卡车停在岸边,日本兵和伪军正在从船上卸木箱。小野亲自监工,拿着清单一一核对。

      许经年扮成码头苦力,脸上抹了煤灰,混在搬运工里。他扛起一个木箱,很沉,里面是青铜器。他能听见箱子里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文明的呻吟。

      装车完毕,车队出发。许经年趁机爬上最后一辆车的车底,用皮带把自己固定在底盘上。车开动了,颠簸得厉害,尘土和尾气呛得他咳嗽。

      车队驶入预定伏击路段。突然,前方传来爆炸声——是阿九他们动手了。枪声大作,车队急刹。许经年趁机滚出车底,躲到路边垃圾桶后。

      日本兵跳下车,朝两边楼房射击。伪军乱成一团。小野在第二辆车上大喊:“保护文物!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许经年看准机会,猫腰冲向第三辆车——那是装炸药的。车厢门锁着,他掏出铁丝撬锁。手在抖,锁很紧。

      突然,身后传来日语:“什么人!”

      一个日本兵发现了他,举枪。许经年来不及多想,拔出匕首扑过去。刀刃刺进对方喉咙,血溅了一脸。他拔出匕首,继续撬锁。

      咔哒,锁开了。他拉开车门,里面堆着木箱,最上面是个铁盒子,和正太铁路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爬上车,打开盒子,里面是炸药和定时器。时间设在一小时后。

      他找到引信线,正要剪断,突然听见小野的吼声:“第三辆车!有人!”

      子弹打在车厢上,木屑飞溅。许经年趴下,继续剪线。一根,两根……还剩最后一根,连接着备用电池。

      “抓住他!”小野带人冲过来。

      许经年咬牙剪断最后一根线。定时器停了。他抓起铁盒子,跳下车,朝码头方向跑。

      “追!”小野气急败坏。

      许经年在巷子里狂奔,身后枪声不断。他左拐右绕,突然撞进一条死胡同。前面是高墙,后面追兵已到。

      他背靠墙,握紧匕首。小野带着五个人堵住巷口,举着枪,慢慢逼近。

      “许先生,游戏结束了。”小野冷笑,“把盒子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许经年抱着铁盒子,笑了:“你按啊。按下去,看炸不炸。”

      小野脸色一变,看向盒子。许经年趁机把盒子扔过去,同时扑向旁边的垃圾堆——那里堆着破麻袋,能挡子弹。

      小野下意识接住盒子,按下按钮。没反应。他愣住,随即暴怒,举枪对准许经年。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枪声。小野手腕中弹,枪掉在地上。谢繁喧坐在墙头,脸色苍白,但枪口稳如磐石。

      “放下武器!”他吼道。

      小野的手下想反抗,但巷子两头涌出更多穿便衣的人,是阿九他们。战斗很快结束,小野被活捉。

      谢繁喧从墙头跳下——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他走到许经年面前,看着他满脸血和灰,笑了:“还活着?”

      “活着。”许经年也笑,“棋还没下完。”

      两人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然后分开,谢繁喧看向小野:“文物呢?”

      “在车上,一件没少。”阿九说。

      “好。”谢繁喧转向许经年,“现在,我们得把东西运走。船已经准备好了,去香港,转延安。”

      “你不回去?”许经年问。

      “我还有任务。”谢繁喧看向北方,“南京、上海、武汉……还有很多文物等着救。而且……”他顿了顿,“我父亲的事,还没完。小野知道些内情,我要问清楚。”

      许经年明白。谢怀瑾的死,文物走私的网络,日军的文化掠夺计划……这些都需要查清。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不,你带着文物回延安。”谢繁喧握紧他的手,“那里需要你。傅先生的笔记,谢家的秘密,这些都要整理出来。而且……”他压低声音,“延安那边,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许经年想起郑彼川的话。国共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文物,可能成为政治的筹码。他必须回去,确保这些东西安全。

      “那你要小心。”他哑声说。

      “你也是。”谢繁喧掏出那半枚云子,掰开,一人一半,“老规矩,凭这个相认。”

      许经年接过,握紧。温润的玉石,金色的裂痕,像道愈合不了的伤,也像斩不断的缘。

      文物重新装船,是艘英国货轮,挂着米字旗。许经年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越来越远。谢繁喧站在岸上,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船出吴淞口,进入长江。江风凛冽,许经年握紧半枚云子,望向北方。

      前路漫漫,但薪火不灭。

      这棋,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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