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吻 ...
-
顾星搬进林深宿舍那天,是个周六。
其实不算搬,就是把牙刷、毛巾、换洗衣服挪了个地方——三号楼307,靠窗那张床的下铺。
胖子听说他要搬去跟林深住,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顾星?跟人同居?”
顾星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头也不抬:“你有意见?”
“不是,”胖子凑过来,“你不是最烦跟人挤吗?上学期我借你半张床放个快递你都骂我三天。”
顾星把行李箱拎起来。
“他不一样。”
胖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顾星的耳朵尖红了。
“行行行,”胖子摆手,“去吧去吧,重色轻友的东西。”
顾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胖子。”
“嗯?”
“谢了。”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
他盯着门板看了三秒,挠挠头。
“卧槽,顾星说谢谢?”
三号楼307。
林深站在门口等他。
顾星拎着行李箱走过去,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就这些。”
林深低头看了看那个24寸的箱子。
“……就这些?”
“嗯。”
顾星把门推开,走进去。
他指着靠窗那张床的下铺:“我睡这儿?”
林深点头。
“你睡上面?”
林深又点头。
顾星把箱子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床底的收纳箱。充电器插上床头插座。那只棕色小熊放在枕头边。
然后是那个铁盒。
他拿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林深看见了,没问。
“牙刷放哪儿?”
林深带他去卫生间。
三号楼是老旧宿舍楼,每层一个公共卫生间,但307有个自己的小阳台,林深在那放了两个漱口杯。
一个蓝色的,一个白色的。
白色那只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顾星
字迹很轻,是林深写的。
顾星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
“什么时候贴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深看着他。
“不知道。”
顿了顿。
“万一呢。”
顾星没说话。
他把牙刷插进白色漱口杯里。
和蓝色的那只并排靠在一起。
那天中午他们去超市买菜。
三号楼一楼有公共厨房,林深偶尔会做饭。
顾星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林深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想吃什么?”
顾星想了想。
“红烧肉。”
“还有呢?”
“西红柿炒蛋。”
“还有呢?”
“青菜。”
林深在清单上打勾。
顾星偏头看了一眼。
那张清单上列着十几样东西,每一样后面都有一个小框。
“你写这个干嘛?”
“怕忘。”
顾星看着他那认认真真打勾的样子,忽然想笑。
“林深。”
“嗯。”
“你是不是做什么都这么认真?”
林深想了想。
“不知道。”
“跟着我呢?”
林深顿了一下。
“那个不用认真。”
顾星挑眉。
林深看着购物车里的西红柿。
“那个是本能。”
顾星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林深掏出钱包。
顾星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
林深看着他。
“你请我吃那么多次,该我还了。”
林深没拦。
顾星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八十七块三。
走出超市,他拎着购物袋,忽然说:
“以后换我养你。”
林深脚步顿了一下。
顾星没看他,自顾自往前走。
“你跟着我三年,我养你一辈子,公平吧。”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拎着购物袋往前走的背影。
阳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成淡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快走了几步,跟上去。
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顾星拎袋子的那只手。
顾星偏过头。
林深看着前方。
“不用养。”
顿了顿。
“我在就行。”
顾星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下午他们在公共厨房做饭。
林深掌勺,顾星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递盘子。
油烟机嗡嗡响,窗外是梧桐树的枝叶。
顾星看着林深翻炒锅里的红烧肉,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初中。”
“为什么?”
林深没立刻回答。
他把红烧肉盛出来,放在旁边。
“一个人住。”
顾星愣了一下。
“你爸妈呢?”
“在外地工作。”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
顾星没再问了。
他看着林深的侧脸,想起那本笔记本里写的那些话。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他没吃几口。”
“下次我做给他吃。”
原来不是随口说说。
是认认真真去学、去做、去等着有一天能端到他面前。
“林深。”
“嗯。”
“过来。”
林深转过身。
顾星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快,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松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油烟太大,熏眼睛。”
林深看着他的发顶。
“嗯。”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饭,顾星吃了两碗米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青菜清口。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以后你天天做饭。”
林深收拾碗筷。
“好。”
“我负责洗碗。”
“好。”
“买菜一起。”
“好。”
顾星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深洗碗的背影。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把林深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废弃阅览室看日落。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深在上铺,他在下铺,中间隔着一层床板。
但偶尔半夜醒来,他能听见上面均匀的呼吸声。
很安心。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剩多少。
但此刻他在这里。
这就够了。
同居的第一个周末,顾星发现林深有个习惯。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轻手轻脚下床,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会站在他床边看一会儿。
很短,大概十几秒。
然后去阳台收衣服,或者坐书桌前看书。
顾星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第三天早上。
他其实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睡。
林深的脚步声停在他床边。
很轻的呼吸,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顾星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睁眼。
十几秒后,脚步声移开。
阳台门轻轻拉开又关上。
顾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林深:
“你早上站我床边干嘛?”
林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干嘛。”
“偷看我?”
林深没说话。
但耳朵红了。
顾星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咽下去。
“想看就看,站那么远干嘛。”
顿了顿。
“又不是不让你看。”
林深抬头看他。
顾星低头扒饭,耳尖也是红的。
那之后,每天早上林深还是会站在他床边看一会儿。
但距离近了。
从一米变成半米。
有时候顾星会忽然睁开眼,把他逮个正着。
“又偷看?”
林深会愣一下,然后说:
“……早安。”
顾星想骂他,但骂不出来。
他只好拉过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
“早。”
同居的第二周,顾星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流鼻涕、打喷嚏、嗓子有点哑。
他觉得自己扛两天就好,没当回事。
但林深不这么想。
早上起来,床头多了一杯温水。
中午吃饭,菜都是清淡的,还多了一碗姜汤。
晚上回宿舍,林深从书包里掏出药盒。
“一天三次,饭后吃。”
顾星看着那盒感冒药。
“……你怎么买的?”
“校医院。”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林深看着他。
“你昨天咳了三次。”
顾星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记得咳了几次。
他接过药盒,抠出两粒,塞进嘴里。
温水送下去。
“行了,吃了。”
林深点点头。
那天晚上,顾星半夜醒了一次。
嗓子干得冒烟,想爬起来倒水。
刚一动,床头柜上摸到一个保温杯。
拧开,水还是温的。
他靠在床头,喝了几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林深床沿。
上铺的人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
顾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回去,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在想——
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好。
同居的第三周,林深生日。
顾星没问过他是哪天生日,但之前翻笔记本的时候,他记下了一个日期。
10月24日。
那天早上,他比林深先起床。
林深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顾星站在他床边。
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
林深愣住。
他坐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知道……”
顾星把蛋糕放在他床头。
“你笔记本上写的。”
顿了顿。
“2019年10月24日,你写‘今天他对我笑了’。”
林深垂下眼睛。
那个笑,他记了四年。
顾星不知道说什么。
他坐在床边,看着林深。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
林深抬起眼睛。
“每年?”
“嗯。”
“一直?”
“一直。”
林深没说话。
他把那个小蛋糕捧在手里,看上面的奶油花。
很小,六寸,写着“林深生日快乐”。
“买的?”
“嗯。”
“你自己去买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说去图书馆的时候。”
林深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谢谢。”
顾星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又哭?”
“没哭。”
“明明在哭。”
“没有。”
顾星没再戳穿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深的头发。
“行了,起来吃蛋糕。”
那天晚上,他们在废弃阅览室过的生日。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
小蛋糕插上蜡烛,林深许了愿。
顾星没问他许了什么。
但他猜,可能和他有关。
蜡烛吹灭的时候,窗外有烟花炸开。
不知道是谁在放,很远,只有零星几朵。
林深转头看窗外。
顾星看着他被烟花映亮的侧脸。
“林深。”
林深转回来。
顾星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大概一秒。
然后他退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烟花好看,顺便亲的。”
林深愣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伸手,轻轻捧住顾星的脸。
顾星抬眼看他。
林深低下头。
这一次不是嘴角。
是嘴唇。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但很认真。
顾星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点亮。
他感觉到林深的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伸手,环住林深的脖子。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烟花放完了,久到阅览室重新暗下来。
他们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点乱。
顾星把脸埋进林深肩窝。
“……林深。”
“嗯。”
“你是初吻吗?”
林深顿了一下。
“嗯。”
顾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
“我也是。”
林深收紧手臂。
“我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顾星靠在林深怀里,忽然想: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是每天早上有人站在床边看你,是半夜醒来保温杯里有温水,是过生日有人记得,是吻完可以躲在对方怀里。
是这样的日子。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
他不知道。
同一时刻,他体内的某个细胞正在悄悄分裂。
以一种错误的方式。
——
同居的第一个月结束那天,顾星早起照镜子。
他觉得自己瘦了一点。
可能是最近课多,累的。
他没多想。
林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也挤在同一个镜子里。
“早。”
“早。”
林深看了他一眼。
“最近是不是瘦了?”
顾星洗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嗯。”
顾星把水泼到脸上。
“可能是减肥。”
林深没说话。
但他那天中午多做了两个菜。
顾星看着满桌的菜,想说吃不完。
但他没说。
他低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个月前的照片。
那时候脸好像确实圆一点。
他又翻到今天偷拍的一张。
光线不好,但能看出来。
瘦了。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病历单,没有那个他一个人去的下午。
只有林深站在他床边,轻轻看着他。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伸手想去够那个人。
但够不到。
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
林深在上铺睡着,呼吸均匀。
他盯着床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那里的心跳还在。
他数着那个节奏,慢慢又睡着了。
——
同居的第一个月零三天。
傍晚,他们并排坐在废弃阅览室的窗边。
落日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顾星靠在林深肩上。
林深的手握着他的。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星开口:
“林深。”
“嗯。”
“你说,人能活多久?”
林深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星看着窗外。
“就是好奇。”
林深想了想。
“不知道。”
顿了顿。
“但我想陪你久一点。”
顾星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落日还剩最后一缕光。
他靠在那个人肩上,看那缕光慢慢消失。
他想。
我也想陪你久一点。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黑下来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顾星趁着林深去洗漱,从床底翻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那本病历单。
他翻了翻,看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然后把病历单放回去,把铁盒塞回床底。
林深推门进来。
“还没睡?”
顾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快了。”
林深走过来,站在他床边。
几秒后,他弯下腰,在顾星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晚安。”
顾星没睁眼。
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
脚步声远了。
上铺传来轻轻的响动。
顾星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的心跳还在。
还在。
他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
他睡得很好。
因为他不知道。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