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声的冰川 ...
-
黑暗并非虚无。
林溯在坠落的瞬间意识到这一点——他跌入的并非物理空间的黑暗,而是被具象化的、属于陆凛精神图景的边缘地带。
冰冷。
这是最先感知到的触觉。并非皮肤感受到的低温,而是某种更透彻的、直接作用于意识核心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进思维深处。
紧接着是声音。
不,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震荡在精神层面的噪音:冰川崩裂的轰鸣、永不止息的暴风雪嘶吼、还有……某种庞大存在濒临解体时发出的、近乎悲鸣的低频震颤。
最后是画面。
或者说,是精神图景强行投射到他意识中的“景象”:
无穷无尽的灰白色。
崩塌的冰崖如巨兽断裂的獠牙,裹挟着万吨寒冰坠入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
狂风卷起雪沫,形成连接天地的苍白龙卷,所过之处,连“空间”的概念都在被冻结、粉碎。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断翻滚的、仿佛孕育着毁灭的云层。
这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一个从内核开始,一寸寸冻结、碎裂、化为齑粉的世界。
前世的林溯见过这幅景象。
在他作为“传奇辅助向导”被送到陆凛身边时,这座冰川已经遍布裂痕,但至少还维持着大体的形态。
而此刻,眼前的崩塌程度……比那时严重至少三倍!
为什么?
陆凛的精神状态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
没时间细想。
一股狂暴的精神乱流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林溯的意识体——那是在现实世界中蜷缩在走廊地板上的、他的精神投影。
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的情绪如同剧毒的潮水,瞬间灌入。
痛。
不是身体的疼痛,是更本质的、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那些属于陆凛的负面情绪:长年累月杀戮沉淀下的血腥杀意、无法感知温暖带来的永恒孤寂、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暴怒……全部不加过滤地冲刷而来。
林溯闷哼一声,精神力自发地蜷缩起来。
不能硬抗。
这是3S级攻击型向导失控时的精神风暴,就算他全盛时期也要谨慎应对,何况现在这具刻意伪装成F级的、残破的身体和精神力。
逃?
无处可逃。
他的意识已经被拖入这片图景,现实中的身体恐怕正暴露在风暴的物理影响下,轮椅翻倒,自身难保。
只剩一个选择。
一个他极度不愿使用,但此刻别无他法的选择。
——唤醒一丝,仅此一丝,属于前世的“本源”。
林溯在精神的剧痛中闭上眼睛。
不,不是真的闭眼。而是在意识的深处,将最后一点清明的思绪,沉入灵魂最底部那枚被重重封印的“种子”。
那是他前世能力的核心,是精神体“神木”的本源印记。
重生后,他几乎用尽所有手段将其隐藏、压制、伪装成低等的“观赏植物”。一旦动用,哪怕只是一丝气息,都有可能被敏锐的高阶向导察觉。
但现在不用,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是身体死亡,而是意识被陆凛暴走的精神风暴彻底撕碎、同化,变成这座冰川里又一缕永恒的哀嚎。
“拜托……”他在意识深处无声呢喃,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冥冥中的什么,“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平静’就好……”
“种子”微微颤动。
没有发芽,没有生长。只是最核心处,泄露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仿佛初春第一缕暖风拂过冰封湖面的气息。
它迅速融入林溯自身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
然后,向外扩散。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主动的“安抚”。
只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场”。
就像在狂暴的海啸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绝对平静的“气泡”。
气泡内没有风浪,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柔软的、温暖的安宁。
那是属于林溯灵魂底色里的“平静”——历经生死、看透掠夺、最终选择平凡却依然未被磨灭的,对“活着”本身的温柔守护。
“轰隆——!!!”
又一块巨大的冰崖在远处崩塌,雪尘冲天而起。
但以林溯的意识体为中心,半径不到三米的范围里,风……停了。
打着旋的雪沫轻轻飘落,不再锋利如刀。震耳欲聋的崩裂声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连那刺骨的寒意,都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中和、软化。
林溯喘息着,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静气泡”。
他不敢释放更多。
一丝,只能是一丝。多一分,陆凛必然会察觉异常;少一分,他自己立刻会被风暴吞噬。
就在他竭力维持平衡时——
“……”
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突兀地降临了。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整个精神图景本身。仿佛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突然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到了这个不该存在的、微小的“平静气泡”上。
然后,林溯“感觉”到了他。
陆凛。
不是现实中的那个人,而是更深层的、盘踞在这片冰川最核心处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它正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暴怒中。
冰川每一次崩塌,都是它精神上一次撕裂;风雪每一次咆哮,都是它无声的哀嚎。
它在自我毁灭的漩涡里不断下沉,没有尽头,没有救赎。
直到——
一点点,比星光更微弱的“平静”,像尘埃般飘进了这永恒的黑暗里。
它停顿了一瞬。
仿佛在无尽寒冬里冻僵的旅人,突然触碰到了一粒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烬。
太微弱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安宁”,对于从未感受过这些的它而言,不异于惊雷。
本能,压倒了一切。
痛苦的本能是摧毁,是撕碎所有靠近的东西。
但另一种更深层、被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本能——对“止息痛苦”的渴望——在这一瞬间,以更凶猛的方式苏醒了!
“轰——!!!”
整个精神图景剧烈震荡!
不是更狂暴,而是……所有的风暴、崩塌、嘶吼,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齐齐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平静气泡”的位置——汹涌而来!
不是攻击。
是攫取。
像快要溺毙的人不顾一切地扑向唯一的浮木,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用尽最后力气爬向海市蜃楼中的清泉。以一种近乎野蛮的、贪婪的、完全不顾对方是否会被撕碎的姿态,疯狂地想要抓住那一点“不同”!
“糟了——!”
林溯脸色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那脆弱的“气泡”正在被恐怖的吸力拉扯、变形,陆凛的精神本能像一头饥渴了千年的巨兽,正试图将他连同那点“平静”一起吞噬、拆解、融入自身!
这样下去不行!气泡会破!他会被彻底卷进风暴核心,到那时——
千钧一发之际,林溯做出了一个近乎于赌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收紧防御,反而主动将“气泡”的外壁……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打开一扇小小的舷窗。
只允许一丝,最精纯、最温和的“平静”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主动流向那疯狂涌来的黑暗。
不是给予,而是……引导。
像安抚受惊的野兽,不是用蛮力压制,而是递出一点点它从未尝过的、清甜的水。
汹涌扑来的黑暗,撞上了这缕主动送上的细流。
然后,奇迹般地……停滞了。
仿佛时间凝固。
那充满毁灭欲的黑暗,那痛苦咆哮的精神洪流,在这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平静”面前,第一次显露出茫然的、近乎笨拙的迟疑。
它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再一下。
细流没有消失,没有变得污浊,依旧稳定地散发着那种让它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的安宁。
于是,更庞大的黑暗缓缓围拢上来,却不再狂暴,而是像试探的触须,轻轻缠绕上这缕细流。
贪婪依旧,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珍惜”。
它开始吸收。
一点一点,缓慢而专注。
外界那毁天灭地的精神风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了。虽然冰川仍在,风雪未止,但那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的疯狂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平息了下来。
林溯维持着缝隙的开启,精神已近乎透支。
他不知道陆凛吸收了多少“平静”,也不知道这能维持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到现实中的陆凛恢复基本意识,主动结束暴动或进入深度休眠。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精神图景的震荡开始减弱。
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和“攫取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黑暗依然盘踞在核心,但它似乎……暂时“满足”了,或者说,被那陌生的安宁抚慰,陷入了某种沉静的休憩。
现实与精神图景的通道开始模糊、关闭。
林溯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的意识体“推”了出去。
“……溯……”
“……林溯向导!”
意识如同从深海急速上浮,冲破水面的瞬间,尖锐的耳鸣和剧烈的头痛同时炸开。
林溯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旋转的红光。几秒后,视野才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仍躺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姿势狼狈。轮椅翻倒在几米外,轮子空转。警报声已经停止,但红色的警示灯仍在缓慢旋转,将墙壁和地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
副官单膝跪在他身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正用便携医疗仪扫描林溯的颈部动脉和瞳孔。
“生命体征稳定,精神波动……异常虚弱,但未检测到永久性损伤。”副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看向林溯的目光复杂难明,“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剧痛?”
林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虚脱般的酸软。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副官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拧得更紧:“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叮嘱过,留在房间内吗?”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后怕和不解。
一个F级向导,被卷入3S级精神风暴边缘,竟然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这本身已经超出了常理。
林溯没法回答。他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走廊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那里,此刻安静得可怕。
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拆掉整栋建筑的恐怖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上将他……”林溯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风暴已平息。”副官立刻回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刻板,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上将刚刚进入强制修复性休眠。医疗组正在赶来的路上。”他顿了顿,补充道,“您……需要立刻接受全面检查。”
林溯想摇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他太累了,精神力近乎枯竭,意识像是被掏空的壳。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睛,沉入最深的黑暗。
副官似乎看出了他的极限,不再询问。他按下耳边的通讯器,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动作尽量轻柔地将林溯从地板上扶抱起来。
不是扶回轮椅——轮椅的一个轮子似乎撞歪了。
而是直接将他抱了起来,走向……
不是一楼的客房方向。
是二楼。
林溯昏沉的意识里闪过一丝警觉,但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带进了一个比客房大得多的房间。房间基调依旧是冷灰,但多了几分生活痕迹:巨大的书桌,嵌入墙壁的武器陈列柜此刻柜门紧闭,还有一张看起来就非常坚硬、没有任何柔软装饰的床。
这不是主卧。似乎是紧邻主卧的……备用房间?
副官将他放在这张床上,盖上一层薄毯。床垫比客房的更支撑身体,但同样没什么温暖感。
“您暂时在这里休息。医疗组会先为您检查。”副官说完,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林溯的状态,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林溯独自躺在昏暗的房间里。
隔壁,就是陆凛所在的主卧。一墙之隔,他能隐约感觉到那里传来一种沉重、缓慢、但趋于平稳的庞大精神力场,如同受伤的巨兽在巢穴中沉睡。
安全了。
暂时。
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彻底将他淹没。在陷入昏睡的前一秒,林溯模糊地想:
他打开那道缝隙……到底是对,还是错?
那个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疯狂吸收“平静”的陆凛……真的只是“本能”吗?
房间外,走廊阴影处。
副官并没有离开。他站在监控光屏前,屏幕被分割成数块,其中一块正显示着备用房间里林溯昏睡的侧脸。
另一块屏幕上,是主卧内部简化示意图,代表陆凛精神波动的曲线已经从危险的血红色,回落至象征深度休眠的深蓝色,并且……异常平稳。
副官的目光在两个屏幕间移动,最终定格在林溯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调出了之前走廊的紧急监控录像回放。
画面里,瘦弱的青年从客房滑出,在风暴中无助地被拉扯向楼梯。然后,在某个瞬间,监控画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雪花噪点干扰。
就在那干扰出现的几秒钟里,原本狂暴递增的精神风暴读数,诡异地……停滞了,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副官将画面放大,放慢,一帧帧查看。
在雪花噪点最严重的那一帧,昏迷在地的林溯,蜷缩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副官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光屏,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最终被厚重的合金墙壁吸收。
只有墙壁内部,无数细小的数据流仍在无声传输,将今夜所有异常的参数,加密送往某个深藏在塔内部的、绝密的分析服务器。
而备用房间内,林溯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仿佛梦见了冰冷滑腻的触须,正沿着那扇他亲手打开的缝隙,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