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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清 ...

  •   特罗姆瑟的冬天,是凝固的墨水与燃烧的极光交织的异世界。姜麟的临时住所位于港口附近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顶层,窗户正对着峡湾。大多数时候,窗外只有无尽的黑夜,或是一种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仿佛时间停滞的色调。唯有当瑰丽的绿紫色光带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垂落、流淌、旋舞时,这片土地才展现出它摄人心魄的、近乎神性的生命力。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没有试图联系祁季的团队,没有出现在拍摄现场附近,甚至没有通过周维去打听具体的行程。他只是待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处理着不得不处理的远程公务,其余时间,便只是看着窗外这片荒芜而壮丽的景色,试图理解祁季为何会选择来到这里——这片能将一切人类社会的精巧伪装都冻结、碾碎的土地。

      《白色孤独》摄制组的行程是保密的,但姜麟通过升级的后勤保障系统,能够模糊地知道他们的大致方位和状态。他知道他们深入了更远的冰盖,知道那里气温降至零下四十度以下,知道通讯时断时续。每当卫星信号显示他们处于“行进中”或“作业中”,姜麟的心便会无意识地悬起;而每当状态跳转为“休整”或“通讯恢复”,那悬着的心也并不会完全落下,只是变成另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无力”。金钱、资源、人脉,在这里都失去了魔力。他只能等待,只能祈祷那套他花了巨资构建的防护系统,永远不要有启动的机会。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那是一个极光异常黯淡的夜晚,风不大,但空气冷得像能割裂皮肤。姜麟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想透口气。桌上的卫星通讯终端突然发出尖锐而不祥的蜂鸣——不是寻常的状态提示音,是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姜麟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扑到桌前。屏幕上跳动的红色代码和简短信息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B组(祁季所在分队)遭遇突发性冰裂,一人坠入裂隙,身份确认中……紧急救援已启动,医疗单位待命……”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发黑。坠入冰裂隙……在极地,这几乎与死亡判决画上等号。寒冷、窒息、可能的撞击……任何一个因素都能在几分钟内夺走生命。

      “位置!具体坐标!救援进展!”他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嘶哑变形,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

      周维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同样紧绷:“坐标已同步给救援队和我们的保障船!破冰船正在全速靠近,但距离最近登陆点还有一段距离!祁老师……据初步反馈,坠落的可能是祁老师,他在进行边缘采样时……”

      “闭嘴!”姜麟粗暴地打断,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极地防寒服就往身上套,动作因为颤抖而显得笨拙,“给我准备直升机!现在!最快的方式!我要过去!”

      “姜总!那边天气和地形太危险,直升机不一定能……”

      “我不管!准备!”姜麟的眼睛赤红,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告诉救援队,不计任何代价!用一切手段!把人给我带出来!听到没有?!”

      那一刻,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冷静自持,统统灰飞烟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尖锐得刺穿所有理智:祁季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消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他没有想下去,也不敢想下去。只是机械地、以最快的速度武装好自己,冲下楼,登上那架早已接到命令、引擎已经启动的小型直升机。飞行员脸色凝重,递给他一个安全头盔,欲言又止。姜麟看也没看,扣上头盔,系紧安全带,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撕破特罗姆瑟寂静的夜色,朝着那片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希望的冰原疾驰而去。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仪表盘的光芒映着姜麟毫无血色的脸。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十八岁祁季指甲缝里的污渍,二十岁祁季拿着奖杯亮晶晶的眼睛,二十二岁祁季站在暴雨窗前的背影,二十五岁祁季在直播里挑衅的笑,在会议室里冰冷的平静……最后定格在可能发生的、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冷中。

      不。绝不。

      当直升机终于抵达坐标附近,下方已是灯火通明。救援队的强光灯将一片狼藉的冰面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冰裂痕像大地狰狞的伤口,幽深可怖。破冰船庞大的身影停在远处,数艘小型冲锋艇和救援人员正在裂缝边缘紧张作业。对讲机里传来嘈杂而急促的指令声、汇报声。

      姜麟不等直升机完全停稳,就解开安全带冲了下去。冰面湿滑,他踉跄了一下,立刻被寒冷的空气呛得肺部刺痛。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朝着裂缝边缘奔去。

      “人呢?!救出来没有?!”他抓住一个像是现场指挥的外籍救援队长,用英语吼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队长认出了他,快速而简洁地汇报:“人找到了!卡在约十五米深的冰壁凸起处,有意识,但体温过低,可能有骨折和撞伤!我们正在建立提升系统,马上就能上来!”

      十五米……冰壁……有意识……

      姜麟悬在喉咙口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攥紧。有意识,意味着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他冲到裂缝边缘,强光刺眼,俯身往下看。裂缝深处漆黑一片,只有救援灯的光柱打在湿滑反光的冰壁上,隐约能看到下方晃动的绳索和身影。寒风从裂缝中倒灌上来,带着阴森的呜咽。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下方救援队员安抚和汇报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压抑的闷哼。

      那是祁季的声音。即使模糊,即使扭曲,他也认得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终于,绳索绷紧,滑轮转动,一个被裹在橙色救援毯里、连接着绳索和生命监测设备的身影,缓缓从深渊中被提升上来。

      当那张苍白如纸、紧闭双眼、额角有凝结血污的脸终于出现在灯光下时,姜麟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时停止了。祁季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结着冰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救援人员迅速将他转移到担架上,进行初步检查和保暖处理。

      姜麟想冲过去,却被救援人员礼貌而坚定地拦住:“先生,请让开,我们需要立即送他回船上的医疗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担架被迅速抬上冲锋艇,朝着破冰船驶去。他立刻转身,奔向自己的直升机:“跟上!去船上!”

      破冰船上的医疗室条件相对完善。祁季被送进去后,门便关上了,只有医生和护士进出忙碌。姜麟被挡在门外,像个困兽般来回踱步,身上的寒意早已被内心的焦灼炙烤得蒸发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汗水黏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缓和了许多。

      “姜先生,”医生用英语说,“祁先生很幸运。坠落时有背包和厚衣物缓冲,主要伤处在左小腿,疑似闭合性骨折,已经做了初步固定。体温过低和脱水情况比较严重,但已经通过加温输液在稳定恢复。头部有撞击,有轻微脑震荡迹象,需要观察。没有生命危险了,但需要绝对静养和后续详细检查。”

      没有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像赦令,让姜麟一直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虚脱。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灭顶般将他淹没。

      又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平复下来,在医生的允许下,轻轻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祁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连着输液管。他醒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正静静地看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祁季的眼神起初有些微的怔忪,似乎没料到门外守着的会是姜麟。但很快,那怔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一丝清晰的、复杂的了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不是一个冷漠的回应,却也绝非热络。是一种劫后余生者面对施救者时,应有的、却也因此保持着距离的感激与疏离。

      姜麟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慢慢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又小心翼翼地掠过祁季苍白的脸和额角的伤。

      “你……”姜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余悸,“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祁季又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牵扯到额角的伤口,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还好。麻药没过。”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干涩,但语气是平和的,“医生说了,没有大碍。谢谢你……及时的安排和救援。”

      这句“谢谢”说得清晰而郑重,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但也仅止于此。

      “别说这些。”姜麟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急躁,只剩下一种后怕过后的绵软无力,“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目光落在祁季打着绷带、被固定着的左小腿上,心口又是一阵紧缩。“怎么会掉下去的?不是有安全措施吗?”

      “冰层比预估的脆弱,突发性裂开,忙着推开旁边的人,没注意安全带扣环在坠落撞击时……可能碰到了尖锐的冰凌,出现了瞬间的松动卡顿。”祁季简单地解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好在有缓冲,也幸好……救援来得快。”

      他说“幸好救援来得快”时,目光与姜麟担忧的视线短暂相接,那里面确有一丝真实的庆幸,但也很快移开,重新投向舷窗外的黑暗。

      医疗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医疗设备的轻响,和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由过往种种和此刻身份构筑的微妙隔阂。

      祁季的平静和客气,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将姜麟满心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劫后狂喜和更深处的情感,牢牢挡在外面。他不敢贸然触碰,生怕一个不慎,连眼下这层还算平和的表象也打破。

      然而,那压抑了太久、又被生死关头剧烈催化过的情感,终究还是寻到了缝隙。看着祁季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脊背线条,姜麟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失而复得的庆幸、长久以来的渴望、以及某种再也无法忽视的痛楚,再一次汹涌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声音低而急促地开了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却又因恐惧而颤抖的试探:

      “祁季……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我发现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你。我……”

      他抬起眼,目光灼热而痛苦地锁住祁季:“我爱你。不是补偿,不是愧疚,是我真的……爱你。”

      狭小的医疗室里,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医疗设备的滴滴声显得格外突兀。

      祁季缓缓转回头,看向姜麟。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疲惫。那疲惫之下,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姜麟,看着这个曾经游戏人间、宣称“爱所有人”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嘶哑,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诉说着“爱”。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良久,祁季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嘲讽,却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勘破般的了然,和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刺痛。

      “姜麟,”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得字字敲在人心上,“我很感激你救了我。这份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还。”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语气变得有些艰涩,“但是……爱?”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姜麟,那眼神清澈,却也冰冷,像极了舷窗外的北冰洋海水。

      “你现在感受到的,或许有真心,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激动……但更多的,姜麟,可能是对‘失去’的恐惧,是对‘曾经拥有过’的怀念,是……看到我如今这副样子,产生的怜悯。”

      “怜悯”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划开了某种伪装。

      “那个需要你拯救、会为你一句话欢喜悲伤、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祁季,”祁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苍凉,“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爬出了泥潭,也靠了一点运气和你的救援,从冰缝里捡回一条命。我不再是需要你俯身垂怜的‘蒙尘石’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也似乎在斟酌字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坦诚:

      “所以,你的‘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它建立在过去的残影和此刻的境遇上,而不是现在的、完整的我。我承受不起,也不敢再……奢求了。”

      姜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祁季的话并不尖刻,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彻底否决,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他心寒彻骨。他想反驳,想抓住祁季的手告诉他自己分得清,那不是怜悯……可当他看到祁季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在那双眼睛里,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对于他这份“爱”的期待或动摇。

      “我……”姜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是真心的。也许我过去不懂,也许我现在也还不够好……但我会学的,祁季。我会学着去爱,学着怎么去爱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你。”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这不像姜麟,却又最真实地剖白着此刻的姜麟。

      祁季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平息,重归沉寂。

      “学习去爱……”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姜麟,爱不是一门功课。它更像……一种天赋,或者一种本能。有的人与生俱来,有的人,在成长的过程里,或许就把它弄丢了。”

      他不再看姜麟,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侧脸线条在医疗仪器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我们之间,”祁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不容错辨的终结意味,“就到此为止吧。你救了我的命,我真心感谢。如果这能让你觉得过去有什么亏欠得以清偿,那么,我们两清了。从今以后,各自珍重。”

      桥归桥,路归路。语气平和,却斩断了所有可能。

      姜麟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心脏那里传来迟来的、闷钝的痛楚,并不尖锐,却绵长而窒息,一点点抽走他全身的力气和温度。他看着祁季拒绝再交流的侧影,看着那层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由感激与疏离交织而成的无形壁垒,忽然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一次生死救援、一番迟来的剖白就能跨越的。

      他弄丢的,或许真的是一样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许久,姜麟才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仿佛已与窗外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却不再迟疑地走出了医疗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微弱的光,也隔绝了他刚刚宣之于口却已宣告死亡的情感。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寒冷。姜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甲板。极夜的风如同冰刀,瞬间割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灼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舷窗外,极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天空重回浓墨般的漆黑,只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际固执地闪烁。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深不见底的海水。祁季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学习去爱”、“到此为止”、“两清”。

      心口的空洞寒冷刺骨。

      但他忽然想起祁季说这话时,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和语气里那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那不是全然的冷漠,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用理智强行筑起的堤坝,用以防御可能再次席卷而来的情感海啸。

      或许,他说得对,爱不是靠“学”的。

      但姜麟知道,他必须开始。不是作为挽回的筹码,而是作为对自己过去三十多年苍白人生的救赎,作为对那颗他曾亲手冷却、如今已自行凝结成冰的心的……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哪怕前路是比极夜更漫长的黑暗,是比冰海更刺骨的寒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小指,那里曾经有一枚象征“爱所有人”的尾戒。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片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希望、却又在至暗中孕育着下一次极光爆发的夜空,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在心底重复:

      我会学的。

      以我的方式。

      以你不再需要、甚至不再期待的方式。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得到,只是为了……成为。成为一个或许配得上说出那个字的人。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昏暗的光线和那个人的气息。

      医疗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和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祁季维持着看向舷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模糊的影子,和额角刺目的纱布。

      姜麟那句嘶哑的“我爱你”,还有之后近乎卑微的“我会学的”,像带着回音,一遍遍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冲撞。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结痂的心口,带来一种尖锐而陌生的疼痛,混合着更深、更无力的酸楚。

      他渴求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从十八岁在“云端”仰视他,到二十岁捧着奖杯只想让他看见,到后来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失望,再到心灰意冷彻底放手……他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仰望着一轮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冰冷的月亮,渴求着那一点点独一无二的光照。

      现在,月亮似乎坠落了,滚烫地、笨拙地、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脆弱,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告诉他:你看,我在这里,我只照你。

      唾手可得。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卸下心防,只要他……再相信一次。

      相信姜麟真的懂得了爱,相信那不再是施舍、交易或一时兴起的玩弄,相信这一次,他祁季是那个“独一无二”。

      可是……

      祁季慢慢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

      他不敢再赌了。

      七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把一颗滚烫的心,一遍遍浇上冷水,直到它彻底冷却、坚硬,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之下,是密密麻麻的裂痕,是无数次期待落空后积存的灰烬,是对“被看见”这件事早已绝望的麻木。

      他怕这又是姜麟的一时兴起。怕这是生死关头刺激下的错觉,是“失去”恐惧催生的占有欲,是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脆弱模样后产生的、短暂而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当年那张递过来的纸巾,看似是关怀,实则是将他最不堪的羞耻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更怕的是,如果自己再次相信,再次交付,等待他的,会不会是更深的失望,更冰冷的漠然,或者,是某天姜麟再次戴上那枚尾戒,漫不经心地对别人说“爱所有人”时,自己那颗刚刚试图融化的心,将如何在瞬间冻结、碎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已经从冰缝里爬出来一次了。他用了七年,才勉强把自己拼凑成一个能独立行走、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祁季”。他不能再掉进去了。不能再把自己打碎一次。那太疼了,疼到光是想象,就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战栗。

      所以,他只能用最平静、最疏离、甚至近乎残酷的语气,筑起高墙,斩断可能。告诉他,我们两清了,各自珍重。

      把那份迟来的、滚烫的、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亲手推开。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迅速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几不可查地、轻微地颤抖着,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东西。

      咸涩的液体滑过嘴角,带来陌生的湿意。他有多久没哭过了?好像从决定和姜麟彻底“断了”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允许自己流过泪。眼泪是软弱的象征,而他要活下去,要站得更高,就必须坚硬,必须冰冷。

      可现在,在这片远离尘嚣、只有冰雪和死亡的极地,在这劫后余生的脆弱时刻,面对那份曾经求而不得、如今近在咫尺却再也不敢触碰的“爱”,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不是感动,不是喜悦。

      是更深重的疲惫,是无处可诉的委屈,是漫长岁月里积压的孤寂和心酸,是明明渴望却不得不推开的绝望,是……对自己那颗竟然还会为此疼痛的心的、无可奈何的悲悯。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手背仓促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湿痕,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笨拙和倔强。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痛楚和喉咙间的哽咽。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北极星在遥远的天际孤独地闪烁。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冰冷的清明。那层裂开的缝隙,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冻结、弥合,恢复成一片看似平整无波、实则内里荒芜的冰原。

      他不再看向窗外,而是缓缓躺平,拉高了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片医疗室提供的、短暂的温暖与隔绝之中。

      就这样吧。

      两清了。

      也……到此为止了。

      只是闭上眼的瞬间,那滴未能完全擦去的、冰冷的泪,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一小片洁白的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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