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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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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解放区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刚过,田埂上的积雪就化了,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许经年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膝上摊着那本从哈尔滨带回来的敦煌照片册。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黑白照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先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束刚摘的野花,“给您的!”
许经年接过花,摸摸女孩的头:“小铃铛,今天识字课学什么了?”
“学写‘中国’!”女孩骄傲地在泥地上划拉,“先生你看,中——国——”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认真。许经年眼眶发热。八年前在南京,他教孩子们认字时,窗外是日本人的飞机;现在,在山东这个小村庄,孩子们能安心在地上写字了。
“写得真好。”他轻声说。
“许先生,”女孩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爹说,快打大仗了,是真的吗?”
许经年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你爹还说什么了?”
“说等打完仗,就能回家种地,我就能天天上学了!”女孩蹦跳着跑开,“我去找谢叔叔下棋!”
许经年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女孩的爹是支前队的,昨天刚送弹药去前线。仗,确实越打越大了。
开春以来,胶东半岛的炮声就没停过。国民党集中了重兵,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许经年所在的这个滨海小村,成了后勤枢纽和伤员转运站,每天都有担架队从前线下来,村里的小学教室改成了临时医院,空气中总飘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文物工作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郑彼川从临沂带来延安的紧急指示:趁大战间隙,将鲁中南地区的重要文物向黄河以北转移。许经年这才知道,山东地下竟藏着这么多宝贝——曲阜孔府的档案、泰山岱庙的铜器、临沂银雀山的汉简……都是抗战时期群众偷偷埋藏,现在一一挖出,登记造册。
“为什么这么急?”昨晚整理档案时,许经年问郑彼川。
“中央判断,决战快了。”郑彼川指着地图,“东北、华北、中原,三大战场即将联动。山东这里,我军要打一场硬仗,牵制敌军主力。万一……我是说万一,战线有变,文物必须先撤出去。”
“撤到哪?”
“太行山。已经建好了秘密仓库,比长白山那个还隐蔽。”郑彼川顿了顿,“延安特别交代,你和谢同志完成这批文物转移后,直接去西柏坡,有重要任务。”
西柏坡。中共中央新的驻地。许经年心跳加速。他终于要见到那些只在电报里出现名字的人了。
“什么任务?”
“到时候才知道。”郑彼川拍拍他肩,“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明天有一批汉简要运走,你负责清点装箱。”
现在,许经年合上照片册,起身往村后的打谷场走。场院里堆满了刚从地窖起出的木箱,谢繁喧正带人开箱检查。他的腿伤好了七八成,但站久了还是会疼,此刻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箩筐上,小心地用毛刷清理竹简上的泥土。
“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子兵法》。”谢繁喧头也不抬,“可惜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得尽快做脱水处理,不然就全毁了。”
许经年蹲下身看。竹简黑黄,但上面的秦隶依稀可辨:“‘兵者,诡道也’……两千多年前的智慧,现在还在用。”
“智慧是永恒的,愚蠢也是。”谢繁喧放下竹简,揉了揉膝盖,“刚才运输队的老刘说,前线吃紧,国民党精锐朝孟良崮方向来了,离这儿不到二百里。郑彼川让我们三天内必须完成转移。”
“三天?这么多箱子,怎么运得完?”
“所以得分批。”谢繁喧指着分类好的木箱,“最珍贵的今晚就走,走海路,从烟台绕道大连,再转晋察冀。第二批走陆路,过黄河。第三批……就地掩埋,等仗打完再挖。”
“掩埋?”许经年心一沉。埋下去,谁知道还能不能重见天日?
“总比落在敌人手里强。”谢繁喧站起身,腿一软,许经年赶紧扶住。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尘土味。
“你的腿……”
“死不了。”谢繁喧借力站直,看向许经年,“记得在柏林那次吗?你犯胃病,我背你去医院,下大雪,摔了七八跤。那才叫惨。”
许经年笑了:“然后你在医院陪了我三天,被教授骂得狗血淋头。”
“因为值得。”谢繁喧轻声说。
场院突然安静下来。阳光很好,远处有战士在练歌,唱的是《八路军进行曲》。许经年看着谢繁喧眼角的细纹,想起很多事:柏林图书馆的初遇,南京文渊阁的棋局,重庆防空洞的相依,长白山冰窟的生死一线……八年了,他们都老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报告!”一个通讯员跑进来,打断静谧,“郑部长请两位去指挥部,紧急会议!”
指挥部设在原村公所,墙上挂满了军事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郑彼川正在接电话,脸色凝重:“……是,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上电话,他转向众人:“情况有变。国民党部队分出一支部队,朝我们这边来了,目的是破坏后勤线。转移计划提前,今夜必须全部撤离!”
“可海路那边船还没到!”运输队长急了。
“不等船了,全部走陆路,过黄河!”郑彼川指着地图,“但黄河渡口被敌军轰炸,唯一的浮桥在张家洼,距此八十里。我们要在天亮前赶到,趁敌机没出动的窗口期过河!”
“八十里夜路?还带着这么多箱子?”谢繁喧皱眉,“伤员怎么办?群众怎么办?”
“一起走!能带走的都带走,实行坚壁清野!”郑彼川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死命令!延安指示,人和文物,必须一个不少地带到河北!”
村里立刻忙碌起来。民兵组织群众转移,战士们装箱备马,卫生队给伤员做紧急处理。许经年和谢繁喧回到打谷场,指挥装箱。最珍贵的文物装一辆马车,由他们亲自押运;次要的分散到各运输队;实在带不走的,在村后山坡挖坑深埋,做好标记。
“许先生!谢先生!”小铃铛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陶罐,“这个带不走,埋了吗?”
许经年接过罐子,是件龙山文化的黑陶,胎薄如蛋壳,是前几天老农耕地时刨出来的。他摩挲着冰凉的陶壁,仿佛能触摸到四千年前匠人的指纹。
“埋了吧。”他哑声说,“等打完仗,我们来挖。”
“嗯!”女孩用力点头,“我和爹做个记号,就埋槐树下,好找!”
黄昏时分,队伍集结完毕。浩浩荡荡上千人,扶老携幼,推车挑担,像条疲惫而坚韧的河流,缓缓向北蠕动。许经年和谢繁喧押着文物马车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民兵护卫。
夜色渐深,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寒星。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见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婴儿啼哭声。许经年回头望去,村庄在夜色中沉寂,像座巨大的坟墓。
后半夜,快到张家洼时,前方突然传来枪声!队伍立刻停止,民兵迅速组织防御。郑彼川带人上前探查,很快回报:是小股敌军侦察兵,已被击退,但浮桥暴露了。
“必须加速过河!”郑彼川命令,“运输队先过,群众随后,民兵断后!”
浮桥是用渔船和门板临时搭的,很窄,人马车挤作一团。许经年他们的马车轮到过桥时,东方已泛鱼肚白。突然,空中传来引擎轰鸣——敌机!
“疏散!隐蔽!”呐喊声被爆炸声淹没。炸弹落在河面,掀起巨浪,浮桥剧烈摇晃。马车一歪,文物箱滑向河面!
“箱子!”许经年扑过去拽缰绳。谢繁喧同时跳上车辕,用身体压住箱子。马受惊嘶鸣,前蹄扬起,眼看要连人带车翻进河里!
千钧一发之际,阿九从后面冲上,一刀砍断套绳!马车坠地,箱子保住了,但拉车的马掉进河里,被冲走。更多炸弹落下,浮桥断了,没过河的人群被隔在南岸。
“走!”谢繁喧拉起许经年,和阿九一起扛起箱子,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向北岸冲。子弹在耳边呼啸,炸弹激起的水柱劈头盖脸。许经年呛了口水,冰冷刺骨,但怀里的箱子抱得死紧。
终于爬上北岸,回头望去,南岸已成火海。没过来的群众被敌军追上,枪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许经年瘫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心更冷。
“起来!不能停!”郑彼川浑身是血——不知是谁的——挨个拉人,“追兵马上到!进山!”
残部撤进太行山余脉。清点人数,出发时上千人,现在不到五百。文物损失不大,但代价惨重。临时营地设在一个山洞里,卫生员给伤员包扎,炊事班支锅烧水,但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
许经年靠坐在洞壁,机械地检查箱子。文物没事,但装汉简的箱子渗了水,竹简泡得更厉害了。他小心地一根根取出,用布蘸干。谢繁喧蹲在旁边帮忙,沉默着。
“小铃铛……”许经年突然想起那个女孩,“她过河了吗?”
谢繁喧动作一顿,缓缓摇头:“她和爹……留在南岸了。”
许经年闭上眼。昨天还在地上写“中国”的孩子,现在可能已经……他胃里翻江倒海,冲出去吐了,却只吐出酸水。
傍晚,郑彼川召集干部开会。“同志们,我们付出了巨大牺牲,但完成了任务。文物保住了,主力部队安全转移了。现在,许同志、谢同志按原计划去西柏坡,其他同志就地坚持斗争。”
“西柏坡?”许经年抬头,“现在?”
“对,立刻出发。有重要会议,关乎文物工作的未来。”郑彼川递过一张路条和几个窝头,“路上小心,这一带还有国民党散兵游勇。”
没有时间悲伤。许经年和谢繁喧简单收拾,带上最核心的文物资料——敦煌照片、文物清单、还有那枚云子。阿九坚持护送,郑彼川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民兵带路。
五人小队再次上路。山路崎岖,但比起昨夜的生死奔逃,已算太平。越往西走,解放区的气氛越浓。路上遇到支前队、宣传队,甚至还有背着书包去新学校报到的学生。标语也变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将革命进行到底!”
三天后,他们到达滹沱河畔的一个小山村。村口有哨兵检查,验明身份后,直接带到中共中央驻地——几间普通的农家院,要不是门口有岗哨,和别的村子没两样。
接待他们的是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叫师哲,是中央秘书。“领导同志在开会,请两位稍等。会议内容……与你们有关。”
等待时,许经年打量这间简陋的会客室。土墙、木桌、长凳,墙上挂着红旗和地图,窗台上摆着盆野花。简单,却充满力量。
门开了,一位领导同志走进来。他比照片上清瘦,但目光炯炯,握手很有力:“许经年同志,谢繁喧同志,一路辛苦。你们的事迹,延安早有传闻。八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你们为保护民族文化遗产,出生入死,我代表党中央,感谢你们!”
两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领导同志请他们坐下,亲自倒水:“长话短说。找你们来,是交给你俩一项特殊任务。”
他摊开一张地图,是全国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箭头。“形势很清楚,蒋家王朝快完了。新中国即将诞生。中央决定,在建国同时,成立国家级文物管理机构,全面接管、清理、保护全国文物。这个机构的首任负责人,中央经过慎重考虑,希望由你们二位担任。”
许经年和谢繁喧愣住了。他们想过各种任务,但没想到是这个。
“我们……恐怕难以胜任。”谢繁喧先说,“我们只是学者,不懂管理……”
“不懂可以学。”领导同志微笑,“而且,不是让你们坐办公室。新机构的首要任务,是抢救性接收。南京、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解放后,国民党肯定会破坏或转移文物。你们要带精干小队,随先头部队进城,第一时间接管博物馆、图书馆、档案库,防止国宝流失。”
许经年心跳加速。回南京?回北平?回到那些梦魇开始的地方?
“此外,”领导同志神色严肃起来,“还有项更紧迫的任务。可靠情报,对方正在秘密转移故宫文物去台湾。第一批已经运走,第二批在准备中。你们的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国宝流落海外!”
“怎么阻止?”许经年问。
“谈判、策反、甚至……必要时的特殊行动。”领导同志看着他们,“中央会给你们最大支持,但具体行动,靠你们临机决断。记住:文物是民族的根,一根都不能少!”
任务明确:即刻组建“文物接收先遣队”,随军南下,准备接管大城市,并设法拦截运台文物。领导同志亲自签发任命状,给予他们特殊权限。
走出会议室时,夕阳西下。滹沱河水泛着金光,对岸的山峦笼在暮霭中。许经年和谢繁喧站在河边,久久无言。
“终于……要到头了。”谢繁喧轻声说。
“是啊。”许经年望着南方的天空,“等到了南京,我要去文渊阁看看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被炸断的那半截,发新芽没有。”
“肯定发了。”谢繁喧微笑,“然后,我们去北平,找回埋下的东西,把《金石录》校注完。这次,不急了,慢慢来。”
“嗯,慢慢来。”许经年也笑,“有一辈子呢。”
阿九走过来:“两位先生,郑部长来电,运输队已安全到达太行山仓库,文物一件不少。另外……小铃铛找到了,她爹为掩护群众牺牲了,但她活着,现在在后方小学读书。”
许经年眼圈瞬间红了。他转过身,看着滚滚南去的滹沱河水。水声滔滔,像无数人的呐喊,像文明的脉搏,像即将到来的、势不可挡的黎明。
“走吧。”谢繁喧拍拍他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向驻地走去。身后,夕阳沉入太行山,但明天,太阳会从东方再次升起。
一个新的中国,即将在血与火中诞生。
而他们,将是这个古老文明的新守护者。
这局棋,终于下到了终盘。
但棋局有终,守护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