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还都 ...
-
民国三十四年秋,重庆的雾比往年散得早些。许经年站在海棠溪筹备处的窗前,看着嘉陵江对岸——那里,阔别八年的南京城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电报还带着油墨的温热,是三天前从延安发来的,只有八个字:“日本投降,速归南京。”
八年了。从南京沦陷那夜的图书馆大火,到重庆防空洞里的棋局,到太行山中的生死奔逃,再到上海码头的离别……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现在,梦要醒了,可醒来后的世界,还是梦里的样子吗?
“许先生,车备好了。”裘继愈——当年那个圆眼镜的年轻人,现在已是筹备处副主任——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下午的船,明天就能到南京!”
许经年点点头,收起电报。桌上摊着还没整理完的文物清单,是从各地陆续运回重庆的。八年抗战,明灯会和各路爱国人士抢救保护的文物,总数已超过十万件。如今它们要回家了,回到那些曾被炮火摧毁的博物馆、图书馆、祠堂。
可“家”还在吗?
船是民生公司的客轮,挤满了还都的官员、学者、商人。甲板上,人们谈论着未来的规划,笑声不断。许经年靠在船舷,看着两岸后退的青山。他想起八年前离开南京时,也是坐船,也是这么多人,但那时只有哭声。
“许先生?”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凑过来,递烟,“鄙人教育部王司长。听说您是文物回收委员会的?”
许经年摆摆手表示不抽烟:“是,做些整理工作。”
“好啊,好啊。”王司长自己点上烟,“国宝回家,是大喜事。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文物在转运途中,被……被某些人扣下了?”
许经年心里一紧,面上平静:“王司长指的是?”
“哎呀,我也就是听说。”王司长吐出口烟,“现在这光景,胜利是胜利了,可各方都在抢地盘、抢资源。文物这东西,看着不能吃不能穿,可象征意义大啊。谁掌握了文物,谁就掌握了话语权,您说是不是?”
许经年没接话。他知道王司长指的是什么——国共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抗战胜利了,可内战阴云已笼罩大地。文物,这个文明的象征,正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船到南京,已是傍晚。下关码头人山人海,欢迎的横幅、鲜花、军乐队,热闹得像过节。可许经年看见,欢迎人群后面,是坍塌的房屋、焦黑的树桩,还有衣衫褴褛的难民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
“许先生!”有人喊他。
是陈月娥。八年不见,她老了许多,鬓角已见白发,但眼睛依然亮。她穿过人群跑过来,一把抱住许经年,哽咽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许经年眼眶发热:“陈老师,您还好吗?”
“好,好。”陈月娥抹了把泪,“我在金陵女中旧址办了所临时小学,收留战乱中失学的孩子。就是……就是缺书,缺纸笔。”
“书会有的。”许经年说,“文物要回家了,学校也会重建的。”
两人坐上教育部派来的吉普车,往城里开。街道两旁,有些建筑已修复,挂着青天白日旗,但更多的是废墟。新街口的孙中山铜像还在,但基座上弹痕累累。中华门城楼塌了一半,用木桩勉强撑着。
“谢同志……有消息吗?”陈月娥小心翼翼地问。
许经年摇摇头。上海一别,已近一年。谢繁喧只来过三封信,都很短,说在东北,任务危险,勿念。最后一封是半年前,说发现了日军在东北的秘密文物仓库,正在设法转移。之后,再无音讯。
车停在原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现在是“战后文物接收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地。建筑还算完整,但窗户都用木板钉着。院里堆满木箱,工作人员忙碌地清点、登记。
“许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经年回头,竟是郑彼川。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文物接收委员会”的徽章,笑容标准:“一路辛苦。傅先生临终前交代,您一回来,就接替他主持南京地区的文物回收工作。”
“傅先生……”许经年喉咙发紧。
“葬在重庆了,等局势稳定再迁回北平。”郑彼川引他进楼,“现在情况复杂。日军投降时,大量文物被转移、隐藏,还有些被伪政府官员私吞。我们得一件一件找回来。”
办公室里已坐了几个人,都是文物界的老人。看见许经年,纷纷起身寒暄。八年战乱,这些人里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瘸了腿,但都活下来了,都回来了。
会议开到深夜。郑彼川介绍了当前最棘手的几个问题:一是原汪伪政府“文物整理委员会”藏匿的一批顶级书画,下落不明;二是日军“金百合计划”在南京掠夺的大量金银器和古籍,可能已被运往日本;三是各地军阀、土匪趁乱占有的文物,追索困难。
“最重要的是,”郑彼川敲了敲地图上东北的位置,“关东军在投降前,在长春、沈阳、哈尔滨等地设置了秘密仓库,囤积了从整个东北乃至华北掠夺的文物。据情报,数量可能超过十万件。”
在座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东北局势紧张。”一个老学者说,“国共都在争,苏联红军也还没撤完。那些文物……”
“必须抢回来。”许经年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件都不能少。”
郑彼川看着他:“许同志,组织上考虑派你去东北。你对文物熟悉,又有敌后工作经验。但……很危险。”
“我去。”许经年说。
“可谢同志也在东北,你们……”陈月娥担心。
“正好。”许经年说,“我找他,也找文物。”
散会后,郑彼川单独留下许经年。“有件事,得告诉你。”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是绝密级,“谢繁喧同志在东北的任务,不只是转移文物。他在追查一个代号‘玄武’的计划。”
“玄武?”
“日军在投降前制定的最后疯狂。”郑彼川表情凝重,“他们计划将一批最重要的文物——包括传国玉玺、司母戊鼎这样的国宝——运往日本,如果运不走,就销毁。谢同志的任务是阻止这个计划,并查清‘玄武’的核心成员。”
许经年想起谢繁喧信里提到的“秘密仓库”。原来,那不只是仓库。
“他现在在哪?”
“最后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在长春。之后失联。”郑彼川顿了顿,“我们的人在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布包。许经年打开,里面是半枚云子——谢繁喧那半枚。云子沾着已发黑的血迹,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许经年手在抖。
“不一定出事。”郑彼川说,“可能是故意留下线索。但……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许经年握紧云子,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有架军机去北平,转沈阳。”郑彼川说,“但你要想清楚,东北现在……”
“不用想了。”许经年打断,“我去。”
走出办公楼,已是凌晨。南京的秋夜很凉,许经年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山的木箱。那些箱子里,是八年来无数人用命换回来的文明碎片。而现在,还有更多碎片流落在外,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等待救援。
他摸出自己那半枚云子,和谢繁喧的合在一起。裂痕对接,又是一枚完整的棋子。只是沾了血,像永远洗不净的伤痕。
三天后,许经年登上飞往北平的军机。机上除了他,还有几个接收大员,谈论着去东北“接收”的“油水”。许经年闭目养神,手一直攥着那枚合拢的云子。
飞机在北平西郊机场降落。北平,八年了。许经年走出机舱,看见熟悉的城墙,眼泪差点掉下来。可紧接着,他看见机场上停着的不是国军飞机,而是涂着红星的苏联飞机。穿苏军制服的士兵在巡逻,偶尔有穿八路军军装的人匆匆走过。
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在北平停留一天,他去了一趟文渊阁。阁已半毁,那棵老槐树居然还活着,被炮弹削去半边树冠,但剩下的枝叶依然苍翠。树下,几个孩子在玩石子,看见他,怯生生地跑开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槐树粗糙的树干。想起很多年前,和谢繁喧在这里下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棋盘上,棋子黑白分明。少年说:“这局棋,咱们要下一辈子。”
现在,棋局到了最凶险的中盘。而执子的人,一个在东北生死未卜,一个正要踏进那片冰封的土地。
第二天,他搭上开往沈阳的火车。车是货运列车改的,没有座位,人们挤在装货的车厢里。同车的有商人、学生、流亡者,还有像他一样去“接收”的官员。车过山海关时,有人唱起《松花江上》,歌声悲凉,全车厢的人都跟着哼,哼着哼着,变成哭声。
许经年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掠过的焦土。这片土地,被日本人践踏了十四年,现在日本人走了,可留下的创伤,要多少年才能愈合?
车到沈阳,已是深夜。站台上挤满了人,穿各种制服:国军、八路军、苏军,还有地方保安团。许经年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按照郑彼川给的地址,找到一家叫“老边饺子”的小店。
接头的是个年轻伙计,对过暗号,引他进后厨。厨房里热气腾腾,一个胖厨子正在擀皮,头也不抬:“吃啥?”
“一碗酸菜馅饺子,不要蒜。”许经年说。
胖厨子抬起头,打量他几眼,擦擦手,掀开地窖盖板:“下去。”
地窖里是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东北地图,标满了红蓝箭头。一个穿八路军军装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见许经年下来,起身握手:“许同志,我是东北局社会部的,姓周。一路辛苦。”
“谢繁喧有消息吗?”许经年直奔主题。
周同志示意他坐,倒了杯热水:“两个月前,谢同志在长春发现了‘玄武计划’的一个秘密仓库,是原关东军司令部的防空洞改的。他带人进去,之后就没了消息。我们的人去查过,洞口被炸塌了,里面有打斗痕迹和血迹,但没发现尸体。”
许经年心往下沉。
“不过,”周同志话锋一转,“我们截获了一份日军密电,是投降前发出的,提到‘玄武’的核心文物已转移到通化一带的山里,具体位置只有几个人知道。谢同志可能是追踪这条线去了。”
“通化……”许经年看着地图,那在长白山区,山高林密,现在已近寒冬。
“我们会派人配合你。”周同志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地方现在很乱。有原关东军的残部,有土匪,有地方武装,国军也往那边调兵。文物,现在是各方争夺的焦点。”
“我明白。”许经年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但在这之前,有个人你得见见。”
周同志拍拍手,地窖另一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是阿九。
她瘦了,黑了,但眼神更锐利。看见许经年,咧嘴一笑:“许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阿九!你怎么……”
“谢同志进山前,让我在沈阳等接应。”阿九说,“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带你进山。这长白山,我熟。”
许经年眼眶发热。谢繁喧早就安排好了,就算自己可能回不来,也要把路给他铺好。
“他还说什么了?”许经年问。
阿九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张纸条,谢繁喧的字迹:“经年:若见此信,我已进山。路险,但必行。若我不归,你带文物走。棋局未终,落子无悔。繁喧”
许经年攥紧纸条,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他还说,”阿九补充,“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九看着他,一字一顿:“他说,'等我回来,下完那盘棋'。”
许经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明天几点出发?”
“五点,东门外。”阿九说。
“好。”许经年起身,“我去准备。”
那一夜,沈阳城寒风呼啸。许经年在旅店的油灯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地图、指南针、干粮、药品,还有那枚沾血的云子。他把云子贴身放好,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玉石的凉意,和下面心脏的跳动。
窗外,雪开始下了。这是1945年东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早,下得猛。很快,整座城市将被白雪覆盖,像要掩埋所有的伤痕与罪恶。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比如文明的血脉,比如未尽的棋局,比如那句“等我回来”。
许经年吹熄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握紧胸前的云子。
谢繁喧,等我。
这棋,咱们一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