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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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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远东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在伯力(哈巴罗夫斯克)郊外的军管区,许经年每天早晨被军营的号声唤醒,推开窗,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雪原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离开祖国已经一个月了,文物安全运抵莫斯科,存放在东方博物馆的地下仓库,有苏联红军守卫。可许经年的心一直悬着,悬在南边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
谢繁喧的腿伤在军医的治疗下好转,能扔掉拐杖了,但走路仍有些跛。每天上午,他去苏联远东军区情报部“交流情况”,下午回来,总带回些国内战报——写在极薄的卷烟纸上,字迹潦草,但触目惊心:四平血战,长春围城,锦州失守……国民党军队凭借美式装备步步紧逼,解放军在东北的根据地日渐收缩。
“延安命令我们暂留苏联,等待进一步指示。”这天晚饭后,谢繁喧在宿舍里摊开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但我觉得,我们不能等。”
许经年正在整理从国内带来的文物资料——那些照片、拓片、账本,是他们八年来用命换来的记忆。他抬起头:“你想回去?”
“文物是保住了,可人还在受苦。”谢繁喧指着地图上的哈尔滨,“杨队长来信,说那边有一批学者、艺术家,因为不愿意去国统区,被特务盯上了。其中有个叫陆澹安的,是研究敦煌学的,手上有一批珍贵的敦煌写经照片,日本人投降时他没交,现在国民党要抓他。”
“敦煌写经……”许经年心一紧。敦煌经卷,那是中华文明的另一处血脉。
“必须救出来。”谢繁喧说,“但哈尔滨现在在国军控制下,我们进不去。”
“苏联人不能帮忙吗?”
“斯大林不想直接插手,怕给美国口实。”谢繁喧苦笑,“而且,苏联现在对我们……态度很微妙。他们希望我们打赢,但又不希望我们太强。”
宿舍里沉默下来。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苏军士兵换岗的口令声,俄语硬邦邦的,像这北地的风。
深夜,许经年突然被敲门声惊醒。是王同志——那个接应他们的联络员,脸色凝重:“谢同志,许同志,紧急情况。莫斯科来电,斯大林同志决定遣返所有在苏中国人员,包括你们。专列三天后到伯力,送你们去满洲里,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遣返?”谢繁喧皱眉,“为什么?”
“美国人在联合国施压,说苏联藏匿中共人员,干涉中国内政。”王同志压低声音,“而且……莫斯科那边,对文物有想法。”
“什么想法?”
“他们想留下那批文物,作为‘代为保管’。”王同志声音更低,“东方博物馆的馆长打了报告,说那些中国文物是世界文化遗产,应该由‘国际社会’共同保护。斯大林还没批,但……”
许经年心脏像被攥紧了。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不能让他们留下!”他站起身,“那是中国的!必须运回去!”
“可怎么运?”王同志叹气,“专列是遣返人员的,不让带大宗物品。而且满洲里那边,国军查得严,发现了就是通共。”
谢繁喧在屋里踱步,跛着脚,但脑子转得飞快。突然,他停住:“有办法。我们分两路走。一批人坐专列,吸引注意力。另一批人,带着文物核心资料,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黑龙江。”谢繁喧指着地图,“现在是三月初,江面还冻着,但冰开始化了。我们趁夜过江,从黑河那边入境。那边是国军和我们的游击区,交界地带,容易混过去。”
“太危险了!冰化了,会掉进江里!”
“所以得快。”谢繁喧看向许经年,“你敢不敢?”
许经年没说话,只是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他把最重要的文物照片、账本、地图,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内袋。然后拿起那枚云子,掰开,递给谢繁喧一半。
“你在哪,我在哪。”他说。
计划定下:王同志带大部分人员坐专列,吸引苏军和国军注意。许经年、谢繁喧、阿九,再加两个精通水性的抗联老兵,五人小组走黑龙江。文物核心资料由他们带着,至于那批实物——只能相信苏联人暂时不会动,等国内局势稳定了再要回来。
“这是哈尔滨地下党的联络方式。”王同志给他们一个地址和暗号,“找到陆澹安,拿到敦煌照片,然后南下,去大连,从海路去山东解放区。延安会在那边接应。”
临行前夜,谢繁喧去和苏军情报部“告别”,其实是探口风。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斯大林批了。”他关上门,声音发沉,“文物留在莫斯科,‘暂时代管’。期限是……‘直到中国建立一个稳定、友好的政府’。”
“什么叫‘友好’?”许经年冷笑,“听他们话的政府?”
“恐怕是。”谢繁喧坐下来,揉着太阳穴,“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复制了所有资料。那些照片、拓片……苏联的学者不傻,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那我们更得把原件带回去。”许经年说,“复制的永远是复制品,原件才有魂。”
第二天傍晚,五人小组出发。穿着苏军的旧军大衣,脸上抹了煤灰,背着简单的行囊,看上去像普通的流亡者。王同志开车送他们到黑龙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
“就送到这儿了。”王同志和他们一一握手,“保重。过了江,一切靠自己了。”
江面很静,冰层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远处有苏军的巡逻艇,但今晚雾大,能见度低。老韩——他也跟来了,坚持要送他们最后一程——蹲在冰面上听了听。
“冰还厚,能过。但得轻,不能跑,一步一步走。”
他们排成一列,谢繁喧打头,许经年第二,阿九断后。脚踩在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江心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许经年能听见冰层下水流的声音,像巨兽在呼吸。
走到一半,突然,对岸亮起探照灯!不是苏军的,是国军的!灯光扫过江面,接着是喊话声,东北口音:“江上什么人?站住!不然开枪了!”
“被发现了!”阿九低吼,“跑!”
五人发足狂奔。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裂缝像蜘蛛网般蔓延。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许经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怀里的油纸包甩出去,滑向一道裂缝。
“资料!”他扑过去抓。
几乎同时,谢繁喧也扑过来,两人同时抓住油纸包,但冰裂开了!两人掉进冰窟窿,刺骨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
黑暗,冰冷,窒息。许经年憋着气,想往上浮,但棉衣浸水后太沉。就在他以为要死在这里时,一只手抓住他衣领,猛地往上提。
是阿九。她和两个老兵用绳索套住他们,硬生生拖上冰面。对岸的枪声更密了,但子弹大多打在冰上,国军显然不敢往江心追——冰要塌了。
“走!”阿九拖起许经年,老兵拖起谢繁喧,五人连滚带爬冲上对岸的雪坡。身后,江心冰面大面积坍塌,轰隆巨响,冰块和江水混成一片。
趴在雪坡后喘气,回头看,黑龙江成了一道天堑。对岸,苏军的探照灯也亮了,两边的灯光在江上交错,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资料……还在吗?”许经年哆嗦着问。
谢繁喧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虽然湿了,但没散。“在。”
五人相视,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活着,资料在,就还有希望。
在黑河附近的山洞里躲了一夜,烤干衣服,第二天一早,扮成采药的山民,往哈尔滨方向走。这一路全是国军关卡,到处贴着“戡乱剿匪”的标语。他们绕小路,钻山林,饿了啃冻硬的干粮,渴了抓把雪。
七天后,终于摸到哈尔滨郊外。城市在雪雾中露出轮廓,索菲亚教堂的洋葱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颗巨大的泪滴。按照地址,他们找到道外区一座俄式小楼,门口挂着“陆氏诊所”的牌子。
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戴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长衫。“看病?”
“陆先生,我们是明灯会的人。”许经年低声说。
老人眼神一闪,侧身让进。屋里很简陋,但整洁,墙边书架上堆满书籍和卷轴。陆澹安请他们坐下,倒了几杯热水。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直接说,“国民党的人来了三趟,要我交出敦煌照片。我说烧了,他们不信,把我儿子抓走了,说三天不交,就……”
他哽咽了。许经年看向谢繁喧,谢繁喧点头:“人在哪?”
“关在警察局地下室。我托人打听,还活着,但受了刑。”
“照片在哪?”
陆澹安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后面是个暗格,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还有几卷微缩胶卷。“这是我从莫高窟带出来的,是斯坦因、伯希和之后,最完整的一套敦煌资料。有些洞窟现在已经毁了,这些照片是唯一的记录。”
许经年接过照片,手在抖。一张张看过去:北魏的飞天,唐代的经变,五代的供养人……那些线条,那些色彩,在黑白照片里依然震撼。这是另一个《洪武南藏》,另一段文明的血脉。
“必须带走。”谢繁喧说,“但你儿子……”
“救他出来,照片你们拿走。”陆澹安抓住许经年的手,“我老了,死不足惜。但这些照片,得传下去。敦煌在中国,可敦煌学在外国,这是我们这代学人的耻辱。你们得让它们回家。”
当天夜里,他们开始计划劫狱。阿九和两个老兵去警察局踩点,谢繁喧和许经年留下研究照片。陆澹安的儿子叫陆明,二十五岁,是学化学的,因为帮父亲藏照片被抓。
“警察局有二十多人,晚上留七八个值班。”阿九回来汇报,“地下室入口在后院,有铁门,上了锁。但后院墙矮,能翻进去。”
“救人容易,脱身难。”谢繁喧沉吟,“一旦惊动,全城戒严,我们出不去。”
“那就制造更大的乱子,让他们顾不上追。”许经年忽然说。
“什么乱子?”
“放火。”许经年指着地图上警察局不远处的一处建筑,“这里是国民党市党部,旁边是档案室。如果市党部着火,警察肯定先去救火,我们趁乱救人,从后巷走。”
“火怎么放?”
“陆先生是学化学的,”许经年看向陆澹安,“家里有能起火的东西吗?”
陆澹安愣了下,点头:“有实验室,有些药品……但那是……”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谢繁喧说,“只要能救人,救照片。”
计划定下:阿九带一个老兵去市党部放火,谢繁喧和另一个老兵救人,许经年和陆澹安在诊所接应。得手后,所有人立刻出城,往南走。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哈尔滨的冬夜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许经年和陆澹安守在诊所二楼窗口,看着警察局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市党部方向亮起火光,接着是爆炸声!火势迅速蔓延,映红半边天。警察局里警铃大作,警察们冲出来,往市党部跑。
“动手了。”陆澹安声音发颤。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巷传来脚步声。谢繁喧和阿九架着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老兵。年轻人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看见陆澹安,喊了声“爹”,就昏了过去。
“快走!追兵马上到!”谢繁喧急道。
他们从后门溜出,钻进小巷。全城已经乱了,救火车的鸣笛声、哨声、喊叫声混成一片。趁乱,他们摸到城东一处废弃的教堂,地下有暗道,是当年抗联留下的,通到城外。
在暗道里走了半夜,天亮时,从一处坟地的墓碑后钻出来。回头看,哈尔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他们救出了人,救出了照片,但这座城市,和城市里无数的人,还困在战争的阴影里。
“往南,去大连。”谢繁喧看着地图,“但这一路,全是国军的防线。”
“走海路。”阿九说,“我认识个船老大,跑大连到烟台线,是咱们的人。”
“可海上有关卡,国民党海军在巡逻。”
“那就闯过去。”许经年说,握着那枚合拢的云子,“八年抗战都闯过来了,不信闯不过这关。”
陆明醒了,虽然虚弱,但能走。陆澹安把照片铁盒交给许经年,深深一躬:“许先生,谢先生,这些……拜托了。”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许经年问。
“我老了,走不动了。”陆澹安微笑,“而且,诊所里还有些病人,离不开。你们走吧,把照片带到该去的地方。告诉后人,敦煌是中国的,敦煌学,也应该是中国的。”
他们在坟地分手。陆澹安父子回城——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许经年五人继续南下。
十天后,他们到了大连。这座城市在苏联红军和国民党之间几经易手,现在被国民党控制,但地下党的活动很活跃。阿九找到那个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叫老陈,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
“今晚有船,去烟台。”老陈说,“但海上查得严,国民党的炮艇天天巡逻。你们得藏在货舱里,不能出声。万一被查,就说是我亲戚,去山东投亲。”
“万一查出来呢?”
老陈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咱们就喂鱼呗。反正这年月,死在哪不是死。”
傍晚,他们上了条破旧的渔船。货舱里堆满鱼干,腥臭扑鼻。五人挤在角落,盖上草席。船开了,颠簸得厉害,许经年晕船,吐了几次,胆汁都吐出来了。谢繁喧一直握着他的手,手心很暖。
后半夜,突然听见甲板上传来喊话声和引擎声。国民党的巡逻艇!手电光从舱盖缝隙漏进来,接着是皮靴踏在甲板上的声音。
“查船!装的什么?”
“鱼干,老总。”是老陈的声音,“运到烟台卖的。”
“打开货舱!”
舱盖被掀开,手电光晃来晃去。许经年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谢繁喧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枪。
突然,远处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巡逻艇上的人惊呼:“是□□的船!在那边!追!”
引擎声远去。舱盖重新盖上。老陈低声说:“没事了,是咱们的船在引开他们。”
渔船继续航行。天快亮时,透过舱盖缝隙,能看见朝霞映红了海面。烟台到了。
下船时,老陈和他们握手:“就到这儿了。往西走二十里,是解放区。那儿有咱们的人。”
“多谢陈大哥。”
“谢啥。”老陈摆摆手,“等打跑了国民党,咱们在北平喝酒。”
踏上山东的土地,五人都有种不真实感。这里没有国军的关卡,没有“戡乱”的标语,只有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在巡逻,有农民在田里劳作,有孩子在村口读书。
解放区。这个听了八年的词,终于踩在脚下。
“同志,从哪来?”一个八路军战士过来询问。
谢繁喧掏出证件。战士看了看,立正敬礼:“谢同志,许同志,延安来电,让我们接应你们。首长在等。”
他们被带到一处农家院。院里站着个人,穿八路军军装,背影有些熟悉。那人转过身,许经年愣住了——
是郑彼川。
他瘦了,黑了,但眼神依旧锐利。看见他们,笑了:“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郑先生,你怎么……”许经年惊讶。
“调回一线了。”郑彼川和他们握手,“现在负责山东地区的敌后工作和文物保护。延安指示,你们留下,协助我建立解放区的文物管理体系。”
谢繁喧和许经年对视一眼。八年漂泊,九死一生,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工作的地方。
“那批在苏联的文物……”许经年问。
“正在交涉。”郑彼川说,“□□同志亲自在和苏联人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我们已经掌握的资料整理出来,培训一批年轻人。仗快打完了,等打完仗,百废待兴,文物工作不能等。”
从那天起,许经年和谢繁喧在山东解放区安顿下来。许经年负责整理、研究那些带出来的文物资料,谢繁喧负责培训基层文物干部,阿九被派去搞运输,保护文物转移。
日子依然清苦,吃的是窝头咸菜,住的是土坯房。但每天早晨,能被解放区的起床号唤醒,能看见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能听见农民在田里唱歌,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一天傍晚,许经年和谢繁喧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棋。棋盘还是谢繁喧用木片做的,棋子是河边捡的鹅卵石,磨得光滑。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年,”谢繁喧落下一子,“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许经年想了想:“把《金石录》校注完,把傅先生的笔记整理出版,把敦煌照片洗印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然后呢?”
“然后……”许经年看着他,“跟你下棋,下一辈子。”
谢繁喧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容温暖:“好,下一辈子。”
远处传来歌声,是文工团在排练:“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是啊,天会亮的。许经年想。这局棋,他们下了八年,从南京下到柏林,下到重庆,下到太行山,下到长白山,下到哈尔滨,下到这山东的小村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像他们走过的路,有进有退,有得有失,但从未停歇。
现在,棋局到了终盘。胜负将分,但无论输赢,他们都会执子到底。
因为文明的血脉未断,因为薪火还在燃烧。
这局棋,还很长。
但执子之手,与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