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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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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婚约的决定,在姜麟心里盘桓了数日,最终落定时,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并非源于对祁季汹涌难言的情感终于盖过了一切——他尚不敢,也无力将那团乱麻命名为“爱”。这决定更像是对自身生存状态的一次彻底叛逃。他再也无法忍受活在“一切皆可交易”的旧程序里,无法继续扮演一个用婚姻契约来巩固商业版图的精密部件。祁季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锐利石子,惊破的不仅是水面,更是潭底沉积多年、习以为常的淤泥。
与宋晚晴的会面,地点选在了宋家那座着名、却也象征着距离感的玻璃花房。阳光被过滤成温驯的金线,均匀洒在每一片昂贵而矜持的叶片上。宋晚晴正在侍弄一株罕见的蓝色鸢尾,听到脚步声,她放下银质的园艺剪,用一旁温热的湿巾仔细擦拭了每一根手指,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没有回头。
“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她转过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了然意味的浅笑,“看来姜总这次带来的,不是需要漫长谈判的条款。”
姜麟在她对面坐下。空气中浮动着清冷的植物香气,混合着泥土被精心照料后的微腥。“抱歉,打扰你打理花草。”
“不妨事。”宋晚晴示意佣人上茶,自己则在藤编椅上坐下,姿态优雅而松弛,“这些花木娇贵,需要定时定量地关照,多一点少一点,它们都不会说,但会死。不像生意,还能讨价还价。”她话里有话,目光平静地落在姜麟脸上,“所以,决定好了?”
“是。”姜麟没有迂回。面对宋晚晴,任何伪装都显得多余且可笑。“婚约继续下去,对你我,对两家的长期合作,弊大于利。我们都需要更清晰、更自由的合作空间,而不是被一纸婚书绑架成利益共同体。”
宋晚晴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没有立刻喝。她看着姜麟,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情绪也无,只有一种透彻的、近乎欣赏的冷静。
“很标准的商业风险评估说辞,姜麟。”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棋逢对手的揶揄,“如果是在三个月前,你用这套逻辑来说服我解除婚约,我会认为你找到了更优的并购标的,然后开始重新评估宋氏在港口项目的筹码。但现在……”她顿了顿,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我知道不是。”
姜麟沉默。
“是因为港口风波里,我那位好堂叔的手段让你心寒?觉得宋家内部不稳,联姻风险激增?”宋晚晴摇头,自问自答,“不,你清楚,经此一役,我坐得更稳了。是因为舆论压力?那些关于你和祁季的陈年旧闻?”她又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姜麟,你从来不是会被舆论左右的人。你怕的从来不是别人说什么,而是事情脱离你的掌控。”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平静:“你怕的,是你自己。”
姜麟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你怕你再也无法用过去那套‘等价交换’的法则,去处理某些……无法估价的东西了。”宋晚晴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比如祁季离开,比如他直播里那句‘抽成多少’,比如他看你的眼神,从仰慕到平静,再到最后的……空无一物。”
每一个例子,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姜麟试图忽略的痛点上。
“婚约,”宋晚晴总结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成了那套旧程序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一层外壳。你拆了它,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束缚,而是因为它时时刻刻在提醒你,你还在用那套程序运行。你忍受不了这种提醒了。”
姜麟无言以对。宋晚晴的剖析,比他自己的混乱思绪更加清晰,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
“所以,”宋晚晴从身侧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姜麟面前,“这是宋氏法务部拟的《合作终止及后续框架协议》草案。商业部分,我们按最公平、对双方未来合作最有利的原则来拟,甚至在某些地方,宋氏可以做些让步,算是……对港口风波中间接牵连姜氏的补偿,也是为我们未来继续在商场上做‘可靠的盟友’留足余地。”
她特意加重了“可靠的盟友”几个字,眼神坦荡。
姜麟翻开文件,条款清晰,逻辑严密,利益分割干净利落,甚至在某些细节上确实体现了宋氏的诚意。这是一份真正基于长远商业考量的、成熟的解约文件,不掺杂个人怨怼,也不挟带情感绑架。
“至于感情部分,或者说,婚约这部分……”宋晚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玻璃房外一株恣意盛放、与室内精致格格不入的野蔷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从未对它有过超出‘战略合作仪式’之外的期待。姜麟,我想我们现在乃至假设的以后都不会有喜欢。但我欣赏你作为商业伙伴的能力、决断和在某些时刻展现出的魅力。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两家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如今时移世易,选择解除,也是利益最大化的另一种形式。很公平。”
她转回视线,看向姜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所以,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们依然是朋友,是未来可以继续合作、甚至并肩作战的盟友。只要利益一致。”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姜麟最后一丝顾虑,也让他对宋晚晴的清醒和魄力,生出了更深的敬意。她将一场可能涉及颜面和情感的复杂切割,处理得如此干脆、如此体面、如此……富于远见。
“谢谢。”姜麟合上文件,郑重地说。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感谢她的理解,感谢她的干脆,感谢她保留了未来合作的可能。
宋晚晴摆摆手:“不必。商业世界里,清晰的规则和共同的利益,比模糊的感情可靠得多。我始终相信这一点。”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今天说的有点多了,不过,作为盟友,也是作为……见识过你这段时间变化的朋友,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姜麟看着她。
“祁季那个人,”宋晚晴斟酌着词句,“他像极地冰川,表面看着冷硬、遥远、不可撼动。但冰川之下,是亿万年的沉积,是缓慢却从未停止的移动,是能吞噬也能塑造地貌的力量。你想靠近,光有破冰船不够,你还得耐得住那彻骨的寒冷,看得懂他移动的轨迹,并且……做好被那力量改变的准备。”她直视姜麟的眼睛,“姜麟,你准备好不再是你自己了吗?”
这个问题,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锋利,直指核心。姜麟怔在原地,一时竟无法回答。
宋晚晴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她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面。“协议你带回去仔细看,细节让下面的人对接。公布的时间和方式,我们同步。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某个项目签约仪式上,或者普通的朋友聚会。”
她伸出手。姜麟起身,与她用力一握。手掌干燥温暖,力度坚定,是纯粹的、属于伙伴的握手。
离开玻璃花房,坐进车里,姜麟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协议,心头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有一种卸下伪装的轻。宋晚晴的清醒和果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过去的混沌和自私,也为他指出了一条或许可行的、剥离旧壳的道路。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老宅书房等待着他。
姜父的反应远比面对宋晚晴时激烈百倍。没有摔东西,但那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默,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冰冷,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理由。”听完姜麟简洁的汇报,姜父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姜麟重复了那套对宋晚晴说过的、基于商业理性的分析。
“够了!”姜父猛地打断,他从书桌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姜麟,目光如鹰隼,带着被愚弄的愤怒,“姜麟,你是我儿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用这套鬼话去糊弄外人,我不管!但你用这套来糊弄我?你觉得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魂不守舍、一次次为了那个姓祁的戏子打破规矩、现在甚至要毁掉一桩至关重要的联姻?!”
“他不是戏子。”姜麟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他叫祁季。是靠自己的能力拿到影帝、开公司、现在要去极地拍纪录片的祁季。”
“有区别吗?!”姜父低吼,额角青筋跳动,“不都是你用钱就能摆布、用资源就能收买的东西?!教了你这么多年,商场如战场,感情是累赘!是弱点!你怎么就是学不会?!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你要赔上姜家的声誉,赌上你自己的未来?!”
“爸!”姜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你错了!这世界上,就是有花钱买不到、用资源换不来的东西!我试过了!我买不到他曾经毫无保留看着我的眼神,买不到他一次次试探着捧出来、又被我亲手冷掉的真心!现在,我连他想恨我都买不到了!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块路边的石头!你告诉我,这东西,我该怎么估价?该怎么交易?!”
书房里死寂。姜父像是被儿子眼中那陌生的、近乎痛苦的赤红和话语里透出的绝望震住了,他死死盯着姜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已然脱离掌控的儿子。
“你……”姜父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你就为了这个?为了他看不看你?为了他那点……虚头巴脑的‘真心’?姜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三十岁了!不是十几岁为爱冲动的毛头小子!”
“我知道。”姜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清醒,“正因为我三十岁了,我才更清楚,过去三十年我活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以为拥有财富和权力就拥有了一切,包括‘爱’。我以为‘爱所有人’是最安全、最自由的状态。但我错了。那不是爱,那是……情感层面的通货膨胀,最终一文不值。”
他向前一步,与父亲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陌生而执拗。
“祁季让我看到,真正的‘看见’,真正的‘需要’,是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它要求你袒露脆弱,要求你承担责任,要求你……把另一个人,当成一个和你一样有血有肉、会痛会怕、独一无二的人来对待。而我,过去从未做到,甚至从未尝试。”姜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所以,我弄丢了他。现在,我不是因为‘爱上他’而取消婚约——我甚至不确定我懂不懂什么是爱。我只是……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继续活在那个冰冷的、一切皆可交易的旧程序里。取消婚约,是关闭那个程序的第一步。”
姜父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脸上那混合着痛苦、迷茫和一丝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神情,看着这个从小被教导要冷酷、要算计、要以家族利益为重的继承人,此刻却为了一个“戏子”,展现出如此颠覆性的、近乎“软弱”的一面。震惊、失望、愤怒……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他退后两步,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滚出去。”
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后续的胁迫,只有这苍白的三个字。这种放弃般的姿态,比任何暴怒都更让姜麟心头发沉。他知道,父亲并非被说服,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过去的教条和权威,在儿子已然觉醒的、混乱却坚定的自我意志面前,彻底失效了。
姜麟沉默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空旷的公寓,姜麟做的第一件事,是褪下了左手小指上那枚戴了多年、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铂金尾戒。指根处留下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他将戒指放进一个空置的丝绒表盒,没有扔掉,如同没有彻底否认过去,只是将它封存。
接着,他让助理彻底整理了祁季这些年通过各种方式退还、或他送出却从未被接受的礼物清单,从房产钥匙到名贵腕表,一一拍照存档后,联系了可靠的慈善基金会,指定用于偏远地区艺术教育和青年电影人扶持项目。处理过程高效、低调,如同完成一项资产剥离。
深夜,书房只开一盏台灯。姜麟从书架深处翻出一本早已过时的娱乐杂志,纸张泛黄。那是祁季刚出道不久,一次青涩的专访。记者问:“你相信爱情吗?”
内页照片上,二十岁不到的祁季,穿着略显宽大的衬衫,对着镜头笑,眼神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旁边的文字记录着他的回答:“信。但我觉得爱情像极光——很美,但很远,而且看极光的人,往往先冻死在雪地里。”
当时的姜麟偶然翻到,只觉得这话矫情又可笑,属于年轻人无病呻吟的浪漫幻想。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指尖拂过那行早已模糊的字迹,心脏像被那句话里透出的、过早的清醒和悲观看穿,狠狠地拧了一下。
原来那么早,那个少年就预见到了靠近他的代价是如此的寒冷与危险。却还是抬头仰望了那么久,直到被冻得心灰意冷,黯然离去。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酸楚涌上喉咙。姜麟拿起钢笔,在访谈页空白的边缘,不受控制地写下:
“对不起,我让你冻了这么久。”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像被自己这笨拙的示弱烫到,几乎是慌乱地,又用力地在那行字上涂画,直到它变成一团看不清的墨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一刻汹涌而出的、陌生的脆弱。
取消婚约的消息,终究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圈内暗流涌动,猜测四起,不可避免地再次将祁季的名字卷入旋涡。
北极圈附近的极地集训营,寒风凛冽。祁季刚结束冰面行走训练,脸上带着冻伤膏的痕迹,手指还有些僵硬。林薇拿着卫星通讯设备,面色凝重地向他汇报了舆论的微妙转向。
祁季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在营地的灯光下微微闪烁。他接过设备,快速浏览了几条关键信息,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组数据。
“知道了。”他将设备递回,声音因为寒冷而显得格外平静,“把我们和姜氏集团就《白色孤独》项目签署的所有协议,尤其是涉及责任边界、保密条款和单方退出机制的附件,让陈律师团队进行第三次风险复核,确保万无一失。通知项目组,所有接收自姜氏方面的物资、设备、人员支持,必须建立独立台账,全程双人核验,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完全将此事定性为需要严控的商业合作风险,没有丝毫个人情绪掺杂。
林薇看着他被极地寒风雕刻得更加清晰的侧脸线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明白。那……如果媒体……”
“没有如果。”祁季打断她,戴上厚重的防风镜,走向不远处正在检修雪地摩托的科考队员,“官方回应就说:不评论合作方商业决策及私人事务。祁季工作室当前全部重心在于《白色孤独》前期准备。任何与此无关的询问,不予置评。”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营地忙碌的节奏和呼啸的风雪中,仿佛那些来自温暖世界的流言蜚语,不过是掠过这片亘古冰原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杂音。
与此同时,姜麟在签署完与宋家所有的解约文件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最后一次确认周维递交的《白色孤独》项目后勤保障升级方案。
“医疗救援团队按最高规格配置,成员均有极地经验,设备也是目前最先进的。您在挪威特罗姆瑟的基地已经准备完毕,可以长期驻扎。租赁的破冰船和支援舰已完成升级改造,确保能全程跟随摄制组,并提供实时补给和应急保障。”周维汇报完,迟疑了一下,“姜总,那边环境极端,冬季极夜漫长,您真的不考虑……”
“按计划执行。”姜麟的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遥远,却不容置疑。
他不再试图用任何方式去靠近、去解释、去挽回。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调动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力量,在祁季即将踏入的那片充满未知与严酷的白色疆域外围,构筑起一道坚实、却绝不越界的防护网。他不知道这有没有意义,甚至不确定祁季是否屑于知晓。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在那里。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褪去了所有交易色彩的姿态。
褪下尾戒的指根,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清空的行程表上,唯一高亮标注的,是遥远北境那个小镇的名字。
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彻夜不息,编织着繁华而冰冷的梦。而他的目光,早已穿越这重重光影,投向了那片能将一切喧嚣冻结、也能让一切伪装无所遁形的、纯粹而残酷的白色孤独。
那里没有答案,只有近乎本能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