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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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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言绪操控轮椅来到餐厅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他停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沈恕已经坐在餐桌主位。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在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在脸上,让棱角更加锋利。
餐桌很长,能坐十二个人。现在只摆了两副餐具,一副在沈恕面前,一副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他最近的位置。
言绪操控轮椅过去。
沈恕抬眼看他。“坐过来。”
言绪停住。
“这里太远。”沈恕指向自己右手边的位置,“说话要喊。”
言绪犹豫了一秒,还是滑过去。佣人立刻上前,把餐具移过来,摆正。椅子被拉开,但言绪没动——他坐在轮椅里,高度刚好够到桌面。
沈恕放下手机。“张妈,上菜。”
张妈推着餐车进来。第一道是汤,白瓷盅,盖子掀开时热气蒸腾。言绪看着那盅汤,胃里又开始泛起熟悉的抗拒。
但他拿起勺子。
“慢点。”沈恕说,“烫。”
言绪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沈恕,对方已经低头喝自己的汤,没看他。
汤是松茸炖鸡,很鲜。言绪小口喝,每一口都含着,等温度降下来再咽。他喝了半盅,放下勺子。
“饱了?”沈恕问。
“嗯。”
沈恕没说什么。他抬手,佣人收走汤盅,换上主菜。
一人一份牛排,配芦笋和土豆泥。牛排五分熟,切开时中心泛着淡粉色。言绪看着那块肉,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
但他拿起刀叉。
刀锋划过牛排,很轻松。肉汁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盘子。他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再来一块。
沈恕一直在吃自己的,没看他。但言绪知道,他在看。余光里,沈恕的视线偶尔扫过来,停留一秒,又移开。
餐厅很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靠在轮椅里。距离很近,但中间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复健怎么样?”沈恕突然开口。
言绪咽下嘴里的肉。“还行。”
“疼吗?”
“有点。”
沈恕切下一块牛排,没吃,只是在盘子里拨了拨。“温医生说,你肌肉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开始负重训练。”
言绪的手停了一下。“负重?”
“挂拐杖走路。”沈恕说,“石膏还要戴四周,但可以试着用拐杖分担重量。”
言绪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右腿,石膏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怕?”沈恕问。
“不怕。”言绪说,“只是觉得快。”
“快不好吗?”
“好。”言绪说,“但不像真的。”
沈恕放下刀叉。他靠进椅背,看着言绪。“什么像真的?”
“骨折愈合的速度。”言绪说,“正常要六到八周才能负重。我才三周。”
“你是特工。”沈恕说,“特工恢复得快,很正常。”
言绪抬眼看他。“你信了?”
“信什么?”
“我是特工的事。”
沈恕沉默了几秒。他拿起酒杯——里面是水,不是酒——喝了一口。
“我信你说的一部分。”他说,“比如你不是苏笠。比如你受过训练。比如你知道怎么杀人。”
他顿了顿。
“但我不信你是穿越来的。”
言绪笑了。“那我是谁?”
“不知道。”沈恕说,“但肯定不是苏笠。这就够了。”
佣人收走主菜盘子,换上甜品。是焦糖布丁,表面烤出一层脆壳。
言绪看着那碗布丁,没动。
“不吃?”沈恕问。
“太甜。”
沈恕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推过来。“尝尝。不甜。”
言绪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确实不甜,焦糖的苦味很重,几乎盖住了奶香。
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
“张妈的招牌。”沈恕说,“我父亲生前最爱吃。”
言绪的手指收紧。“沈先生……”
“叫沈恕。”沈恕打断他,“这里没有别人。”
言绪停顿了一下。“沈恕。”
“嗯。”
“你父亲……”言绪斟酌着用词,“是怎么死的?”
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餐厅里的灯光好像暗了一瞬,又亮了。
沈恕看着手里的酒杯。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冷硬的脸。
“心肌梗死。”他说,“半夜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
“之前有病史吗?”
“有。”沈恕说,“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戒酒,他不听。”
言绪没说话。
沈恕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很稳,但力度一次比一次重。
“尸检报告显示,他血液里有高浓度的□□。”沈恕说,“一种麻醉剂,也是毒品。”
言绪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自己用的?”他问。
“不知道。”沈恕说,“警方查了,没找到来源。最后定性为意外——可能是在哪个场子里沾上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言绪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你不信。”言绪说。
“我为什么要信?”沈恕抬眼看他,“一个纵横商界三十年的人,会蠢到把自己毒死?”
言绪没接话。
沈恕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疲惫几乎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言绪。”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你是特工。”沈恕睁开眼,“特工会查案吗?”
“会一点。”
“帮我查。”沈恕说,“查清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查清沈家那些脏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
“作为交换,我保你在沈家平安。你需要什么,我给什么。”
言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坚持。
“为什么找我?”言绪问,“你可以找警察,找私家侦探。”
“警察查过了,没结果。”沈恕说,“私家侦探不可信。他们会被收买,会被威胁。”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但你不会。”沈恕说,“你不是沈家的人。你没有利益牵扯。而且——”
他顿了顿。
“——你欠我一条命。”
言绪笑了。又是这句话。
“我什么时候答应欠你命了?”
“现在。”沈恕说,“你不答应,明天就搬出去。带着你的假身份,你的假腿,去街上要饭。”
他说得很直接,几乎残酷。
言绪靠在轮椅里,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很亮,每一颗水晶都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系统提示: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沈天雄死亡真相】
【任务难度:A级】
【任务奖励:沈恕好感度+30,解锁“第九序列中级权限”】
【失败惩罚:身份暴露,强制退出世界】
言绪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经做了决定。
“好。”他说,“我查。”
沈恕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条件呢?”他问,“你要什么?”
言绪想了想。“三件事。”
“说。”
“第一,我要自由出入书房的权利。”言绪说,“包括查看你父亲留下的所有文件。”
“可以。”
“第二,我要一套完整的监听和反监听设备。”言绪说,“不用太高档,基础的就行。”
沈恕挑眉。“你要做什么?”
“查案。”言绪说,“特工的方式。”
沈恕沉默了几秒。“可以。明天让人送来。”
“第三。”言绪顿了顿,“我要你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吃药。”
沈恕愣住了。
他盯着言绪,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言绪说,“你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手在抖。你在吃某种镇静剂或者抗焦虑药,但剂量不够,或者产生了耐药性。”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靠在轮椅里,等回应。
沈恕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他开口,又停住,“你为什么要管这个?”
“因为你需要。”言绪说,“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雇主,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沈恕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是真的笑,虽然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
“彼此彼此。”言绪说。
沈恕收敛笑容。“第三件事,我答应一半。”
“一半?”
“我尽量按时。”沈恕说,“但有时候……”
他没说完。但言绪懂了。
有时候,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吃不下就是吃不下。疼就是疼。
这是病,不是习惯。
“好。”言绪说,“尽量就行。”
沈恕点头。他抬手,佣人上前收走甜品盘子,换上咖啡。
言绪看着那杯黑咖啡,没动。
“你不喝?”沈恕问。
“咖啡因影响睡眠。”言绪说,“你也不该喝。”
沈恕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言绪一眼,然后放下杯子。
“换成牛奶。”他对佣人说。
佣人愣了一下,很快照做。
热牛奶送上来,冒着热气。沈恕看着那杯牛奶,表情有点微妙。
“我十岁以后就没喝过牛奶了。”他说。
“现在有了。”言绪说。
沈恕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很不习惯。
言绪看着他喝。灯光下,沈恕的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热气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好喝吗?”言绪问。
“难喝。”沈恕说,“但暖和。”
他喝完半杯,放下。然后看向言绪。
“你刚才说的设备,明天下午送到。书房密码是730,我父亲的忌日。所有文件都在保险柜里,密码一样。”
言绪点头。“谢谢。”
“不用谢。”沈恕说,“这是交易。”
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个电话会议。你先回去休息。”
言绪操控轮椅后退,准备离开。
“言绪。”沈恕叫住他。
言绪回头。
“明天早餐,七点半。”沈恕说,“还是这里。”
言绪愣了一下。“你不是有会议……”
“推迟了。”沈恕说,“我想看看,特工早餐吃什么。”
他说完,转身离开餐厅。
言绪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餐厅里很安静,只剩下他和那杯没动的咖啡。
他端起牛奶杯——沈恕喝过的那杯,杯沿还有一点湿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确实暖和。
胃里的不适好像减轻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操控轮椅离开餐厅。走廊里灯火通明,每一个摄像头都在工作。
但他这次没数。
他直接回到房间,关上门。然后他解开石膏,检查右腿。
膝盖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一点。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屈伸膝盖。
疼痛还在,但可以忍受。
他重新绑好石膏,躺到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整理信息。
沈天雄。心肌梗死。□□。
沈恕。失眠。药物依赖。
沈家。监控。秘密。
还有那股……丙酮的气味。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真相就藏在这片空白后面。
等着他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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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言绪又醒了。
这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疼醒的。
右腿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他咬着牙坐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向时钟:三点十七分。
外面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他掀开被子,解开石膏。膝盖肿得更厉害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感染?还是愈合反应?
他不知道。
前世在第九序列,受伤了有医疗舱,有特效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脆弱的身体,和一条随时可能出问题的腿。
他重新绑好石膏,单腿跳到浴室。打开药柜,里面只有基础的外用药——碘伏,棉签,创可贴。
没有止痛药。沈恕没给他准备。
言绪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里有血丝。
真狼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皮肤,暂时压下了疼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又是沈恕。
言绪关上水龙头,站在原地没动。脚步声停在门外,和昨晚一样。
三十秒。一分钟。
门外的人没动。
言绪也没动。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外面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言绪等声音完全消失,才走出浴室。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
沈恕为什么总在半夜站在他门外?
是监视?是担心?还是……
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言绪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疼痛还在,像条毒蛇,缠着他的腿,往骨头里钻。
他咬着牙,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数到一千。
天快亮时,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
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纽约。爆炸,火光,孩子的哭声。
还有沈恕的眼睛。
在火光里,冷冷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