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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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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直到现在的一切,仿佛一场高烧后的虚汗,黏腻褪去,留下的是皮肤之下更深沉的冷与乏。
祁季的生活重新被精确到分钟的工作填满。新电影的宣发进入白热化阶段,他需要配合拍摄各种海报、接受专访、出席路演。每一个环节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笑容的弧度,回答的尺度,甚至面对媒体有意无意提及“过去”时那恰到好处的沉默与转圜,都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的完美演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部分,似乎正在以一种寂静无声的方式缓慢崩塌。
那天拍摄一组高端杂志封面,主题是“破碎与重生”。摄影师要求他展现一种“被摧毁后重新拼合”的脆弱感。祁季站在聚光灯下,背景是纯黑的无影墙,身上只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领口微敞。化妆师在他眼下打了淡淡的青色阴影,营造出疲惫与憔悴。镜头对准他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起所有情绪——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将真实的感受抽离,替换成可以被镜头解读的符号。
拍摄很顺利,摄影师兴奋地夸赞他眼神里的“故事感”。只有祁季自己清楚,那所谓的“故事感”,不过是抽空后的废墟反射出的、空洞的回光。
工作结束后,他独自留在化妆间卸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真实阴影,比刚才刻意画出的憔悴更触目惊心。他静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镜面,勾勒着自己模糊的轮廓。
手机就放在化妆台上,屏幕暗着。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依然躺在那里,像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他点开,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年前——是他发过去的,关于某个剧本的询问,姜麟没有回。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刚结束一个深夜戏份,在回程的车上突然很想和姜麟分享角色带来的冲击。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直到睡意模糊,也没有等到回复。第二天醒来,他平静地隐藏了对话框,再也没主动发过任何消息。
此刻,他看着这片小小的屏幕,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近乎麻痹的刺痛。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迟钝的、弥漫开的空洞感。他想打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句号,指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祁季几乎是触电般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在门被推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疲惫的职业微笑。
进来的是林薇。她手里拿着平板和保温杯,看到祁季还坐在镜子前,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尽的空茫。她脚步顿了顿,才走近,将保温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祁老师,喝点热水。”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的拍摄……还顺利吗?”
“很好。”祁季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温热的外壁,稍微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冰凉。他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摄影师很满意。成片效果应该不错。”
林薇看着他慢慢喝水,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化妆间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这不是她熟悉的祁季。她熟悉的祁老师,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老板,是在镜头前掌控一切的影帝,是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永远维持着体面与距离的强者。而不是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铠甲后,安静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
“你……”林薇斟酌着词句,“你看上去有点累。后面的专访我帮你推到明天?今晚先回去休息。”
“不用。”祁季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无波,“按原计划。我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开始仔细地整理衬衫的袖口和领口。然后,他对着镜子,缓缓地、非常刻意地,练习起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弯起的程度,甚至连眼神里应该透出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他都一一调整。
镜子里的男人很快恢复了那个完美的“祁季”。嘴角噙笑,眼神清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刚刚完成出色工作、心情不错的成功人士。
只有林薇,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笑容太标准,太完美,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假。尤其是那双眼睛——方才的空洞被强行填入了“温和”与“从容”,却更像是在一片废墟上草草盖了层光鲜的布,底下是什么,不堪深想。
“祁老师,”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真的……还好吗?”
祁季练习微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镜子里看着林薇担忧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眼神也更加“真诚”了一些。
“我很好。”他重复,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意味,仿佛觉得林薇的担心有些多余,“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说得很肯定,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姜麟那边不会再有什么动作,舆论也平息了。我拿到了想拿的奖,公司运转良好,新电影前景可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薇,眼神平静,“你看,我想要的,都靠自己拿到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祁季的逻辑无懈可击,他陈述的都是事实。可正是这种过于冷静、过于“正确”的陈述,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她宁愿看到祁季发怒、沮丧,甚至痛哭一场,也好过现在这样,用完美的演技将一切真实的情绪密封、消化,然后展现出一副“一切都好”的样子。
这不像痊愈,更像是在内里无声地溃烂。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车准备好了。”
“嗯。”祁季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完美的自己,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然后拿起手机和随身物品,率先走出了化妆间。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与空茫,只是灯光制造的错觉。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回头看了看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化妆间,和那个被祁季遗忘在桌上的、已经凉透的保温杯。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杯子,跟了上去。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姜麟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与周围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防盗网、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烟混杂着陈旧的气味格格不入。
他竟然还记得这个地址。城西,榆林路,七号院,三单元,501。那是祁季二十岁前后租住的地方,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老旧小区,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灯光昏暗。姜麟只来过一次,还是很多年前,祁季二十岁生日那次。
那天祁季打电话给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他刚好在附近应酬完,喝了点酒,有些无聊,便让司机拐了过来。上楼时,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狭窄陡峭的楼梯,墙皮剥落,声控灯时明时灭,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混合的味道。他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501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开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简陋。家具都是最便宜的款式,但擦得一尘不染。房间中央支着一个小电磁炉,上面架着个不锈钢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是火锅。桌上摆着几盘切得不算工整的肉和蔬菜,还有两个丑得有点滑稽的陶土杯子。
祁季系着围裙,正手忙脚乱地调着蘸料,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整个房间的光都汇聚到了他眼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姜少,你来了。地方有点小……我马上就好。”
姜麟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在他看来“不是人住”的环境,但最终还是脱了外套,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了。祁季很开心,忙前忙后给他涮肉,笨拙地找话题。那顿火锅味道其实很一般,和姜麟平时吃的来比,肉便宜廉价的,菜也不够新鲜,但祁季吃得很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他肯坐在这里,就是天大的恩赐。
饭后,祁季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插上两根数字蜡烛“20”,非要他一起吹。烛光摇曳里,祁季的脸庞被映得柔软而温暖。姜麟当时随口问:“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祁季摇摇头,指着桌上那两个丑杯子说:“不用了,我做了....用跑龙套的钱买了这个,我们以后可以用它喝水。” 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微不可察的期待。姜麟只觉得幼稚又麻烦,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后来祁季悄悄用手机偷拍他,他察觉到了,但懒得理会。再后来,他离开时,祁季送他到楼下,夜风很凉,祁季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却执意看着他上车。车子驶离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祁季一直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久都没有动。
那是他唯一一次踏足祁季的“世界”。一个与他所处的、由金钱和权力构筑的城堡截然不同的、真实而窘迫的世界。
此刻,他再次站在这里。501的窗户亮着灯,但窗帘的花色变了,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植。里面住的早已不是祁季。
他记得助理曾经偶然提过一嘴,说祁季在挣到第一笔像样的片酬后,悄悄联系了物业,自掏腰包给这栋楼的每一户都换了新的、更坚固的防盗门。当时助理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这影帝还挺会作秀”的揣测。姜麟听了,也只是觉得祁季大概是想营造亲民形象,或是钱多了没处花,沽名钓誉。他甚至有点不屑——换了门,就能抹掉曾经住在这里的穷酸过去吗?天真。
可现在,站在这片见证过祁季最卑微时光的土地上,吹着同样寒冷的夜风,姜麟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作秀,也不是天真。
那是祁季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赎回”一些东西。仿佛对这片土地、这些见证过他最不堪一面的人和物好一点,就能擦掉一点点过去的影子,就能向自己证明:那个指甲缝藏污、住在蟑螂出没的地下室、需要仰望他人施舍的祁季,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有能力给予、有能力改变、有能力“偿还”的祁季。
他用拒绝房产来维护脆弱的自尊,用拼命拍戏来证明自身价值,用给旧楼换门这种近乎幼稚的行为,来对抗内心那个始终无法洗刷干净的、关于“污渍”的耻辱记忆。
而他姜麟,曾经是那份“耻辱”最直观的源头,也是那份“救赎”最初、最冰冷的施予者。
夜风越来越冷,穿透大衣,刺入骨髓。姜麟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亮着陌生灯光的窗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更多细节——祁季偷偷拍下他涮肉侧影时,嘴角那抹满足又胆怯的笑;祁季说“我们以后可以用它喝水”时,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祁季在“云端”为他倒酒,手指颤抖,酒液泼洒时煞白的脸;祁季在直播里,对着镜头说出“你抽成多少”时,那个锋利又破碎的笑容……
还有.....祁季的生日!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硬地掏出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点开搜索引擎,输入“祁季生日”。页面跳转,百科词条清晰地显示着日期。就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七日。
他错过了多少年?五年?还是更多?他从未记得,祁季也从未再提。甚至在他二十岁生日那个寒酸的火锅宴后,祁季就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要求”过他参与自己的生日。后来的每一年,祁季的生日要么在剧组度过,要么由公司操办一场盛大的粉丝见面会,光鲜亮丽,众星捧月。而姜麟,或许曾在财经版或娱乐头条瞥见过相关消息,但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这个日期带着迟来的、尖锐的讽刺感,狠狠撞进他的意识里。
他想起自己曾对祁季说“想要什么自己买”。想起明明是祁季的生日,却希望姜麟他收下礼物,笨拙地准备火锅,眼巴巴地等着他,只为了他能来坐一坐。而他当时只觉得那环境难以忍受,那心意幼稚可笑。
他甚至没有对祁季说一句“生日快乐”。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收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不仅仅是对过去疏忽的懊悔,更是一种对自己整个人生态度的、强烈的厌恶。
他习惯用金钱衡量一切,用施舍的姿态处理关系。他以为给了资源、给了机会,就是恩赐,对方就该感恩戴德。他从未想过,那个接过他“恩赐”的少年,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承受着怎样的屈辱与挣扎,又怀揣着怎样卑微而炽热的期待。
而他,亲手将那些期待,一点点冻僵,碾碎。
直到祁季不再期待,直到祁季用更冰冷、更决绝的方式,将他给予的一切“还”了回来,甚至加倍“奉还”。
姜麟在冰冷的夜风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那扇陌生窗户的灯光熄灭,整栋楼融入沉沉的黑暗。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这片陈旧的土地、与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无声对峙。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维打来的电话,提醒他明天上午的重要会议。
姜麟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车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过往三十年构筑的、看似坚固无比的世界,正在从内部生出无数细密的裂痕。而裂痕的源头,是一个他曾经以为可以轻易掌控、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名字。
几天后,一年一度的“风尚之巅”慈善盛典在京郊一处私人庄园举行。这是时尚界与资本圈每年最顶级的社交盛宴,星光璀璨,名流云集。
姜麟作为某顶级奢侈品牌的重要股东兼代言人家族代表受邀出席。而祁季,则是该品牌新晋的全球代言人,自然是压轴嘉宾之一。
两人的座位被主办方“巧妙”地安排在了一张超长宴会桌的对角线位置——距离最远,却又恰好能在抬头时,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不知是无心之举,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这个方向,等待着捕捉任何可能的“互动”。
整场晚宴,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他们没有交谈,没有举杯致意,甚至连目光的短暂相接都迅速而刻意地避开。姜麟与身旁的商界大佬低声交谈,祁季则微笑着与同桌的导演、艺术家寒暄。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完美扮演着被期待的角色,仿佛那场席卷网络的轩然大波,从未发生。
直到盛典进行到高潮环节——品牌方为祁季准备的特别致敬环节。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绍着祁季的成就,背后巨大的LED屏幕开始播放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混剪。从祁季早期青涩的剧照,到后来一个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再到国际影展上的风采……画面唯美,配乐激昂。全场目光聚焦在台上长身玉立的祁季身上,掌声雷动。
然而,就在视频即将结束时,画面突兀地跳转了一下。似乎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又或者是某个心怀叵测之人的“杰作”——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一段画质明显粗糙、带着年代感的片段。
那是五年前,祁季凭借电影《泥》获得最佳新人奖的后台画面。
二十岁的祁季,穿着勉强合身的廉价西装,领口甚至有些歪,手里紧紧攥着那座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奖杯。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他却像是置身于一个真空的泡泡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向镜头的方向——或者说,是望向镜头后某个特定的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因为激动和紧张,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当时的现场收音可能不佳,这句话并没有被录进去。但在今天这个高清放大、万众瞩目的屏幕上,他唇形的变化被清晰地捕捉、放大。
全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台上的祁季。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被当众剥开旧伤的难堪。
后台显然也慌了,试图切掉画面,但为时已晚。这段短短几秒的“意外”,已经通过无数直播镜头,传遍了全网。
几乎是立刻,就有擅长唇语的网友和媒体,将祁季那句无声的话解码了出来:
“姜麟,你看,我拿到了。”
七个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掩饰的雀跃、证明和渴望被认可的卑微。
“轰——!”
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在台上的祁季和台下的姜麟之间来回逡巡,惊讶、好奇、玩味、同情……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祁季站在台上,灯光刺眼。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强迫自己维持着站姿,手指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他脸上重新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眼神深处是极力压抑的震动和冰冷。
而台下,姜麟手中的水晶酒杯,在他无意识骤然收紧的力道下,“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冰凉的酒液混着尖锐的玻璃碴,瞬间浸湿了他的手指,割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定格的、二十岁祁季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耳边轰鸣着那句迟到了七年、此刻却振聋发聩的无声呐喊。
“姜麟,你看,我拿到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让自己看见。那么认真,那么迫切,那么……满怀希望。
而他当时,只给了三个字——“嗯,恭喜。”平淡,敷衍,甚至没多看那奖杯一眼。
心脏像是被那破碎的玻璃碴反复穿刺,疼得他眼前发黑,呼吸滞涩。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句无声的话,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和灵魂。
致敬环节在一片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祁季几乎是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快步走下了台,径直朝着后台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姜麟猛地站起身。无视了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也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他推开椅子,大步朝着祁季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在通往后台的、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口,拦住了祁季。
“祁季!” 姜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祁季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姜麟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拉进了光线昏暗、只有绿色应急灯惨淡照明的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绿色的灯光映在彼此脸上,让表情都显得模糊而诡异。
姜麟的手还抓着祁季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掌心的伤口因为用力,鲜血涌出更多,沾湿了祁季深色西装的衣袖。
祁季终于回过头。他的脸色在绿光下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他先是看了一眼姜麟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然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那张写满复杂情绪——震惊、痛楚、慌乱、还有某种急于确认什么的迫切——的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姜麟那只血肉模糊、仍在滴血的手上。
祁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冰冷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别的什么——飞快地掠过眼底,但转瞬就被更深的寒霜覆盖。
“放手。”祁季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疲倦。
姜麟却没有放。他盯着祁季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冰,看到底下是否还残留着七年前的炽热。他喉结滚动,带着血的手微微颤抖,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你当年……那句‘我拿到了’……是真心想让我看见的,对不对?” 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淋淋的涩意,“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别人看,就是……想让我看见,对不对?”
祁季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麟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通道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地面的细微声响。
然后,祁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在绿色的光线下,甚至有种惨淡的意味。
“是又怎样?” 他轻轻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姜麟,你现在问这个,是想让我再表演一次‘当年有多爱你’‘多想得到你认可’的戏码,给你看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麟流血的手,又回到他脸上,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还是觉得,看到你手上这点血,我就又会心软,就会忘记你是怎么一次次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晾在一边的?”
“我……” 姜麟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所有辩白,在祁季这样平静的控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虚伪可笑。他想说不是那样,他想说他当时……可当时他确实就是那样做的。敷衍,忽视,理所当然地享受对方的仰望,从未真正低头看一眼那仰望背后是什么。
“姜麟,” 祁季打断他徒劳的尝试,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太晚了。”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不是去碰姜麟的伤口,而是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姜麟紧抓着他胳膊的手。动作缓慢,坚定,不留一丝余地。
“我的真心,” 祁季看着自己衣袖上沾染的、属于姜麟的血迹,眼神空洞,“早就死在你一次次看不见、听不见、不在意的时候了。死得透透的。”
他松开最后一只手指,姜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鲜血滴答。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挖,” 祁季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姜麟是什么令人不适的脏东西,“挖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除了让你自己恶心,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他不再看姜麟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近乎崩溃的情绪,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门外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将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照亮了一瞬,随即他便步入了那片光明,消失不见。
步态依旧平稳,唯有那背影,在姜麟模糊的视线里,像一张绷到极限、随时会碎裂的弓。
姜麟僵在原地,手上传来的疼痛此刻才尖锐地袭来,却远不及心脏被撕扯的万分之一。祁季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和迟来的期盼,捅了个对穿。
“尸体……”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绿色灯光下自己扭曲的影子。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弄丢了。
祁季回到主办方提供的独立休息室,反手锁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议论和令人窒息的气氛。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胸腔里那股强行压下的、混杂着难堪、刺痛和更深处某种近乎麻木的情绪,才缓缓地、沉重地回落。
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宴会的霓虹余光,微弱地勾勒着房间的轮廓。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皮质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西装袖口上。那几点暗褐色的、属于姜麟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像几枚小小的、不规则的印章,盖在了他一丝不苟的衣装上。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擦拭。布料光滑,血迹早已干涸,非但擦不掉,指尖的摩擦反而让那几点颜色在黑暗中显得更突兀,更……触目惊心。
仿佛是他试图擦掉过去,却只让那些痕迹更深地烙印下来。
他停下了徒劳的动作,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不是手上的,是心里的。
静坐了片刻,他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解锁,没有犹豫,指尖精准地输入一串数字——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是一个毫无规律、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密码,象征着一段他试图封存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去。
一个隐藏的相册被打开。
里面的照片不多,大概十几张,排列得整整齐齐。不同于姜麟那个只有三张照片、带着审视与模糊占有欲的文件夹,祁季的这个相册,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日记。
最早的一张,像素不高,明显是偷拍。背景是“云端”会所走廊模糊的灯光,姜麟穿着浅灰色羊绒衫的背影,正与旁人交谈,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遥远而疏离。那是十八岁的祁季,在某个送酒出来的间隙,心跳如鼓地、飞快地用旧手机拍下的。那时他只觉得这个人真好看,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带着他无法企及的光晕。
接着,是姜麟在某个私人画展上的侧影,低头看画,神情专注。是祁季好不容易拿到邀请函,躲在人群后拍的。
还有姜麟在车里小憩的模糊侧脸,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那是某次姜麟顺路送他回住处,他假装睡着,偷偷睁眼拍的。
更清晰的,是姜麟某次在他租住的小公寓里,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垂着眼涮火锅的侧影。暖黄的灯光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毛边。那是祁季二十岁生日那晚,他鼓足勇气偷拍的,为此紧张得手心出汗,差点把手机掉进锅里。这张照片他后来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那一刻的姜麟,离他好近。
再往后,照片里的姜麟越来越清晰,拍摄角度也越来越稳定,甚至有些构图堪称精妙——那是祁季演技和审美提升后,无意识将偷拍也“专业化”了。有姜麟在宴会厅落地窗前接电话的背影,城市夜景在他身后铺陈如星河;有姜麟低头点雪茄时,睫毛垂下的瞬间;甚至有姜麟睡着时,眉心微蹙的模样……
这些照片,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陪伴了一个少年从仰望到靠近,再到试图理解、最终失望乃至心冷的全部过程。每一张都没有姜麟的正脸,都是侧影、背影或局部特写。像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主角永远在画面的边缘,在焦距之外,可望而不可即。
祁季的手指慢慢滑动屏幕,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怀念的温情,也没有痛苦的波澜,只是像在检视一堆与自己无关的、陈年的证物。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最新的一张照片上,拍摄于他们“断了”之后。那是慈善晚宴那晚,在露台上,姜麟背靠着玻璃幕墙,手里端着威士忌杯,目光望向远方璀璨夜景的侧影。照片拍得很清楚,甚至能看清姜麟眼底那抹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祁季记得自己按下快门时的心情,是一种混杂着报复快意、残余悸动和更深疲惫的麻木。
现在,他明白了姜麟当时眼中是什么。是审视,是玩味,是兴味盎然,是独独没有他祁季渴求了那么多年的、“看见”之后的触动。
够了。
真的够了。
祁季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去看那些照片,目光反而落在了自己袖口那几点擦不掉的暗红血迹上。姜麟的血。姜麟的痛。姜麟迟来的、混乱的追问。
这一切,和照片里那个永远遥远、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最终汇成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珍藏了这么多年的、关于那个人的点点滴滴,不过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幻觉。
他一直在对着一座海市蜃楼供奉真心。楼塌了,心也烧成了灰。
现在,连灰烬都冷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落下,选择了“全选”,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删除”。
“是否删除所选照片?此操作不可撤销。”
冰冷的系统提示跳出来。
祁季的眼神没有波动,直接点击了“删除”。
屏幕暗了一下,进度条飞快走完。再亮起时,那个名为“J”的隐藏相册,变得空空荡荡。
七年光阴,无数次小心翼翼的窥视、心跳加速的偷拍、深夜独自的凝视,那些承载了他最隐秘卑微的渴望、最炙热无望的爱恋、最深刻痛苦的挣扎的影像证据,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
仿佛那段感情,从未被如此细致地“看见”和“记录”过。
祁季关掉相册,退出,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消失,重归黑暗。
他依旧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没有解脱后的虚脱。只有一种更深、更彻底的虚无,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好像心里那个长久以来为了某个人、某件事而绷紧、而跳动、而疼痛的部分,突然间被彻底掏空了。不是受伤,是直接摘除。留下一个空空如也、不会再为任何相关事物产生回响的腔体。
他慢慢地向后靠去,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模糊。远处宴会的隐约乐声,窗外城市的低频嗡鸣,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只剩下空。
无边无际、万籁俱寂的空。
原来,这就是“死心”之后。
不是绝望的呐喊,不是悲恸的哭泣,甚至不是沉重的叹息。
是绝对的寂静。是连回音都消失了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雕塑,与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融为了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和林薇压低的声音:“祁老师?车备好了,我们可以从侧门离开。”
祁季缓缓睁开眼。
黑暗依旧,但他适应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稳当。走到门边的穿衣镜前,借着门外走廊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镜中模糊的自己。
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乱,除了袖口那几点不和谐的暗色,他看上去依旧完美,无懈可击。
他对着镜子,慢慢地、非常刻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标准的弧度,眼神里的空洞被强行敛起,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
很好。
他拉开门,门外等候的林薇看到他,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走吧。”祁季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率先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侧门通道。步履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内心的风暴,以及风暴过后那片死寂的虚无,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那盏曾为一个人亮了七年、明明灭灭、最终挣扎着不肯完全熄灭的灯,在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永不再亮。
姜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个消防通道,怎样在周维的协助下简单处理了伤口,又是怎样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的。
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不再流血,但疼痛依旧清晰地存在着,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拒绝了家庭医生的进一步处理,也拒绝了周维留下来陪同的建议,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依旧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脉搏永不停歇。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停摆在了那个绿色应急灯照耀的消防通道里,停在了祁季那句“挖出来的,不过是尸体”的宣判中。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眼前却不断闪过更多更早的画面。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重感冒发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祁季当时好像刚结束一个夜戏,匆匆赶来。他没有多话,只是拧了毛巾帮他擦脸,测体温,然后去厨房熬了很清淡的粥。他记得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恰到好处的米香。祁季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还细心地摆好了勺子和一碟小菜,温度刚好入口。然后,祁季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开着很暗的阅读灯,安静地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是否需要什么。整晚,祁季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在他需要喝水或吃药时,适时地递上。那种无声的、妥帖的照顾,当时他只觉理所当然,甚至因为病中烦躁,觉得祁季的存在有些碍眼。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切,那种默默守候的陪伴,哪里是一个“金丝雀”或“投资项目”该有的?那分明是……是带着真心实意的照顾。
而他是怎么回应的?病好了之后,他随手给了祁季一张卡,算是“奖励”。祁季当时接过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姜少”,眼神却黯了一下。
还有无数个类似的瞬间。祁季记得他咖啡要三分糖,记得他压力大时会无意识地转尾戒,记得他失眠时听哪支曲子能稍微安静下来……这些琐碎的、关于他习惯的细节,祁季都默默记着,并在他需要时,不着痕迹地提供着。
而他,对祁季的了解,却始终停留在表面。他知道祁季有野心,肯拼,演技不错,长得符合他的审美。仅此而已。他从未关心过祁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拍戏累不累,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非议。
他用金钱和资源,买断了祁季的青春和潜力,却从未支付过对等的尊重与看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掌控一切的。直到现在,当祁季抽身离开,并亲手将过去那段关系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清醒”,不过是建立在对他人的情感漠视之上的、冰冷的傲慢。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前所未有的厌恶。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是周维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的工作安排,还有媒体对今晚“意外”的询问应对草案。
姜麟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他赖以生存的、用金钱和权力构筑的价值体系,在今晚,被祁季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敲开,慢慢崩塌,他也终于看到了他自己过往的冷漠与残忍,以及一份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摧毁、如今再也无法企及的……真心。
他靠在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不知疲倦地照耀着这个充满欲望与故事的世界。
而窗内,一颗曾经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心,正在无声地崩解,陷入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