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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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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初三南京紫金山·藏经洞
黑暗像一匹湿透的绸,裹住所有呼吸。玉佩合拢的“咔嗒”声犹在身侧,岩壁深处却传来齿轮转动的低鸣——星图北斗的“天璇”位缓缓内陷,露出仅容一人俯身的裂口。
谢繁喧先探臂,确认无风,才回头轻声:“我走前,你隔十息再跟。”
许经年没争,只伸手替他整了整被血粘住的衬衫领口——指尖掠过新伤的边缘,温度烫得吓人。谢繁喧垂眸,忽然笑,像雪夜偷灯的孩子:“别怕,我命硬。”
说完弯腰没入裂口。许经年默数到十,尾随而入。暗道潮腥,四壁渗水,脚下软泥混着砂砾,像走在一条被遗忘的巨鱼脊背。远处偶尔传来“滴——答”的落水声,在封闭里撞出空旷回声。
约行百步,暗道陡然直下,变成光滑的陶砖竖井。井壁嵌有生锈的U型铁钉,成了天然梯级。谢繁喧踩第一钉,回头把枪倒插在腰后,空出双手:“下面是满铁早期排水管,连通秦淮河旧闸。水位已降,蹚水就能出去。”
许经年抬眼,看见他身后极深的黑暗里,有一点针尖大小的红——不知是追踪器的微光,还是远处日军探照灯折射。他伸手,隔着衣料按在谢繁喧腕脉:“若水下有过滤网,先停,别硬闯。”
“好。”谢繁喧答得干脆,却在他收手瞬间,反握住那只手,指尖快速写: 冷忍一 起 四个字写完即松,像怕写多了会被命运擦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井。水声渐近,寒气扑面,一条暗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水面漂着碎木、破油纸,还有半截未燃尽的日本军旗。对岸有铁栅栏,栏外就是秦淮河旧闸,再往前,便是城区下水道总口。
谢繁喧探手试水温,眉心微蹙:“比预计低两度,上游可能在泄洪。”他抬臂,把腕间红绳解下,递到许经年掌心,“先替我系着,出水再还我。”
许经年不语,低头把红绳绕在自己腕骨,打了个死结。红绳湿透,像一条细小的血脉,在暗夜里闪着暗光。
下水。暗河只及腰深,却冰冷刺骨。两人并肩,以肘相抵,一步步探向铁栅栏。水波晃动,映出头顶石壁的斑驳磷光,像无数坠落的星。
突然,谢繁喧脚下一滑,身形微倾。许经年立即伸手,扣住他腰带,把人稳在激流边缘。掌心触到对方腰间硬物——是那颗裂开的将棋,被体温焐得发热。谢繁喧回头,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底却盛着笑:“放心,我答应过你的棋局,还没下完。”
铁栅栏近前,栏栅间隙不足一掌。谢繁喧抽出匕首,伸入栏缝,撬动锈锁。金属摩擦声在暗管里格外尖锐,像某种夜枭啼叫。锁扣“咔”地松脱,栏栅却纹丝不动——外面缠着三道铁丝,浸水之后更加坚韧。
许经年抬手,示意停。他从腰间摸出铜质怀表,打开表盖,以内侧薄刃锯齿去磨铁丝。一下,两下……水声盖过金属低吟,火星微溅,铁丝终于“铮”然断裂。
栏栅开启的瞬间,暗河下游忽然亮起手电白光,日语喝声远远追来:“誰か!(谁!)”
谢繁喧把许经年先推出去,自己回身,抬手两枪——枪声在封闭管道里如闷雷,子弹击碎手电,黑暗重新合拢。追兵脚步凌乱,却更近。
“跑!”谢繁喧抓住许经年手腕,两人蹚水狂奔。下水道出口在前方透出灰白天光,像一弯被云遮缺的月。
出口是秦淮河旧闸侧壁,离水面尚有三尺。谢繁喧先托许经年攀上闸沿,自己才翻身上来。夜雨初歇,河面浮着碎木与纸屑,远处零落枪声被风吹散。
他们并肩靠在冷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却谁也没先开口。直到东方泛起蟹壳青,第一缕天光落在水面,谢繁喧才侧头,声音低而哑:
“暗河到尽头了,接下来是地面——”
许经年抬手,把腕间红绳解下,重新系回对方,结扣紧到再也解不开:“那就一起走到地面。”
天光一寸寸亮起,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一局棋终于逃出暗格,即将落入辽阔棋盘。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