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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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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报机的电键在许经年指尖震颤,摩斯码像垂死者的脉搏。527频段的呼号刚发送两遍,瀧三郎的和服下摆已扫过领事馆破碎的彩绘玻璃,木屐在碎渣上发出枯叶般的脆响。
谢繁喧突然扯断颈间银链,弹头坠子滚进发报机底座。机箱内传出齿轮咬合的轻响,发报频率骤然跳到军事加密波段——那是德国西门子公司为国民政府特制的应急信道。
"继续发。"谢繁喧咳着血沫,手指在地砖缝隙里抠出截铅笔芯,在电报纸背面画出奇怪的符号:三个同心圆套着北斗七星,"这是满铁在江城的地下管线图...爆破点在这..."
话音被枪声打断。瀧三郎的南部式手枪击碎窗棂,子弹擦着谢繁喧耳廓钉进发报机,炸出簇蓝色火花。许经年反手抽出勃朗宁还击,青鸾纹枪柄在月光下泛起幽光——那是瀧三郎在茶室把玩过的配枪。
瀧三郎中弹时发出鸟鸣般的尖啸。和服绽开的裂口下,露出绑满□□的躯体,引线纠缠在心口的青鸾刺青上。他踉跄后退,撞翻了庭院里的日晷仪,晷针在石盘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快..."谢繁喧突然把许经年推向壁炉,"密道..."
壁炉背面滑开时,许经年看见炉膛里堆满烧焦的档案。最上层是标着"绝密"的江城防空图,边缘批注着潦草字迹:"戴老板同意借道"。而谢繁喧的军官证正静静躺在余烬里,照片被火舌舔去了半张脸。
瀧三郎引爆了□□。气浪掀翻橡木长桌时,谢繁喧扑倒许经年滚进密道。爆炸的轰鸣追着他们坠落,在最后瞬间,许经年看见瀧三郎的残躯在火焰中扭曲,和服碎片上残留着双鹰徽章的烫金线头——与码头海关员制服上的完全一致。
密道底是英租界时期的地下水窖。浑浊的积水漫到腰际,谢繁喧的绷带散开,伤口浸泡得发白。许经年把他拖到砖砌拱券下,就着渗下的月光看清他脊背上密密麻麻的旧疤——鞭痕、烙铁印、还有锐器刻出的满文囚号。
"昭和六年...满洲监狱..."谢繁喧趴在砖墙上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盘旋,"他们让我选,当青鸾...还是当尸体..."
水窖突然震颤。头顶传来日语口令和皮靴踩踏声,探照灯光柱从通风口刺入,照亮水面漂浮的纸片。许经年捞起一张,是《朝日新闻》的号外,头条照片里少年谢繁喧穿着满铁制服,正在奉天车站搬运印有"自然科学研究所"的木箱。
日期是1931年9月18日。
通风口开始灌入浓烟。谢繁喧突然挣扎着站起,从积水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是十二枚云子,每颗都刻着日期——从1922年立春到1934年白露,恰好是他们失散的年份。
"每年今天...下一手..."他把铁盒塞进许经年怀里,自己却转身走向水窖深处。那里立着台生锈的抽水机,摇柄上拴着褪色的红绳。
"你要干什么?"
谢繁喧没回头,只是举起摇柄,锈蚀的轴承发出垂死的呻吟。水面开始下降,露出池底密密麻麻的骸骨——都是穿着囚服的中国人,腕骨上拴着编号铁牌。
"这里是满铁的人体实验室排水口。"他摇动摇柄,抽水机咆哮着吐出黑水,"往前走三百步,能通到长江旧码头..."
探照灯光锁定他的背影。谢繁喧突然转身,用日语朝通风口高喊:"ここにいる!"(在这里!)喊完这句话,他朝许经年比划出少年时约定的暗号——拇指抵住食指第三节,意为"活下去"。
爆炸的气浪从通风口倒灌进来。许经年在最后瞬间扑进排水管,铁盒里的云子洒落,在湍急的水流中撞击出《梅花三弄》的曲调。当他从长江边的排污口爬出时,朝阳正刺破江雾,照亮手心里最后一颗云子——刻着今日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次の一手は君が打つ"
(下一手,该你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