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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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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又做梦了。
梦里是医院走廊，白炽灯太亮，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张被汗浸软了，边缘卷起来。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
他抬头看诊室的门，门关着，上面挂着一个牌子——
肿瘤科
他想站起来，腿却动不了。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他膝盖。他想叫住那个人，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天还没亮透。
顾星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很快。
他把手放在胸口。
还在跳。
还在。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秋天了。
他记得那张报告单上的日期。
8月14日。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
顾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林深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轻手轻脚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
他低头，用冷水泼脸。
泼了很久。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林深已经起床了。
“早。”
“早。”
林深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
顾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黑眼圈。”
顾星凑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
“昨晚打游戏打晚了。”
林深没说话。
但那天早上，他给顾星倒了温水，煎蛋多煎了一个。
顾星看着面前那两个煎蛋，没说什么，低头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林深走在他旁边。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顾星。”
“嗯？”
“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顾星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林深。
林深看着前方，表情很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顾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能有什么事。”
顾星把手插进兜里。
“走吧，要迟到了。”
他先往前走了。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梧桐叶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抬脚跟上去。
隔了不到半米。
还是那个距离。
但今天这半米，好像比平时更远一点。
那天下午没课。
林深去图书馆还书，顾星说困，回宿舍睡觉。
门关上之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最底下存着一个号码——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张医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拨出去。
“喂，张医生吗？我是顾星……对，上次那个。”
“我想问一下……那个结果出来了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但他的指尖很凉。
“……嗯。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床尾移到床头，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那个铁盒。
把病历单放进去。
盖上盖子。
推回最深处。
他站在衣柜前，盯着那扇门。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想了很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星飞快转身，坐到床边，拿起一本书。
林深推门进来。
“醒了？”
“嗯。”
顾星低头看书，没抬头。
林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的什么？”
顾星低头看了一眼。
《高等数学》。
他刚才随手抓的。
“……复习。”
林深没说话。
他靠过来一点，肩膀轻轻挨上顾星的肩膀。
顾星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下来，继续翻那本书。
翻了一页，没看进去一个字。
林深把头靠在他肩上。
“顾星。”
“嗯。”
“你在想什么？”
顾星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想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你翻的那一页，是封面。”
顾星低头。
手里的书，第一页还没翻开。
他翻的是封底。
他没说话。
林深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环住顾星的腰。
“累了就休息。”
顾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累。
但他没说出来。
他靠在林深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棉花。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
那天晚上，顾星没有去食堂吃饭。
他说不饿，让林深自己去了。
林深出门之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胖子发的消息。
【胖子】：卧槽顾星你最近瘦好多照片上跟竹竿似的
照片是他们班上周拍的集体照。
他放大看。
脸确实瘦了一圈，颧骨有点凸出来。
他打了几个字：
【顾星】：换季没胃口
发出去。
胖子秒回。
【胖子】：注意身体啊 别到时候累垮了
顾星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林深上周新换的，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深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给你带的。”
顾星坐起来。
林深把饭盒打开，放在他面前。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青菜。
都是他爱吃的。
顾星低头看着那些菜。
“你吃了吗？”
“吃了。”
“在食堂？”
“嗯。”
顾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咽下去。
林深坐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嗯。”
顾星又夹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
林深没有催。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把那些菜一点一点吃完。
顾星放下筷子的时候，饭盒里还剩一小半。
“饱了。”
林深点点头。
他把饭盒收起来，去阳台洗。
顾星靠在床头，听着阳台传来的水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了。
他把手收进被子里。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睡上铺。
他搬了椅子坐在顾星床边，握着顾星的手。
“干嘛？”
“陪你。”
顾星想说有病吧你。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月光很好。
他看着林深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
这个人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怪他为什么不早说？
会不会觉得这三年的跟随，都跟错了人？
他闭上眼睛。
林深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一下，一下。
很轻。
像哄小孩睡觉。
顾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他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
第二天早上，顾星起床的时候，林深已经去上课了。
床头放着一张便签。
早餐在桌上，记得吃。
中午我来接你。
顾星看着那几行字。
字迹很轻，很认真。
他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洗漱完，他坐到书桌前。
早餐是豆浆、茶叶蛋、包子。
和以前一样。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不是包子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林深一起吃早餐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炸着毛，冲林深吼“你什么时候能不跟着我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跟这么久。
跟到他舍不得让他离开。
他把包子放下。
吃不下了。
手机响了。
是林深发的消息。
【林深】：吃了吗
顾星盯着那两个字。
他打了“吃了”。
发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打开。
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那本病历单。
最上面一张是8月14日的初诊报告。
初步诊断：骨肉瘤
下面是9月的复查报告。
病灶未见缩小，建议进一步检查。
最底下是昨天拿到的最终报告。
确诊：骨癌晚期
预估生存期：3-6个月
他盯着那行字。
3-6个月。
他从8月活到了10月。
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把报告放回去。
盖上盖子。
把铁盒推回衣柜深处。
然后他站了很久。
久到手机又响了。
【林深】：中午想吃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
【顾星】：都行
发出去。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
秋天真的来了。
他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
中午林深来接他的时候，顾星正坐在床边发呆。
“走吧。”
顾星站起来。
走出宿舍楼，阳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
林深在旁边看着他。
“要不要戴帽子？”
“不用。”
“太阳有点大。”
“我说了不用。”
声音比平时冲了一点。
林深没说话。
顾星走了几步，停下。
“对不起。”
林深看着他。
“没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梧桐道，走过篮球场边，走过那棵年年秋天最早落叶的银杏。
顾星忽然开口：
“林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林深脚步顿住。
顾星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顾星看见他的手在抖。
“顾星。”
“嗯？”
“你刚才说什么？”
顾星看着他。
他想说开玩笑的。
想说随口问问。
想说你别当真。
但他看着林深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在问他。
在求他。
在说——
别这样吓我。
顾星走回去。
他站在林深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双发抖的手。
“我说如果。”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林深看着他。
“你去哪？”
顾星顿了一下。
“……不知道。就随便打个比方。”
林深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顾星。
看了很久。
久到顾星想躲开他的目光。
然后林深开口：
“你去哪，我去哪。”
顾星愣住。
“你——”
“我跟了你三年。”林深说。
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在用力。
“你去哪我都会跟着。”
“不管多远。”
“不管多久。”
顾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别这样。
想说如果我跟你说我去死呢？
想说如果我去的地方你跟不了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紧。
握得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傻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深把他拉进怀里。
抱着。
很紧。
“我是傻子。”他说。
“所以你别吓我。”
顾星把脸埋进他肩窝。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能不跟着我吗？
你能好好活着吗？
你能忘了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很暖和。
很暖和。
暖和到他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变冷。
——
那天下午，顾星主动说要去医院。
林深要陪他，他说不用。
“就是常规体检，你跟着干嘛？”
林深看着他。
“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去。”
“我等你。”
顾星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
“……随你。”
医院走廊，白炽灯很亮。
顾星坐在诊室外面，林深坐在他旁边。
“你不是说不跟着吗？”
林深没说话。
顾星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顾星的手，握得很紧。
“我就在这儿。”他说。
顾星没再说话。
他靠在那个人肩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
一个人坐在这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手在抖。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现在他也不知道。
但现在有人陪他坐在这里。
虽然这个人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虽然这个人在等一个他不知道的答案。
但他在这里。
那就够了。
诊室的门开了。
“顾星？”
顾星站起来。
他转头看林深。
“在这儿等我。”
林深点点头。
顾星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诊室里，看着那位张医生。
张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顾星，坐。”
他坐下来。
“关于你的治疗方案……”
张医生说了很多。
很多他听不懂的词。
很多他不想听的话。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最好尽快通知家人。”
他点点头。
站起来。
走出去。
林深还坐在那里。
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顾星看着他。
“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林深看着他。
“真的？”
“嗯。”
他们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
顾星走在前面，林深跟在旁边。
走过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顾星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棵树。
叶子黄透了，在阳光里闪着碎金。
“林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片落叶，你会怎么办？”
林深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棵树。
“那我就变成树根。”
顾星转头看他。
林深没转头。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你落下来，我接住你。”
顾星愣住。
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叶子哗啦啦响。
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
林深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拈起来。
放进自己口袋。
“走吧。”
他往前走。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有点酸。
他抬脚跟上去。
这一次，他主动握住了林深的手。
林深没说话。
但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握得很紧。
——
那天晚上，顾星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让林深知道。
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天天变成那样。
他要想办法让林深离开。
让林深恨他。
让林深忘了他。
这样到了那一天，林深就不会那么难过。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
林深在上面睡着，呼吸均匀。
他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他没出声。
就那样躺着，让眼泪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深起床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没睡好？”
顾星把脸埋进被子里。
“嗯。”
林深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今天早点睡。”
顾星没说话。
他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不会有太多“今天”了。
但他不会让林深知道。
至少现在不会。
至少……再等一等。
等他攒够勇气推开他的那一天。
——
那天傍晚，他们照例去了废弃阅览室。
顾星靠在林深肩上，看落日。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橙红色、玫瑰色、紫色、灰色。
最后只剩一线光。
然后那线光也没了。
天黑了。
顾星开口：
“林深。”
“嗯。”
“你相信有下辈子吗？”
林深顿了一下。
“以前不信。”
“现在呢？”
林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林深的声音：
“现在信。”
顾星转头看他。
林深没转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因为这辈子不够。”
顾星愣住。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头靠回林深肩上。
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但顾星觉得冷。
越来越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