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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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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开始习惯身后有人了。
这事他不想承认，但它就这样发生了——像雨季漫过台阶，不知不觉湿了鞋沿。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余光扫一圈。
东南角靠窗，林深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面。
顾星走过去，把餐盘往他对面一搁。
“这儿有人吗？”
林深抬头。
“……没有。”
顾星坐下来，低头吃饭。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光从叶缝漏进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金。
林深把面前那碟小菜推过来。
腌萝卜，切成薄片，淋了香油。
顾星看了一眼。
“我不爱吃萝卜。”
林深没说话，把碟子收回去。
顾星扒了两口饭，又开口：
“……你吃吧，别浪费。”
林深抬头。
顾星盯着自己的餐盘，筷子戳着米饭。
林深把碟子又推回来。
顾星夹了一片，塞进嘴里。
脆的，咸淡刚好。
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但一整碟都吃完了。
吃完饭，顾星回宿舍午休。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脚步。
林深站在三米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顾星皱眉。
“你站那儿干嘛？”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不回去午睡？”
林深摇头。
“……等你进去。”
顾星愣了一下。
“我进去了你就能瞬移回三号楼？”
林深没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树。
顾星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怕我进去就不出来了？”
林深垂着眼睛。
“……有一点。”
顾星忽然说不出话。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你站在这儿，我不更得从后门溜？”
林深抬眼。
“你会吗？”
顾星被他问住。
“……”
他转身往楼里走，声音从背后扔过来：
“傻站着干嘛，回去睡觉，下午有课。”
脚步声远了。
林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顾星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
他从宿舍出来，经过三号楼，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下来。
他没往里走，只是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
台上老教授讲的是古典文论，之乎者也，像催眠曲。
顾星支着下巴，目光往左前方飘。
林深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记笔记。侧脸的线条很安静，握笔的手指修长，阳光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浅金色。
他记完一行字，忽然偏过头。
四目相对。
顾星飞快别开眼，低头假装翻书。
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拿的是英语课本。
他把课本合上，脸有点热。
下课后顾星收拾书包，磨蹭了一会儿。
等他走到门口，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林深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不是冰的。
顾星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以前不都是冰的吗？”
林深顿了一下。
“你上周咳嗽了。”
顾星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
他想说我自己都忘了。
但他说的是：
“……多事。”
然后他把那瓶常温的水喝完了。
那天傍晚，顾星破天荒没去图书馆。
他回了宿舍，把床底那个落灰的纸箱拖出来。
里面是高中时候的东西。旧课本、用了一半的草稿纸、几支写不出墨的水笔。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
他打开。
里面是三年攒下的东西。
某天书包里多出来的创可贴。食堂阿姨说“有人帮你付过钱了”的那顿午饭。天台水泥台上放着的可乐瓶——他捡回来了，洗干净，收在这里。
还有一张纸条，压在最下面。
是他高一下学期某天收到的，夹在英语课本里。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没有署名。
他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揉成一团扔进抽屉。
后来又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展平了。
现在它躺在他掌心，折痕细密如叶脉。
顾星把纸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
他靠在床沿，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不应该错过的、迟来三年的礼物。
周五下午没课。
顾星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
【顾星】：在干嘛
对方秒回。
【林深】：写作业
【顾星】：哦
三秒后。
【顾星】：写什么作业
【林深】：古代文学，3000字论文
【顾星】：你才大二就写3000字？
【林深】：选修课
【顾星】：哦
又过了五秒。
【顾星】：那你写吧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屏幕亮了。
【林深】：你在干嘛
顾星嘴角动了一下。
【顾星】：躺着
【林深】：吃饭了吗
【顾星】：没
【林深】：我去找你
【顾星】：不用
他打完这两个字，又删掉。
【顾星】：行吧
二十分钟后，林深站在他宿舍楼下。
手里拎着两份饭。
顾星下楼的时候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反正等走到林深面前，他的表情已经调整成“我刚好饿了”的云淡风轻。
“买的什么？”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青菜。”
顾星接过来。
“……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林深看着他。
“你昨天说想吃。”
顾星愣了一下。
他昨天只是在食堂窗口前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
自己都忘了。
他没说话，低头打开饭盒。
红烧肉还是热的，肥瘦相间，汤汁浓郁。
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还行。”
林深在旁边坐下来。
顾星咽下那口肉，忽然问：
“你记性一直这么好？”
林深想了一下。
“记你应该的。”
顾星呛了一下。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林深没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
他把青菜往顾星那边推了推。
顾星埋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一片。
周末，顾星被室友拉去市中心逛街。
他不爱逛商场，就在步行街路口蹲着等人。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林深】：在哪
顾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下一秒，对方发来一个定位。
距离这里不到一公里。
顾星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
【顾星】：你也在市中心？
【林深】：嗯
【顾星】：来干嘛
【林深】：不知道
顾星：“……”
【顾星】：不知道你来干嘛
过了十几秒。
【林深】：想你会不会来
顾星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拨了一下。
抬起头的时候，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林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放慢脚步。
他在三米外站定。
顾星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深看着他。
“你说过周末可能来这边。”
“那是我上周说的。”
“嗯。”
顾星不说话了。
林深也不说话。
他们就隔着三米，站在步行街路口，周围是人潮和商铺的喧嚣。
过了很久，顾星开口：
“……来都来了，陪我逛逛。”
林深走近一步。
那天下午他们逛了很久。
其实也没买什么，就是在商场里走来走去。顾星试了几件衣服，林深站在试衣间外面等；顾星在游戏厅抓娃娃，抓了十次，一无所获；顾星说渴了，林深去买奶茶。
等他端着两杯奶茶回来，顾星正蹲在娃娃机前面，盯着里面那只歪倒的棕色小熊。
“抓不到。”他说。
林深把奶茶递给他。
然后他蹲下来，投币，摇杆。
小熊被抓起，在半空晃了两下，掉进出货口。
顾星看着那只熊，又看看林深。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林深摇头。
“运气好。”
他把小熊递过来。
顾星接过去，捏了捏熊耳朵。
“……谢了。”
他把小熊夹在臂弯里，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深。”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不用站在三米外了。”
林深看着他。
顾星没回头。
“风大，你站那么远，说话我听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这一次，不到半米。
晚上回到宿舍，顾星把小熊放在床头。
室友探头看了一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抓娃娃是智商税？”
顾星靠在床头，没理他。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林深的对话框。
往上翻，是下午的聊天记录。
【林深】：到了吗
【顾星】：到了
【林深】：今天开心吗
顾星看着这四个字。
他打了“还行”，删掉。
打了“开心”，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张照片。
棕色小熊坐在他床头，对着镜头歪着脑袋。
【顾星】：它说谢谢你
五秒后。
【林深】：它很可爱
顾星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发：
【顾星】：嗯
【顾星】：跟你一样
发完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
心脏跳得有点快。
过了很久，他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
【林深】：？
顾星想，完了，发错字了。
他本来想发“跟它一样”。
不是“跟你一样”。
这完全是手误。
他盯着那个“？”看了十秒，打了一行字：
【顾星】：打错了
【顾星】：跟它一样
发出去。
又打了一行：
【顾星】：你不可爱
发出去。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眼。
耳朵烫得像发烧。
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睁眼。
又亮了一下。
他偷偷摸过手机。
【林深】：嗯
【林深】：你可爱
顾星盯着这两行字。
盯着。
盯着。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有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
风很大，雨还没停。
他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
身后隔着十几步，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手里拎着伞。
那个男生看着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三米，五米，还是十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那里。
顾星从梦里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他伸手摸过床头那只棕色小熊，把它捞进被子里。
小熊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弯了一下嘴角。
“谢谢你。”他很小声地说。
不知道是对小熊说。
还是对三年前那个雨天说。
还是对此刻应该正在三号楼某张床上睡着的人说。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梦里没有天台。
只有一条很长的路，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洒在两个并肩的影子肩头。
——
周一早晨。
顾星站在三号楼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袋。
豆浆、茶叶蛋、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和一个月前台天门口那份一模一样。
只是拎着的人换了一个。
林深从楼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住。
顾星把早餐袋塞进他手里。
“顺路买的。”他低头看着地面，“吃不完，帮你解决一份。”
林深看着那袋早餐。
手指收紧。
“顾星。”
“干嘛。”
“你昨天说食堂的包子太咸了。”
顾星顿了一下。
“……今天换了一家买的。”
林深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袋早餐。
过了很久。
顾星听见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他抬头。
林深偏过脸，晨光里看不分明。
“你……”顾星皱眉，“又哭？”
“没哭。”
顾星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戳穿。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要迟到了。”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隔了不到半米。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林深。”
“嗯。”
“以后早餐我买。”
顿了顿。
“午餐也是。”
顿了顿。
“晚饭……看情况。”
林深没回答。
但顾星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把他们衣摆吹起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七天。
顾星还不知道，他能陪林深走的路，只剩不到三百天。
但他此刻只是迎着初秋的晨光，走得理直气壮。
身后的人跟得安稳。
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