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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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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警报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骤然撕裂顶层公寓死寂的。
先是刺耳的蜂鸣,随即是机械女声冰冷重复的“警报,请立即疏散”。姜麟从一场过于真实、令他心悸的短梦中惊醒,心脏狂跳,耳膜被警报声震得发疼。梦里是十九岁的祁季,在某个他应酬后胃痛难忍的深夜,蜷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凉掉的热水袋,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梦里的细节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见祁季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和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少年人清瘦的锁骨。
警报声将他彻底拖回现实。空气里有隐约的焦糊味,不是梦。他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没有祁季的消息——当然不会有。他像是被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刺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气味来自厨房。
想起傍晚那锅煮糊的粥。
“该死。”他低咒着下床。应急照明已经亮起,窗外传来住户疏散的脚步声。作为业主,他清楚这种顶级公寓的消防系统有多敏感。
该立刻离开。
他却走向了厨房。
焦糊味更浓了。洗碗池里,那只昂贵的珐琅锅惨不忍睹,底部焦黑,糊状物凝固在锅壁。没有明火,应该是余烟触发了警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团狼藉,记忆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他忽然想起祁季第一次在他这里下厨的情景。也是粥,因为他随口提了句胃不舒服。祁季做得很生疏,米和水比例不对,火候也掌握不好,煮出来的粥半稀半稠,还有一点夹生。但祁季很认真,守在灶台前一动不动,时不时搅拌一下,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与他平时那种刻意乖巧或紧绷野心截然不同的、柔软的专注。
姜麟当时坐在客厅,远远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他身边从不缺讨好他的人,但那种讨好往往带着明确的功利和小心翼翼的算计。祁季的讨好里,也有算计,他知道。但那一次,在那间宽敞冰冷、几乎从未开过火的厨房里,那份笨拙的、试图用食物表达关切的努力,却莫名地……不那么像一场交易。
后来祁季厨艺进步飞快。很快就能做出一桌完全符合他口味的菜,甚至记得那些连家里厨师都未必清楚的刁钻偏好。在外应酬,只要祁季在,总能恰到好处地点到他想吃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挡酒,在气氛微妙时用一个话题或微笑解围。
那时他只觉祁季“懂事”“省心”,是件用起来顺手的器物。甚至向朋友炫耀:看,我养出来的,多识趣。
此刻站在自己制造的这片狼藉里,听着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姜麟后知后觉感到一种迟来的荒谬刺痛。
那不是“器物”该有的温度。
那是只有把一个人真真切切放在心里,仔细揣摩、默默记下、反复练习,才能修成的本能。
而他,把这份用感情浇灌出的“本能”,当成了商品附赠的优良服务。
警报停了,物业确认了情况。对讲系统里传来保安焦急的询问:“姜先生?姜先生您没事吧?我们需要确认您是否需要帮助!”
姜麟回过神,走到对讲前,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厨房有点小意外,已经处理了。抱歉,惊扰大家。”
“您人没事就好!需要我们派人上来协助清理吗?”
“不用,谢谢。”
切断对讲,公寓重归寂静。应急照明的惨白光线涂抹一切。
他走回客厅,没开主灯,在沙发上坐下。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拿起手机,指尖悬停片刻,点开那个最近使用频繁的小号——关注列表里只有祁季工作室和几个高度疑似的生活号。
像个偷窥者,他开始一条条翻看。
祁季的社交动态更新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新电影宣传照,片场花絮,公益转发。官方,得体,毫无破绽。但姜麟看得很细,不放过任何图片角落、任何文案措辞,试图从这些公开碎片里拼凑出他未曾参与的三年。
然后他退出,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祁季早期采访”。
搜索结果海量。点开时间最早的那些。画质粗糙,字幕有错,背景嘈杂。画面里的祁季青涩太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廉价私服,眼神里还有未能完全掩饰的紧张和一份小心翼翼的、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在一个地方台采访里,主持人问二十岁出头的祁季:“很多人都说你出道资源不错,运气很好,你自己怎么看?”
祁季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有些生硬,但眼神很亮:“运气……是有一部分。但我更相信,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只能说,我抓住了我能抓住的每一个机会,然后拼命做到最好,不辜负……不辜负给我机会的人,也不辜负自己。”
说“不辜负给我机会的人”时,有个极短暂的停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聚焦补充“也不辜负自己”。
姜麟盯着那个瞬间,反复拉回进度条。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时候的祁季,提到“机会”和“给他机会的人”时,在想谁?那份“不辜负”里,有多少是生存压力,多少是职业野心,又有多少是指向某个特定对象的、隐秘承诺?
又点开一个文字采访。记者问:“对未来有什么期待?比如想拿什么奖项?”
年轻的祁季答得认真:“奖项是对演员的肯定,当然希望有一天能拿到有分量的奖。但我觉得,比奖项更重要的,是能留下让观众记住的角色,是能一直演下去,演到不能演。”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希望能……成为能让某些人骄傲的存在吧。”
“能让某些人骄傲的存在”。
姜麟关掉网页。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骄傲?他给过祁季“骄傲”吗?他给的是资源、阶梯、漫不经心的“做得不错”、理所应当的“别给我丢脸”。他像验收商品一样验收祁季的成长,却从未真正以“这个人值得我骄傲”的心态看待过他。
想起祁季二十岁拿到新人奖那晚,在后台那句无声的“姜麟,你看,我拿到了”。那时的祁季,是不是就怀着这样一份卑微的、想让他“骄傲”的期待?
而他,连个像样的眼神都没给。
胸口堵得厉害。他起身走向酒柜,手伸出去又缩回。胃里空空,酒精只会让不适加剧。
转而走向几乎从未使用的厨房。警报后新风系统已抽走大部分焦糊味,但走近依然可闻。打开顶柜,里面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高级厨具调料,是装修时按样板间配置的,毫无生活气息。
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透明收纳盒。伸手拿出,打开。
几样与公寓格调完全不符的小物件:一对图案幼稚、杯口不规则的陶土马克杯;一个褪色、印着电影角色卡通形象的冰箱贴;一小包用了一半的廉价茶包;还有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便签本。
拿起马克杯。记忆被撬开——祁季二十岁生日那晚,在他租住的小公寓里,拿出来盛水的那对丑杯子。祁季当时说“以后我们可以用它喝水”,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笨拙得意。他当时只觉得幼稚,敷衍地“嗯”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后来早忘了。这对杯子怎么出现在这里?是祁季某次悄悄带来的?还是他自己某次酒后无意识带回来的?毫无印象。
便签本很旧了,纸质泛黄。翻开,里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凌乱记录着,有些是菜谱步骤,字迹工整,有些是购物清单、零碎想法或提醒,字迹显得匆忙。
翻到某一页,动作停住。
那一页用蓝色水笔画了简单表格,左边日期,右边记录:
“3.12 晴。姜少感冒,咳嗽。炖了梨汤,他说太甜。下次冰糖减半。”
“4.5 雨。姜少应酬,酒喝多了,胃不舒服。煮了小米粥,保温。”
“5.20 阴。姜少说想吃淮扬菜。学了狮子头,失败。明天再试。”
“6.18 晴。姜少夸了排骨汤。(备注:火候再久五分钟可能更好)”
……
记录断断续续,持续约一年。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情感宣泄,只有最朴实琐碎的生活细节,像份冷静的观察报告。但在这些冰冷文字背后,姜麟仿佛看见那个年轻的祁季,如何一点一点、像做科研一样研究着他的口味、习惯、身体状况,然后笨拙执着地调整自己,试图靠近“完美照料者”的标准。
不是为了讨好,至少不全是。更像一种……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方式。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在姜麟庞大冰冷的世界里,占据一个微小但确定的位置——“那个能照顾好姜麟的人”。
拿着便签本的手开始微抖。忽然想起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祁季会在他宿醉后的清晨,默默准备好温蜂蜜水和清淡早餐。
祁季会在换季时,提前把他常穿的外套送去保养。
祁季会记得他随口提过的某本书、某支曲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时候放到他触手可及处。
甚至在他心情极度烦躁、对身边所有人都失去耐心时,祁季也只是安静退开,等他情绪过去,再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什么都不问。
他曾以为这是祁季“职业素养”高,是“金丝雀”的专业表现。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专业”?那是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揣摩、调整,是投入了时间、精力,乃至……感情,才能修成的“本能”。
而他,把这份用感情浇灌的“本能”,当成了商品附赠的优良售后服务。
“嗬……”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气音挤出喉咙。他靠在冰冷橱柜上,仰头闭眼,试图压下眼眶汹涌的酸涩。
便签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摊开在某一页。那一页角落,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与前面记录格格不入的话:
“今天他说‘爱所有人’。我知道我不该难过。可这里还是好疼。后面画了一个简单心形,但中间被划了道重重的斜线”
字迹有些晕开,像被水滴打过。
姜麟蹲下身,捡起便签本,指尖摩挲那行小字和破碎的心形,久久无法动弹。
爱所有人。
他曾那么随意、那么傲慢地说出这句话,以为这是自由、权力、豁免责任的护身符。却从未想过,这句话落在某个悄悄把他放在心里的人耳中,是何等残忍的凌迟。
它意味着: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你对我的那一点点特别,都不是因为“你”是祁季,而是因为“你”恰好是此刻在我身边的“所有人”之一。你没有任何不同。你的爱、痛、期待,都不过是“所有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可被随时替换、覆盖。
所以祁季才会在书里写:“我要的,是‘被看见’——被他姜麟,作为一个完整的、有灵魂有痛苦有渴望的‘人’,真正地看见。”
所以他才会在离开时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因为他终于绝望认识到,在姜麟“爱所有人”的世界里,他祁季,永远无法获得那份独一无二的“看见”。
姜麟慢慢站起身,将便签本轻轻放回收纳盒,连同丑杯子、冰箱贴、茶包一起。没扔,重新放回橱柜角落。
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窗外天色蒙蒙亮,城市正在苏醒。新的一天带着固有的忙碌、算计和喧嚣即将开始。
但他的世界,仿佛还停留在那个警报嘶鸣、焦糊味弥漫、旧日痕迹纷至沓来的凌晨。心里那层包裹了三十年的、名为“金钱万能”和“情感虚无”的冰壳,在清晰的碎裂声里寸寸瓦解。底下裸露出来的,是陌生的、柔软的、同时也是鲜血淋漓的痛楚迷茫。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需要做点什么。不是纠缠,不是道歉——那些苍白话语在祁季早已心灰意冷的平静面前,毫无意义。
他需要……重新学习。学习如何“看见”一个人,不是用评估投资的眼光,不是用占有藏品的心态。学习如何“需要”一个人,不是用金钱购买服务,而是坦承脆弱依赖。学习如何……爱一个人,不是博爱施舍,而是专注的、唯一的、带有责任敬畏的交付。
很难。对他几乎是颠覆性重塑。习惯了掌控、交易、用距离保护自己。靠近、坦诚、暴露软肋,这些词与过往人生信条背道而驰。
但祁季已用离开给他上了最惨痛有效的一课:有些东西,金钱买不到,权力压不服,距离挡不住。
比如真心。比如那颗曾炽热跳动、却被他亲手冷却的心。
手机再次震动:上午九点,公司季度财报会议。
姜麟看了一眼,没像往常立刻起身准备。依旧坐着,看晨曦染亮天际线。
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明确知道不能再停原地。得往前走,哪怕步履蹒跚,哪怕方向未明。
因为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得试着,找回来。
城市另一端,祁季在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
窗帘自动缓缓拉开,阴沉天空映入眼帘,又是个无阳光的冬日。起身赤脚踩上柔软地毯,走到窗前。楼下街道湿漉漉,昨夜似乎有雨。
没立刻洗漱,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指尖悬停片刻,点开需要双重验证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没照片,只有一个名为“未发送”的备忘录。
点开。一条条按时间倒序排列的短信草稿。无收件人,只有内容。最早可追溯到五年前。
慢慢、一条条往下看。
“今天拍雨戏,NG十三次。导演骂人难听。收工时全身湿透,冷得发抖。忽然想起你说最讨厌雨天,因小时候被关门外淋雨。当时只觉你娇气,现在好像有点懂。原来讨厌一种天气,可因它总让你想起不被欢迎的瞬间。”(五年前,拍某都市剧期间)
“又拿一奖,最佳男配。颁奖人说我是‘年轻一代奇迹’。台下掌声响,笑得脸僵。心里有点想笑,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把别人睡觉玩乐时间拿来一遍遍磨台词、对镜子练表情、片场摔得青紫不敢喊停。这些,你大概永不会知,也不屑知。”(三年前,与姜麟断联后不久)
“今天品牌活动遇王导,他身边又换新人,眉眼几分像当年我。他过来打招呼,话里话外暗示‘饮水思源’。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像吃苍蝇。姜麟,你说若当年没在‘云端’遇你、没接那张纸巾、没试那镜,我现在会在哪?也许还在哪个洗车行,或换另个‘姜少’?想想都觉得……没意思。”(两年前)
“胃病又犯,林薇逼我去医院。医生说要规律饮食少熬夜。答应得好,转身又进剪辑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你也胃痛过,我整夜没睡给你焐热水袋。那时真傻,以为这样就能离你近点。现在想,也许你根本不需要。你需要止痛药、私人医生、能用钱立刻解决的‘不适’,而不是笨手笨脚、只会用体温取暖的人。”(一年前)
“《逐光者》票房破纪录,庆功宴上都喝高。有投资方搂我肩说‘小祁啊,你现在可是真正的爷了,以前那些事谁还敢提?’笑着敬他一杯,心里一片冰凉。是,我现在是‘爷’。可为什么有时半夜醒,摸身边空荡位置,还是会想那个指甲缝有污渍、倒酒手抖的十八岁自己?那个在你面前卑微到尘埃的祁季,是不是永远活我心里,洗不掉?”(半年前)
“直播那句话,我说出去了。看弹幕爆炸、信号切断,心里异常平静。姜麟,你会看到吧?你会恨我吗?恨我把我们之间见不得光交易撕开给所有人看。恨我翅膀硬反啄一口。也好。恨比忘记强。至少证明我们之间除冷冰冰钱资源,还留了点能让你产生情绪的东西。哪怕是恨。”(三个月前,颁奖礼直播后)
一条条,一段段。像无声日记,记录无法对人言说的时刻,缠绕心底关于姜麟的思绪。爱、恨、不甘、怀念、自我怀疑、心灰意冷……所有复杂难言情绪,被压缩成冷静文字,储存在这无人知晓角落。
祁季看得很慢,指尖偶尔划过屏幕,仿佛能触摸写下这些字时自己那份或滚烫或冰冷的心境。
然后点开备忘录编辑界面,光标在文字后闪动,他慢慢地,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有鸟飞过,鸣叫清脆。室内暖气无声运转,保持恒定温度。一切安静寻常。
文字一个个消失,一条条记录开始消失,进度条缓缓移动。像场无声告别仪式,又像次对自己过去的行刑。每消失一条,心里某角落似乎空掉一小块,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痛楚,而是近乎麻木的轻。
那些深夜辗转,获奖后空茫,面对旧人恶心,病中自怜,功成名就后虚无,还有那场孤注一掷的直播挑衅……所有因姜麟而起的波澜,所有试图倾诉未果的独白,都在被逐一清除。
删到最后一条时——正是三个月前关于“恨”的那条——手指再次停住。
“直播那句话,你会恨我吧?也好。”
简短句子,却像枚生锈钉子牢牢楔在记忆里。那一刻情绪复杂难厘清:有报复快意,有破釜沉舟决绝,有玉石俱焚疯狂,或许最深处还藏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期待——期待能激起姜麟一点不一样反应,哪怕是恨。
恨,至少是强烈的、专属于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比漠然好,比遗忘好。
手指在“删除”键上空悬许久,微微颤抖。
最终,没按下去。
退出编辑界面,返回备忘录列表。那个名为“未发送”的文件依然存在,但里面只剩孤零零一条记录。
——保留了唯一一条与“恨”有关的痕迹。
仿佛告诉自己,也仿佛向那段过去做最后标记:爱与眷恋或许可随时间淡去,可强行删除,但有些东西,比如深入骨髓的伤害,比如用尽全力反抗后留下的印记,比如那场声势浩大两败俱伤的“宣战”……它们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更长久存在于生命里。
不是放不下,而是无需放下。它们已成为他一部分,如同伤疤,昭示来路。
退出加密文件夹,锁屏,手机放回床头柜。
起身走进浴室。镜中男人眼底有淡淡阴影,但眼神平静。打开冷水,狠狠洗脸。冰冷水流刺激皮肤,带来清晰清醒感。
擦干脸,再次抬头看镜中自己时,所有外露情绪都已收敛妥当。只剩属于“影帝祁季”的、无可挑剔的平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晨起倦意。
就在这时,客厅手机响了。林薇。
祁季走过去接起。
“祁老师,早。”林薇声音有些紧绷,“有突发情况,需立刻汇报。”
“说。”
“姜氏集团那边,半小时前通过官方渠道宣布,成为我们即将开拍的极地纪录片《白色孤独》最大赞助方,注资额度……非常惊人,条件优厚到几乎不像商业投资。”顿了顿,语气带压抑不住的怒气,“他们事先完全没和我们沟通!这是单方面宣布!现在媒体已炸,全在追问我们和姜氏是不是有新深度合作,甚至……旧情复燃。”
祁季安静听着,脸上没表情,只眼神微沉。
“我去联系姜氏那边,要求撤资或至少给解释……”林薇继续。
“不用。”祁季打断,声音平静得异常。
“可祁老师,这摆明是姜麟在……”
“我知道。”祁季走到落地窗前,看楼下渐渐繁忙的街道,语气没波澜,“他投他的,我们拍我们的。”
林薇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似有些难以置信:“您意思是……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呢?”祁季笑道,“纪录片是我们工作室独立立项,拍摄权在我们手里。姜氏作为赞助方,只有建议权无决策权。他愿意花钱,是他的事。我们按原计划。况且,市场上,姜氏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舆论……”
“舆论迟早会找到新话题。”祁季语气淡然,“之前是,现在也是,既然他送这份‘大礼’,我们就‘笑纳’。毕竟极地拍摄耗资巨大,多一实力雄厚赞助方,不是坏事。”
林薇似乎还想说,最终忍住:“……明白了。那媒体那边?”
“统一口径:感谢姜氏集团对纪录片《白色孤独》艺术价值的认可与慷慨支持。双方基于对项目共同看好达成合作,具体细节因涉商业保密条款不便透露。工作室将独立负责项目创作拍摄,确保作品品质。”
“好,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祁季依旧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摩挲冰凉玻璃。
姜麟这一手,不算太高明,但足够直接,也足够……姜麟。
用资本开路,制造无法回避的交集。理由冠冕堂皇——支持艺术,保障拍摄安全,极地拍摄确需专业破冰船、科考团队和后勤,这些姜氏资源确有优势。将私人意图包裹在商业合作外衣下,让他即使看穿,也难在明面强硬拒绝。
因拒绝意味将私人恩怨置于项目利益之上,显得不专业,也可能给外界留“心虚”或“仍有纠葛”把柄。
姜麟算准了这点。在逼他见面。
果然,约一小时后,私人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没备注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号码。
祁季看着手机震动七八声,才慢条斯理拿起,滑开接听。
没说话,手机贴耳边,沉默。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轻微电流声和……对方略显低沉压抑的呼吸声。沉默持续约三秒,在接通后的空白里显得格外漫长微妙。
然后,姜麟声音传来,比记忆里更沙哑些,但也更……直接。没了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或居高临下的腔调,反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纪录片需专业破冰船和极地专家团队,姜氏在这面有长期合作资源和经验。”语速不快,像在字斟句酌,“涉及人员设备安全保障,不是小事。我们需要……见面谈一次,详细沟通。”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完全从项目安全顺利进行角度出发。
祁季听着,嘴角勾起极淡的、没温度的弧度。没立刻回应。
姜麟那头似顿了顿,然后补充一句,声音更低:“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
“所以?”祁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所以,”姜麟像深吸口气,“希望我们能当面谈。时间地点你定。”
祁季笑了,笑声很轻,透过电波传过去,带清晰嘲弄:“姜麟,你想见面,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砸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姜麟没否认,没辩解,只异常坦率承认:“因直接找你,你不会见。”
“现在也不会。”祁季语气冷淡。
“但为剧组,为拍摄能顺利进行,你会。”姜麟声音很稳,却带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祁季,我知道你多重视这项目。这是你转型幕后、自己操盘的第一部纪录片,你想做好。极地拍摄变数太多,多一份可靠保障,就多一分成功可能。你不会拿整个团队心血安危冒险。”
他说对了。
祁季握手机的手指微收紧。姜麟确实抓住了他软肋。《白色孤独》不只是一部纪录片,更是他证明自己不止是“演员”、也能独立驾驭复杂项目的能力宣言。投入巨大心血,团队精心组建。不能让任何非艺术因素影响成败。
姜麟的“赞助”,固是别有用心的靠近,但客观上也确实提供了项目亟需的、难替代的顶级资源。拒绝意味团队要冒更大风险,寻找可能并不那么可靠的替代方案。
“姜麟,”祁季声音冷下,“你是在威胁我?用项目逼我就范?”
“不是威胁。”姜麟回答很快,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急切,“是……合作。我提供资源,你完成作品。仅此而已。见面,只为确保合作顺畅,避免误会。”
说得冠冕堂皇,但两人心知肚明这“合作”底下涌动的是什么。
祁季沉默片刻。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压很低,像随时会落雨或雪。
然后,听见自己平静声音说:“好。”
电话那头似乎松口气,很轻微,但祁季捕捉到。
“时间地点,我会让林薇发你。”祁季说完,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机会,直接挂断。
忙音响起。
放下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靠垫,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平稳跳动,并没因刚才那通电话掀起多大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兴味?
姜麟在逼近。用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资本和算计的方式。
但忽然觉得,也许没必要再逃了。
《白色孤独》拍摄地是真正的冰雪极地,那里荒芜、寒冷、充满未知危险,同时也纯净、极致、能吞噬一切杂音。
或许,那样的地方,正好适合埋葬一具叫做“旧情”的尸体,让它在绝对低温和寂静中彻底冻结、风化、消失。
也或许……正好适合冻醒一个在温暖谎言里装了太久、已忘了真实温度的人。
祁季缓缓睁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
这一次,他选择迎上去。
不是妥协,不是期待。
而是终结。
在真正的冰雪到来前,先把心里那场下了七年的、粘稠潮湿的旧雨,彻底冻成冰。然后,要么带它一起融化在极地阳光里,要么……将它永远封存在那片白色的孤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