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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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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虎沟到二道白河寨子,四十里山路,马队走了整整一天。雪原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浸了血。许经年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枚合拢的云子,指尖摩挲着裂痕——金色的漆是谢繁喧用金粉混着树胶亲手涂的,说“这样裂痕就成装饰了”。
可裂痕终究是裂痕,再装饰也愈合不了。
寨子已在望,炊烟袅袅。但寨门紧闭,瞭望塔上的人影不是抗联战士,而是穿国军军装的士兵。许经年心一沉,勒住马。
“不对劲。”阿九也看见了,“杨队长的人呢?”
老韩眯眼看了看:“寨子易主了。看旗子,是国民党的新一军。”
正说着,寨门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约莫二十骑,呈扇形包抄过来。领头的军官穿美式军装,戴大盖帽,腰挎左轮手枪,在十丈外勒马,用马鞭指着他们:“干什么的?”
阿九驱马上前:“我们是抗联的,护送文物回寨子。杨队长在吗?”
“杨队长?”军官冷笑,“那伙□□昨天就撤了,现在这寨子归国军接管。你们……”他打量着马队驮的木箱,“箱子里装的什么?”
“是文物,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的。”许经年策马上前,“我们要运回沈阳,交给东北文物接收委员会。”
“文物接收委员会?”军官嗤笑,“那是南京政府设的,管不了东北。现在东北行辕有令,所有缴获的敌伪物资,一律由国军统一接收。”他挥挥手,“箱子留下,人可以走。”
阿九脸色一变:“长官,这些是国宝,必须交给专门机构……”
“少废话!”军官拔出手枪,“再啰嗦,以通匪论处!”
国军士兵纷纷举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许经年脑子飞速转动。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装备好。可文物不能交,交给这帮兵痞,天知道会流落到哪里。
“长官息怒。”他下马,走到军官马前,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是郑彼川开的证明,盖着南京政府的公章,“这是文物接收委员会的公文,授权我全权处理东北地区文物回收事宜。您看……”
军官接过信封,扫了一眼,扔在地上:“屁用没有。现在东北谁说了算?杜聿明司令说了算!你们□□拿张破纸就想糊弄人?”
他话音刚落,寨子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军官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骑马狂奔而来,气喘吁吁:“报、报告!寨子里……有□□内应,炸了军火库!”
趁这混乱,许经年对阿九使个眼色。阿九会意,突然拔枪打灭军官马前的灯笼,同时大喊:“撤!往林子里撤!”
马队调头往山林狂奔。军官反应过来,怒吼:“追!一个都别放跑!”
子弹在耳边呼啸。许经年伏在马背上,能听见木箱被子弹击中的闷响。他的心在滴血——那些箱子里是宋瓷、是古画、是穿越千年的文明,如今却在枪林弹雨中颠簸。
冲进林子,国军骑兵被茂密的树木所阻,速度慢下来。但这样跑不是办法,马匹驮着重物,迟早被追上。
“分头走!”许经年对阿九喊,“你带文物往东,我引开他们!”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这是命令!”许经年罕见地用了重语气,“文物比命重要!”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只木箱——是那箱汝窑瓷器,最珍贵的——抱在怀里,对老韩说:“韩大爷,你熟悉路,带他们从老鹰涧走,那里马过不去,追兵追不上。”
老韩重重点头,一鞭子抽在阿九的马屁股上。马队向东狂奔而去。
许经年则调转马头,朝西边开阔地跑,边跑边朝后开枪。国军果然被吸引,大部分追兵朝他追来。
西边是片冰湖,湖面结着厚厚的冰,但冰下有暗流,有些地方冰薄。许经年策马冲上湖面,冰层在马蹄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追兵也冲上湖面,但他们的马更重,冰裂声更响。
“停下!冰要裂了!”有士兵惊呼。
但军官不管,举枪瞄准许经年。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许经年感到坐骑一沉——马腿踩破了冰层!他抱着木箱滚下马背,在冰面上滑出十几米,停在湖心。
追兵也停下来,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军官不敢再追,在岸边喊:“把箱子扔过来,饶你不死!”
许经年抱着木箱,站在湖心。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寒风刺骨。他看着岸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这箱子里,”他大声说,“是北宋汝窑的天青釉碗,全世界只剩不到十件。你们开枪,它就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军官愣了愣,显然不懂什么汝窑,但“全世界只剩不到十件”这句话让他犹豫了。文物碎了不值钱,这道理他懂。
“那你想要怎样?”军官问。
“放我走,箱子归你。”许经年说,“但你要保证,把它完好交给沈阳博物馆。”
军官眼珠转了转:“可以。你把箱子放在冰上,慢慢走过来。”
许经年知道他在骗人。一旦放下箱子,自己立刻会被打死。但他没别的选择。他把箱子轻轻放在冰上,起身,朝岸边走去。一步,两步……
突然,脚下冰层传来剧烈的断裂声!不是子弹打的,是冰层自然崩裂!许经年脚下的冰面塌陷,他掉进冰窟窿,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
“经年——!”
是谢繁喧的声音。
许经年在水中挣扎,看见岸上冲来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谢繁喧!他拄着拐杖,但跑得飞快,身后跟着杨队长和抗联战士。他们和国军交上火了,枪声、喊杀声、冰层碎裂声混成一片。
许经年想往上游,但棉衣浸水后太沉,而且怀里还抱着木箱——他掉下水时本能地抓住了箱子。冰水刺骨,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谢繁喧不顾一切冲上冰面,朝他伸出手……
再醒来时,是在温暖的炕上。土炕烧得滚烫,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许经年睁开眼,看见谢繁喧守在炕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醒了?”谢繁喧声音沙哑。
“箱子……”许经年挣扎着要坐起。
“在,没碎。”谢繁喧按住他,“汝窑碗完好无损,其他文物也都保住了。阿九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地点。”
许经年松了口气,瘫回炕上。这才感觉到浑身疼,尤其是肺,像被冰锥扎过。
“你发高烧,昏迷三天了。”谢繁喧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医生说再晚一会儿捞上来,人就没了。”
“你怎么来了?腿……”
“听到寨子被占的消息,我就知道要出事。”谢繁喧苦笑,“杨队长派人接应,我们抄小路赶过来,正好赶上。”
许经年看着他。三个月不见,谢繁喧瘦得脱了形,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个在柏林图书馆说“这局棋要下一辈子”的少年,只是多了风霜,多了伤痕。
“老虎沟的文物,”许经年想起正事,“只运出来五十箱,剩下的藏在洞里了。这是地图和机关图。”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油纸包——幸亏用油纸包着,没湿透。
谢繁喧接过,展开看了,脸色凝重:“松本说的‘玄武计划’,核心是这批文物。他死了,但计划可能还在执行。日本投降前,有一批死忠分子带着最珍贵的文物潜逃了,据说往中苏边境去了。”
“追吗?”
“追。”谢繁喧握紧地图,“但不是现在。你这样子,走不了。而且……”他顿了顿,“延安来电报,让我们尽快回去。东北局势越来越紧张,国共之间……可能要动手了。”
许经年心一沉。内战,这个悬了八年的剑,终于要落下了。
“文物怎么办?”
“能运的运走,运不走的藏好,做标记,等天下太平了再来取。”谢繁喧看着窗外,雪又下了,“只是不知道,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他们在山里又休整了半个月。许经年身体慢慢恢复,能下炕走动了。谢繁喧的腿伤也好了些,但落下病根,阴天下雨就疼。
这期间,国军和八路军在东北的摩擦越来越多,小规模交火不断。但他们所在的这片深山暂时还算安宁。每天,许经年整理文物资料,谢繁喧研究下一步路线,阿九带战士训练,老韩和猎户们打猎补充粮食。
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腊月二十三,小年。寨子里难得炖了肉,包了饺子。晚饭后,许经年和谢繁喧坐在炕上下棋——棋盘是谢繁喧用木片自制的,棋子是石子磨的。
“你的棋艺退步了。”谢繁喧落下一子。
“是你进步了。”许经年盯着棋盘,“在东北这几个月,没少自己跟自己下吧?”
谢繁喧笑了笑,没说话。窗外,风雪呼啸。
“经年,”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内战真的打起来,你跟我走吗?”
“去哪?”
“延安。或者……更远的地方。”谢繁喧看着他,“这局棋,我想跟你下完。但前提是,我们都活着。”
许经年沉默良久,落下一子:“你去哪,我去哪。这棋,必须两个人下。”
谢繁喧笑了,笑容在油灯光下显得温暖。他正要说什么,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很闷,但持续不断,像天边的闷雷。
所有人都冲出门。雪夜中,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炮声越来越密。
“打起来了。”杨队长脸色沉重,“是沈阳方向。”
内战,开始了。
那一夜,无人入睡。炮声时远时近,像巨兽的喘息。许经年和谢繁喧站在寨门口,望着南方的火光。
“文物必须尽快转移。”谢繁喧说,“一旦全面开战,这些大山也会变成战场。”
“往哪运?沈阳在打,长春在打,哈尔滨也不安全。”
“往北,过黑龙江,去苏联。”谢繁喧说,“这是唯一的出路。苏联那边有同志接应,文物可以暂时存放在那边,等国内太平了再运回来。”
许经年看着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知道内战不可避免那天起,就在计划。”谢繁喧苦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第二天,他们开始准备。能带走的文物精简再精简,最后选出二十箱最珍贵的——包括那箱汝窑,谢怀瑾密室里的《永乐大典》残卷,老虎沟的商周青铜。剩下的重新藏匿,每个藏匿点都做了双重标记:明标记给组织,暗标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腊月二十六,出发。队伍精简到十五人:许经年、谢繁喧、阿九、杨队长带的八个抗联老兵,还有老韩和两个猎户做向导。二十箱文物用特制的雪橇驮着,马匹换成更耐寒的鄂伦春马。
北行之路,比南下更难。风雪更大,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有些地方雪深过腰,只能下马推雪橇。许经年的冻伤没好利索,手指脚趾又痛又痒。谢繁喧腿伤复发,走路一瘸一拐,但坚持自己走,说“马要驮文物”。
走了七天,到黑龙江边。江面完全封冻,对岸就是苏联。但江心有日军时期留下的铁丝网和地雷区,还有苏军哨所。
“得晚上过。”杨队长说,“白天会被发现。但晚上太冷,江心风大,能把人冻僵。”
“必须过。”谢繁喧看着对岸,“过去就安全了。”
子夜,月黑风高。他们用毛毯把马腿包上,用布包住马蹄,悄无声息地踏上冰面。江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许经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冻木了,没有知觉。
走到江心,突然,对岸亮起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扫过冰面。苏军哨所发现了他们!
“趴下!”谢繁喧低吼。
所有人伏在冰面上。探照灯光柱在头顶扫来扫去,接着,俄语喊话声通过扩音器传来,听不懂,但语气严厉。
“被发现了。”杨队长咬牙,“冲过去?”
“不行,会被当成越境武装击毙。”谢繁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面红旗,用木棍撑起,朝对岸挥舞。这是与苏联接应同志约好的暗号。
对岸沉默了片刻,然后,探照灯熄灭了。一个手电筒光闪烁了三下——是安全信号。
“快走!”谢繁喧拉起许经年。
他们跌跌撞撞冲过最后一段江面。踏上苏联领土的瞬间,许经年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回头望去,黑龙江像条黑色的巨蟒,横亘在身后。那边,是他的祖国,正在战火中燃烧。
“同志,辛苦了。”一个穿苏军大衣的中国人走过来,握手,“我是东北局驻苏联络员,姓王。接到电报就在这等你们了。文物交给我,我会安排专列运往莫斯科,暂时存放在东方博物馆。”
“必须保证安全。”谢繁喧郑重地说。
“放心,斯大林同志亲自批示,这批中国文物将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王同志说,“你们也休息一下,明天有车送你们去伯力,从那里转道回延安。”
在苏军哨所的营房里,他们终于喝上了热汤,睡上了有炉火的炕。许经年蜷在炕角,却睡不着。他摸出那枚云子,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芒。
文物安全了,可祖国在流血。他们这些护宝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门开了,谢繁喧走进来,在他身边躺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许久,谢繁喧轻声说:“经年,等仗打完了,咱们回北平,回文渊阁。我要把没下完的棋谱写完,你要把《金石录》校注完。咱们在槐树下摆张桌子,你下棋,我看书。”
“再泡壶碧螺春。”
“要明前的。”
“配稻香村的点心。”
“豌豆黄,你最爱吃的。”
他们一句一句,像在念咒,要在战火中守住一个微小的、温暖的梦。
后半夜,许经年终于睡着了。梦见很多年前,在谢家祠堂,少年谢繁喧说:“这局棋,咱们要下一辈子。”
他问:“一辈子是多久?”
少年说:“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胡子白了,还在下。”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纸漏进来,在炕席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谢繁喧还睡着,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轻松的梦。
许经年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苏联的雪原一望无际,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而南边,祖国的方向,天空是铅灰色的,像压着沉甸甸的云。
但阳光终究会刺破云层。就像文明,终究会穿越战火,延续下去。
因为总有些人,愿意做那薪火。
哪怕微弱,也要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