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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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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北平。
秋日的阳光透过文渊阁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许经年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半截被炸断后又顽强发出新枝的树干,恍如隔世。
距离他从南京返回北平,已经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四月渡江,五月上海解放,八月长沙起义,九月新疆和平解放...一个崭新的中国,正在战火与鲜血中浴火重生。
而他们,终于回家了。
"许先生!"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许经年转身,看见小铃铛穿着崭新的学生装,背着书包向他跑来。女孩长高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再不是当年山东山村那个瘦弱的小丫头了。
"小铃铛,放学了?"
"嗯!"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本,"您看,我今天写的字,老师给了甲等!"
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许经年眼眶发热,他想起多年前在南京,小铃铛的父亲在泥地上教她写"中国"的场景。如今,"中国"前面加上了"人民",加上了"共和"。
"写得真好。"他轻声说,"你爹...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我爹能看到。"小铃铛认真地说,"老师说了,为新中国牺牲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许经年摸摸她的头,目送她蹦跳着离开。是啊,那些逝去的人,老师、傅斯年、谢怀瑾、陈老爹、阿九...他们都化作了星辰,照亮这片古老土地的新生。
"经年。"谢繁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经年转身,看见挚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四月的江南之行,谢繁喧的腿伤复发,虽然经过治疗,但还是落下了病根。
"怎么不在家休息?"
"躺不住。"谢繁喧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南京来的电报,最后一批从台湾追回的文物,下个月运抵天津港。"
许经年接过电报,手指微微颤抖。自从四月在杭州截获那批运台文物后,他们展开了长达半年的追索行动。通过策反、谈判、国际斡旋,一批批流失的国宝陆续回归。但最珍贵的那部分——包括《永乐大典》残卷、司母戊鼎、富春山居图等,始终下落不明。
"这上面说..."许经年逐字阅读,"经多方努力,与台北方面达成秘密协议,以交换战俘为条件,归还最后一批核心文物。"
"是用我们在江南俘虏的那个国民党少将换的。"谢繁喧补充道,"中央特批的。领导同志说,一个将军可以再培养,但一件国宝毁了,就永远没了。"
许经年抬头望向南方。他想起了松本死前的话:"美不属于一个人,一个国。它属于所有珍惜它的人。"如今,那些被掠夺、被走私、被当作政治筹码的文明瑰宝,终于要回家了。
"阿九...有消息吗?"他问。
谢繁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四个月前的福州行动中,阿九为掩护文物转移,主动引开追兵,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有人说她跳海了,有人说她被俘了,也有人说她成功脱身,隐姓埋名。但无论如何,那个湘西山里长大、不识字却懂得"义"字怎么写的姑娘,再也没有回来。
"她会活着的。"许经年轻声说,"她答应过,要看新中国。"
两人沉默地坐在槐树下。秋风拂过,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远处传来广播声,是新华广播电台在播报新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于九月二十一日至三十日在北平举行..."
新的国歌,新的国旗,新的纪元。而他们,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更是守护者。
十月一日,清晨。
许经年和谢繁喧早早起床,换上最好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们受邀参加开国大典,位置在观礼台西侧,离天安门城楼不远。
街道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工人、农民、学生、士兵...来自全国各地、各条战线的人们汇聚成长安街,汇集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许经年看见了小铃铛,她站在学生方阵里,手里挥舞着小国旗,脸蛋兴奋得通红。
"同志们!"谢繁喧忽然低声说,"看那边。"
许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观礼台另一侧,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郑彼川、林医生、老韩、杨队长...还有陆澹安父子,他们被特别邀请从哈尔滨赶来。这些曾经在不同战场、以不同方式守护文明火种的人们,今天汇聚在这里,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上午十点,礼炮齐鸣。那个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天安门广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广场沸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许经年看见,无数人泪流满面,那是喜悦的泪,是解脱的泪,是一个饱经磨难民族终于站起来的泪。
升旗仪式开始。伴随着《义勇军进行曲》,五星红旗缓缓升起。许经年立正,敬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鸡鸣寺地宫,谢繁喧说:"等有一天,我们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升起自己的旗帜。"
今天,这一刻终于到来。
阅兵式、群众游行...盛典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支队伍走过观礼台,夕阳已经西斜。人群渐渐散去,但欢乐的气氛仍在空气中荡漾。
许经年和谢繁喧没有立即离开,他们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走过天安门,走过新华门,走过那段他们曾经用生命守护的文明长廊。
"经年。"谢繁喧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枚云子,"还记得这个吗?"
许经年也掏出自己那半枚。两半云子在夕阳下合拢,金色的裂痕在余晖中闪闪发光,不再像伤痕,而像装饰,像勋章。
"该下完那盘棋了。"谢繁喧说。
他们回到文渊阁,在老槐树下摆开棋盘。还是那副简陋的棋盘,石子磨的棋子,但今天,他们下得格外认真。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经年执黑,谢繁喧执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错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游行的群众在唱《歌唱祖国》。
棋下到中盘,谢繁喧忽然说:"我想好了,等那批文物运回来,我就申请去敦煌。陆先生把照片托付给我们,我要去莫高窟,把那些洞窟一个一个整理、编号、保护起来。"
"那我呢?"许经年落下一子。
"你留在北平,整理傅先生的遗稿,建新中国的第一个国家博物馆。"谢繁喧看着他,"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把文明的根,扎得更深。"
许经年点点头。是啊,仗打完了,但守护刚刚开始。那些在战火中抢救回来的文物,需要修复、研究、展出;那些在动荡中失散的文明记忆,需要整理、传承、光大。
棋局进入收官。谢繁喧忽然停手,指着棋盘一角:"你看,像不像我们走过的路?"
许经年仔细看去。黑白棋子交错,形成一条曲折但坚定的脉络,从棋盘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如同他们这十多年的人生轨迹:从南京到柏林,从重庆到太行,从长白山到西柏坡,从长江到黄河...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向前。
"该你了。"谢繁喧说。
许经年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他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想起傅斯年说:"文明需要薪火相传。"想起无数逝去的战友,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正是此刻吗?
棋子落下。
"我赢了。"许经年说。
谢繁喧仔细看棋盘,笑了:"是,你赢了半子。"
"和柏林那局一样。"
"但这次,我心服口服。"谢繁喧站起身,向许经年伸出手,"许经年同志,往后的棋,咱们慢慢下。"
许经年握住他的手。那手温暖、有力,带着岁月的茧,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夜幕降临。文渊阁亮起了灯——是电灯,不再是油灯。灯光透过窗棂,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新中国成立了!看报看报!"
新的纪元,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因为文明的血脉未断,因为薪火还在燃烧。
这局棋,还很长。
但执子之手,与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