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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拐杖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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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带来拐杖的时候,言绪正坐在窗边看庭院。
晨光很好,洒在草坪上,把露水照得晶莹剔透。那棵罗汉松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石子路上。
“言先生。”温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腋下拐杖,“今天开始,我们试试这个。”
言绪操控轮椅转身。那副拐杖是金属的,银灰色,握把处包着黑色防滑胶。看起来很普通,但言绪一眼就看出——重量不对。
太轻了。
“钛合金的。”温医生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沈先生特意交代,要最轻的款式。”
言绪没说话。他看着那副拐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温医生走过来,调整拐杖高度。“我们先从站立开始。你扶住轮椅扶手,我帮你固定拐杖。”
言绪照做。他右手扶住轮椅,左手接过一根拐杖。温医生蹲下身,帮他把拐杖腋托调整到合适位置。
“站稳了吗?”温医生问。
言绪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左腿发力,腰部收紧,身体慢慢离开轮椅坐垫。
右腿悬空,石膏的重量向下坠。两根拐杖撑在腋下,金属的凉意透过病号服渗进来。
他站起来了。
不稳,但确实站起来了。
温医生后退一步,看着他。“很好。现在试着往前走一步。先动拐杖,再动左腿。右腿不要承重,只做轻微摆动。”
言绪照做。他先把右拐向前挪了十厘米,然后是左拐。左腿跟上,右腿在地面轻轻拖过。
一步。
地板很硬,拐杖末端橡胶垫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继续。”温医生说。
言绪又走了一步。这一次稳了一些。他控制呼吸,控制节奏,控制右腿摆动的幅度。
疼痛从膝盖深处钻出来,但他没停。
第三步。第四步。
他走到房间中央,离轮椅已经有四米远。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可以了。”温医生说,“第一次不能太久。我们回去。”
言绪转身。回程比去程难,因为要后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拐杖,一步,两步,回到轮椅边。
温医生扶着他慢慢坐下。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言绪说,声音有点喘。
温医生检查他的右腿。石膏表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膝盖周围皮肤泛红,但没破。
“明天继续。”她说,“每天增加五分钟。两周后,应该可以不用轮椅在室内移动。”
她收起记录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沈先生说,下午设备会送到。直接送到您房间。”
言绪点头。“谢谢。”
温医生离开后,言绪坐在轮椅里,看着那副拐杖。它们靠在墙边,银灰色的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伸手拿过一根,握在手里掂了掂。
确实很轻。比标准的铝合金拐杖轻至少三分之一。
他想起沈恕昨晚的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当时他以为只是客套。
现在看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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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设备送到了。
两个黑色行李箱,很大,很沉。送货的是个穿工装的男人,话很少,只是把箱子推进房间,签了字就走。
言绪等门关上,才操控轮椅过去。他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监听设备。微型麦克风,信号发射器,频率扫描仪,还有一套完整的解码器。都是民用级里最好的,但没到军用标准。
够用了。
第二个箱子里是反监听设备。信号干扰器,无线摄像头探测器,还有一套便携式频谱分析仪。
箱子最底层有个白色信封。言绪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是沈恕的字迹,刚劲有力:
【书房保险柜密码:730→0814→1225】
【钥匙是备用电梯的,直达三楼】
【别被张妈看见】
言绪看着那把钥匙。很小,铜制的,齿纹很复杂。他把钥匙收进口袋,然后开始检查设备。
花了两个小时,他把所有设备组装好,测试了一遍。功能正常,电量满格。
然后他打开平板,调出房子的监控画面。
沈恕在书房。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摄像头,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个相框。
言绪放大画面。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很温柔。
沈恕的母亲。
言绪关掉画面。他操控轮椅来到窗边,看外面的庭院。
下午的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的咔嚓声规律而清脆。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言绪知道,平静底下是暗流。
他想起沈天雄的死。□□。心肌梗死。
想起沈恕的失眠。药物依赖。
想起那股挥之不去的丙酮气味。
线索很多,但连不起来。
他需要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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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是七点。
言绪拄着拐杖走进餐厅时,沈恕已经在等了。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毛衣,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能走了?”他问。
“几步。”言绪说。他撑着拐杖走到桌边,佣人拉开椅子。他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晚餐还是中餐。今天有蒸排骨,蒜蓉菠菜,还有一碗鱼汤。
言绪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小口吃。胃里的抗拒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沈恕吃得不多。他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设备收到了?”他问。
“嗯。”言绪说,“谢谢。”
“会用吗?”
“会一点。”
沈恕看着他。“你以前用过?”
“培训时学过。”言绪说,“不算精通。”
沈恕没再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天我要去公司,一整天。你想查什么,趁我不在。”
言绪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怕我发现不该发现的?”
“怕。”沈恕说,“但更怕永远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言绪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你父亲……”言绪斟酌着用词,“他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沈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模糊而遥远。
“他死前一周。”沈恕开口,声音很轻,“去过一次澳门。说是谈生意,但带回来的不是合同,是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沈恕说,“我没看到。他锁在保险柜里,钥匙随身带着。”
“他死后呢?”
“袋子不见了。”沈恕说,“保险柜里是空的。只有一些股票凭证和房产文件。”
言绪放下筷子。“你找过?”
“翻遍了整个书房。”沈恕说,“没找到。”
“可能被人拿走了。”
“可能。”沈恕说,“但谁能进他的书房?谁能开他的保险柜?”
言绪没说话。
沈恕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书房的门锁是指纹加密码。只有三个人有权限:我父亲,我,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谁?”言绪问。
沈恕睁开眼,看向他。“还有你。”
空气突然安静。
言绪的心脏跳了一下。“我?”
“苏笠。”沈恕纠正,“他结婚第二天就录了你的指纹。说是一家人,不设防。”
言绪握紧了筷子。“所以我能进书房?”
“能。”沈恕说,“但你没有密码。指纹只能开门,不能开保险柜。”
言绪沉默。
他想起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备用电梯,直达三楼。
沈恕知道他能进书房吗?还是说,这把钥匙是另一个试探?
“你想让我找那个袋子?”他问。
“想。”沈恕说,“但找不到就算了。已经过去三个月,可能早就销毁了。”
他顿了顿。
“我更想让你找另一样东西。”
“什么?”
“账本。”沈恕说,“沈氏集团明面上的账很干净,但我知道有暗账。我父亲生前在洗钱,数量不小。”
言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感觉。”沈恕说,“公司的现金流不对。有些钱进来得莫名其妙,有些钱出去得无影无踪。”
“你查过?”
“查过。”沈恕说,“但查不到。财务总监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嘴很严。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至少明面上是。”
言绪想了想。“你需要我黑进财务系统?”
“需要。”沈恕说,“但不容易。公司的服务器有高级防火墙,二十四小时监控。”
“我可以试试。”言绪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言绪说,“如果有足够的设备。”
沈恕点头。“设备你尽管用。需要什么,列清单给我。”
言绪看着他。灯光下,沈恕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沈恕。”言绪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他问,“你父亲已经死了。那些钱,那些秘密,随他一起埋进土里不好吗?”
沈恕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因为我母亲。”他说。
言绪愣住。
“我父亲娶你之前,有过很多女人。”沈恕慢慢说,“我母亲都知道。她忍了,因为爱我,也因为要保护我。”
他端起水杯,手在微微发抖。
“但后来,她发现我父亲在贩毒。”他说,“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贩毒。用沈氏集团做掩护,把毒品混在医疗器械里出口。”
言绪的呼吸停了。
“她想去报警。”沈恕说,“被我父亲发现了。那天晚上……”
他停住了。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刮得树枝摇晃。影子在玻璃上晃动,像鬼魂在跳舞。
“那天晚上怎么了?”言绪轻声问。
沈恕闭上眼。“那天晚上,我父亲给她注射了□□。第一次。他说,只要她上瘾,就不会想报警了。”
言绪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感觉。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真的上瘾了。”沈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求我父亲送她去戒毒,他不肯。他说,这样最好,她不会乱说话。”
他睁开眼,看向言绪。
“她死的时候,三十八岁。体重不到七十斤。身上全是针孔,没有一块好皮肤。”
言绪说不出话。
他想起前世在第九序列,也见过吸毒者。那些空洞的眼睛,扭曲的身体,绝望的哀嚎。
但那是陌生人。
这是沈恕的母亲。
“所以我要查。”沈恕说,“我要查清所有事。我要把沈家洗干净,一点污渍都不留。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把公司卖掉,把钱捐给戒毒机构。我母亲的名字,不能和毒品绑在一起。”
他说完了。餐厅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言绪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控制狂,这个失眠者,这个在半夜站在他门外的男人。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监视。
是害怕。
害怕再失去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小妈”。
“我帮你。”言绪说。
沈恕抬眼看他。
“我会查清所有事。”言绪说,“账本,袋子,你父亲的死。一切。”
沈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言绪。
言绪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恕不是不会软弱。
他只是不敢。
因为他一软弱,就会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死在毒品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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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绪回到房间时,已经九点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床边,坐下。右腿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火在烧。
但他没管。
他拿出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铜制的,很凉。
然后他打开平板,调出书房的监控画面。
沈恕还在书房。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但没在看。他只是盯着桌面,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棕色药瓶。
倒出两片药,吞下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言绪关掉画面。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沈恕的话一遍遍回放。
□□。针孔。七十斤。
还有那股……丙酮的气味。
他突然坐起来。
丙酮。
那是制作□□的原料之一。
沈恕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丙酮的气味?
言绪抓起拐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庭院。
夜色很深,只有几盏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草坪上晕开。
他想起沈恕说的那个牛皮纸袋。
会不会袋子里装的就是丙酮?或者别的制毒原料?
会不会沈天雄的死,和毒品有关?
会不会……
他停住。
会不会沈恕也知道?
他转身,看向门口。
走廊很安静。但他知道,沈恕还在书房。
还在那个有丙酮气味的房间里。
言绪握紧拐杖。
明天。
明天他要进书房。
他要找到答案。
不管那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