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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零落成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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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乐和十六都是幸存者。
那时候的十六还叫纪镜。
云乐的故事比较简单。封闭的世外桃源遭到外族的入侵,一瞬间,整座桃源都毁了,只剩下云乐和云安逃到了边境中,被中原人所接纳。
而纪镜的故事是在边境中的。
边境的县令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是一位将军。
从小她就受家里人的熏陶,以民生的福祉为自己此生的目标。
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记忆犹深,“我们站在高位,受了这个职位,就要承担这个重量。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民众的生活,所以,吾日三省吾身是纪家子弟必须要做到的。”
小小的纪镜就觉得,自己肯定会为民征战,或者是成为高官,为民谋福祉。她会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奉献给苍生百姓,为苍生的幸福而奋斗。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努力的。
也许命运就是乐意戏弄人,让人永远不能如愿。
有一天,纪镜的父亲慌忙地把她藏在了柜子里,嘱咐她不要出声,随后转身抄起一把刀离开了。
各种平日从未见到的声响与悲剧的嘶吼声,都传入纪镜的耳朵里。她用力地捂住,却只是徒劳,声音依然在她的脑中回荡。
那是她第一次闻到血的味道。
不是一滴两滴的血,是汇聚在一起,混杂着泥土味道的血。
此刻的纪镜已经将勤政爱民抛之脑后,就连志向也在恐惧之下显得一文不值了。
她蜷缩着身体颤抖,嘴中时不时发出哽咽声,但又被恐惧咽进肚子里。
被抓住的话就死定了。
会死定。
她还想去学习射箭,还想学习经书,想再官场大展宏图,与同僚谈古论今,谈天下大事。
而不是死在这狭小的封闭空间内。
在这样的封闭空间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直到越来越大的脚步声响起。
柜门突然被打开,许久未见的光照在纪镜脸上,却给她判了死刑。
未曾料到,打开柜子的是一位瘦弱的少女,穿着并不常见,面容也不像外族那样五大三粗。
不过纪镜精神紧绷,看到来人的瞬间下意识就扑了上去,立即张嘴狠狠咬在了来者的手臂上。
被咬到的少女却很冷静,没有发出声音,反而摸了摸纪镜的头。
纪镜迷茫的松了嘴。
对方说:“不要怕,我不会告诉她们你藏在这里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我不想杀人了。”
纪熵扫视来人。
对方看起来十分瘦弱,身高也贫瘠,几乎与纪镜一样高,皮肤黄黄的,像个瘦猴子。
她看起来毫无恶意,但纪镜已经从对方的服饰推断出她是外族人了,虽然长得不太标准,没有那么强壮高大。
纪镜又钻回了柜子里,将这个危险的人隔绝在外。
那人却没有走,不厌其烦得跟纪镜说着话。
“小妹妹,听我说一会儿吧,我真的有些不舒服……”
从她口中,纪镜听到了很多。
她是当今外族首领的二女,但是她长得不像外族人。
虽然外族人都本族的人十分包容,但是对本族的外貌有着极端的要求。只有长得标准的,才能得到优待。
她从小长得瘦弱,险些刚出生就被抛弃。
苟活在草原上,她这个不标准的人却没有一个玩伴。
而后她上了战场,没有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上了战场的人会得到族人的无条件爱戴,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讨厌孤单。
但是她不喜欢杀人。
看着人们死去的表情,她总是会感同身受。
可能是因为她的外貌更接近中原人?她居然更能和中原人共情。
她说着,还将怀中的储备粮食拿了出来,撑开了柜子上的一道缝隙,从中递向纪镜。
这个外族女人的喋喋不休都传入纪镜耳中,她最终还是没有扛得住孤独和饥饿,将女孩手中的食物夺走,狼吞虎咽了起来。
外族女孩一想靠近,纪镜就警惕得停止了进食。
她沉默片刻,将她得衣服留给了纪镜。
“穿着这个吧,他们不会容易发现得,出去就向南边跑,不要再回头了。”
等纪镜吃完食物,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那件外族的衣物了。
她并不想逃走。
她想找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一起。
纪镜拿起外套,披在了身上,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都是拿着大刀的陌生面孔。纪镜知道,他们叫外族人,是侵略者。
她依靠着自己娇小的身躯和身上的衣服躲过了一路上的外族人,看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一片空地上,所有居民都跪着。
周围围着一圈的外族人,笑着交头接耳,时不时还向人群中撒上几盆血,引得人群一阵惨叫。
血是从哪里来的?
纪镜大着胆子抬头,却看到了一生的梦魇。
她的父亲,被挂在木桩上放血。
那时纪镜的视力还很好,能看得十分清楚。
在她瞳孔闪现的,是苍白的皮肤,是被绳子勒得发紫色的手脚,是下方盛着血液的盆,是外族人狞笑的脸。
不要!
纪镜立即低下头,不忍再看,豆大的泪水从脸上滑落,融在土地里。
不止如此。
他们不止做了这些。
纪镜鼓起勇气再次抬头,却看见一个婴儿的身体进入了一个外族人的嘴中。
外组人很壮,人高马大,那小小的婴儿在他手中无法挣扎,只能哭喊着,直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围的外族人甚至拿起了火把,准备将所有跪着的人一同烧了。
而跪着的人们还在跪着,没有人反抗。
没人敢反抗。
……
纪镜将脸深深地埋在土地中。
人民的幸福,没了。
守护幸福的爸爸,也没了。
保护大家的妈妈,大概率已经战死沙场。
哥哥姐姐,也不在人群中。枪打出头鸟,像哥哥姐姐那样的性格,她们自然不会苟活。
愤怒压过了恐惧,纪镜不再想着逃跑了。
父母的意志,总要有人来继承。纪家的意志,总要有人来守护。
纪家,为民而生,不应苟活。
纪镜朝着父亲的方向磕了个隐蔽的头,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们还有希望。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这里。中原儿女人多,即使一人分上一下力气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不是真正的懦弱,只是缺少一个领头的人。
勇气与责任,这些父母都交给纪镜了,只能由她来做这个人。
站的高,声音才传得远。
大户人家的孩子被教要优雅,声音也不能发的太大。但是纪镜没有被这样教过。
她母亲曾说过,不论说什么,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让声音传到每个人的心里,那声音才有了意义。
纪镜站在高处,扔开了身上披着的外族外套,漏出了她最喜欢的小罗裙。
她最喜欢这条蓝罗裙了,因为是经常外出的母亲给她带回来的。也希望这个罗裙给予她力量,让她能够成功地传达到吧。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声音传到他们耳中吧。
“大家!”
纪镜喊得撕心裂肺,不止是跪着的人们抬起了头,那些外族人也一同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是县长的第十六位女儿纪镜!”
“我知道,你们害怕死,怕落得和我父亲一样的下场。但是我们别无选择,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你们因何而犹豫,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会承担最大的风险,但是啊——唔。”纪镜的声音顿住了,发出一声闷哼。
一只箭射入了她的身体里,她向后一踉跄,半跪在地。
好疼。
好疼好疼。
不能停止,声音还没有传达到。
“但是!我愿意来起这个头!我们必须反抗!必须团结!起来啊!跪着只有死路一条啊!”
纪镜喊得撕心裂肺,可是已经有外族士兵爬上了房屋,捉住了她的脚腕。
她抬头,空地上跪着的人们却还是在跪着,一动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啊!动啊!”纪镜吼道。
谁都没有动,只有纪镜在空空呐喊。
没人动。
甚至没有人回复她。
外族已经爬上了屋顶,她用力击打无果,被拖了下去,绑在了刚刚绑她父亲的那个柱子上。
柱子下方还有她父亲刚被放下的尸体,仿若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她。
旁边的男人转着刀,吹着口哨,“哎呦,你这小鬼还挺能说的。”
纪镜双眼通红,看着下方跪在地上的群众们,没有分半点视线给旁边的男人。
为什么不动?
接下来也由不得她了。
舌头被暴躁地扯出来,刀子的冰冷质感贴在了舌头上,而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进了四肢百骸。
纪镜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耳中是一片嗡鸣声。
那旁边的男人对着下方的人群喊道:“都抬眼看看,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哈哈,放心吧,她现在死不了,我还要为她止血呢,我要在你们面前,将她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地划掉。”
“这都不肯反抗,不愧是中原懦夫。”
外族的笑声此起彼伏。
现在不就证明了他们才是最强的民族吗?他们无惧战争,不惧死亡,是最优质的种族,哪是这种中原的懦夫可以比的?
纪镜身上多了几道伤痕,但是刚留下伤痕,就又会被撒上治疗的药物。反反复复,直到她的精神也麻木。
灰蒙蒙的双眼望着地面,跟地上的父亲对视。
父亲,死不瞑目。
纪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也没有做到。也许让母亲来会做的更好吧。
在纪镜的视线中,整个世界都被铺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幕布。她的过去经历在脑中重演,幸福的日子历历在目。
好多双温暖的手,抓住了她,抱住了她,让她感受世间温暖。
等等,温暖的手?
纪镜感受到身体有些温暖,这并不是想象中发生的事情。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将精神的涣散收回。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只手向她伸来,人们脸上的恐慌并没有散尽,但是都不再跪着了。
束缚她的绳子被解开,一双又一双的手抱住了她。
人群和外族打作一团。
前方有人倒下,后方就有人再顶上去。这种拼命的架势,甚至逼退了带刀的外族。
“一个小姑娘都出头了,我们这些老大人还怎么安静下来呢?”其中一个护着纪镜的人对着她说道。
从身后帮纪镜止血的人也说道:“我也会,承担我身为大人的责任。”
“横竖都是死,老娘跟他们拼了!”
跪着的人们站了起来。
外族的包围被破开了一个口子,人群兴奋地冲出去,抄上锄头、带上菜刀、拿上木棍,就敢与大刀叫板。
勇气从不是无中生有的,他们本就坚强。
纪镜见状也挣扎着要拿刀帮忙,但是被旁边的人护着,也没有拿成。
局势大变之际,纪镜看到了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外族的小姑娘,孤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次死伤惨重,但是依然有活下来的人。
纪镜,守住了纪家的底线。边境百姓,也用一切证明了中原人的骨气和勇气。
纪镜在万人冢前祭奠战死者。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纪镜明白了,人早有一死,只有精神能长存。
从此更名十六,再无惧死亡,为叶昭宁效力。
一别经年。
如今纪镜站在城墙之上,而那个外族的小姑娘不复当年,已经成了强壮的首领,带领大军站在城墙之下,仰视着她。
纪镜认出来她了,但并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切已成定局。
而云乐口中纪镜的故事也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