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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答案 ...

  •   国内春天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过宽阔长街时卷起细微的尘土,扑在深灰色的车窗上。姜麟坐在车后座,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眼神却有些空茫。北极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祁季醒来后那层客气却坚韧的隔膜,以及最后告别时近乎沉寂的平静,像一组慢镜头,反复在他脑海里无声播放。冰原上生死一线的恐惧褪去后,留下的是更庞大、更无从下手的虚空——一种名为“祁季彻底不再需要他”的虚空。

      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的、看似无所不能的城堡,那股虚空感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喧嚣和忙碌的对比下,显得愈发尖锐刺骨。他开始失眠,会在深夜莫名惊醒,手伸向身侧冰凉的床单,然后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又遇到了林瑄。

      一个时尚派对的角落,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林瑄端着香槟杯撞到他身上,酒液泼湿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男孩大约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惊慌失措地道歉,眼睛湿漉漉的,仰头看他时,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种急于攀附的热切。

      “姜、姜先生?好巧....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讨好。

      姜麟本该感到厌烦。这种拙劣的偶遇戏码,他经历过太多。但那一刻,或许是男孩眼中那簇熟悉的、带着卑微渴望的火苗,即便他知道那是伪装,或许是酒精让神经变得迟钝,又或许是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焦灼急需一个宣泄口……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对方递过来擦拭的纸巾,甚至在他结结巴巴索要“赔偿干洗费用”时,朝这个男孩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你就好。”他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然后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也许就是这个小明星的目的,他现在,很乐意帮助他完成。

      果然,第二天就收到了林瑄小心翼翼发来的问候信息,附赠一张阳光灿烂的自拍,笑容灿烂得不含杂质。姜麟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根荒诞的、自欺欺人的稻草。

      他想,他不明白什么是爱。祁季说他不懂,他自己也混沌。那么,就去学。像学习任何一门他曾经攻克过的、艰深的商业课程一样,去拆解,去分析,去实践。林瑄的热情和仰慕,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一个……观察样本。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

      他也不再抗拒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试图靠近他的男男女女。他甚至开始主动筛选。像在实验室里挑选培养皿,他设立了一套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标准”:要年轻,要有野心,最好眼神里有点不甘于现状的光芒,要……在某些瞬间,能让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记忆里某个人的影子。

      清纯的大学生,在图书馆偶遇,抱着书本,眼神干净,说话时会微微脸红,像极了十八岁那个穿着不合身制服、指甲缝却藏着污渍的少年初入“云端”时的青涩与紧绷。姜麟带他去高级餐厅,看他笨拙地使用刀叉,心里某个角落会被轻轻触动,但随即涌上的是一种更强烈的烦躁——太像了,就像一个拙劣的赝品,远不及当年祁季真实窘迫带来的冲击。他很快失去了兴趣。

      知性的画家,在画廊开幕式上侃侃而谈,眉眼间有股孤傲,谈及艺术理想时眼睛会发光。姜麟买下他几幅画,听他倾诉创作的艰辛与不被理解的苦闷。有那么一两次,画家沉浸于讲述时侧脸的轮廓,让姜麟恍惚想起祁季谈起某个难以攻克的角色时,那种全神贯注、几乎燃烧自己的神情。但画家很快流露出对物质保障的渴望,对进入更高圈子的向往,那点孤傲迅速被功利取代。姜麟心底那点微弱的共鸣熄灭了,只剩下“不够像”的索然无味——祁季的野心,是咬着牙从泥里开出花,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挣脱。

      他又尝试了舞者、歌手、刚入行的模特……形形色色,各有各的鲜活,也各有各的欲望。他像一个苛刻的收藏家,试图从这些年轻的、生动的面孔和身体上,拼凑出那个他失去之人的碎片。他近乎病态地记录着感受:和A在一起时,对方依赖的眼神让他想起祁季二十岁时的仰望,但A的依赖带着索取,让他厌烦;B独立要强,像二十二岁后逐渐展露锋芒的祁季,但B的独立里缺乏那种深埋的、隐忍的痛感,显得浮于表面;C有双漂亮的眼睛,偶尔沉默时有点祁季后期的疏离感,但C的沉默是空洞,而非千帆过尽后的沉淀……

      他卡在了一个死循环里:每当某个样本的某一点特质,无限逼近他记忆中的祁季时,他会因为“赝品”的粗糙模仿而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仿佛神圣的回忆被廉价玷污;而每当样本偏离那个模板,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个性时,他又会立刻兴趣骤失,觉得索然无味。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场荒诞的实验,在“太像”与“不够像”的夹缝里反复撕扯,疲惫不堪,却无法停止。实验没有带来任何关于“爱”的答案,只加深了他的困惑和自我厌恶。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寻找的不是爱,而是一个不可能复现的幽灵。他企图用无数个“像他”的碎片,粘合出一个可以替代的幻影,来填补心里那个被祁季生生剜去的空洞。

      而这场实验最扭曲的部分在于,他并非线性地进行“测试”。为了更快获取“数据”,为了在对比中更精准地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相似性”或差异性,他开始了并行处理。

      他的日程表变得光怪陆离。上午,他可能约了那位清纯的大学生去美术馆看展,耐心地听他磕磕巴巴地讲解某幅画作的背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试图回忆多年前某人为他倒酒时,那双同样不稳、却是因为过度疲惫而非激动的手。下午,他又出现在知性画家的独立工作室,听着对方激昂地批判商业对艺术的侵蚀,偶尔点头附和,心里却在冷静地评估:这种对纯粹性的偏执,与祁季早期对“干净机会”的渴望,形似而神非——祁季要的是脱离泥沼的梯子,而画家要的是拒绝泥沼的象牙塔。

      夜晚,则是更浮华也更直白的场域。他在某个私人俱乐部的包厢里,身边依偎着身材姣好的模特,指尖缠绕着对方精心烫卷的发梢,鼻尖萦绕着甜腻的香水味。模特懂得如何调情,如何用眼神和触碰传递暗示,热情大胆,与记忆中那人即使在最亲密时刻也带着的、挥之不去的克制与清醒截然不同。姜麟一边漫应着,一边分神想着,或许该约那个声音有几分相似的歌手出来喝一杯,听听他唱歌时,是否也有那种能让人瞬间沉静的、带着故事感的沙哑。

      林瑄,则像是一个被特殊标记的“长期观察样本”。姜麟并未给予他排他性的承诺,却默许了他不定期的出现。林瑄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不再急于求成,而是试图扮演一个“贴心”的陪伴者。他会记得姜麟随口提过的酒水偏好,会在姜麟眉间显出倦色时适时递上温热的毛巾,甚至笨拙地学着煲汤。这种刻意模仿的、生活化的关怀,有时会让姜麟在恍惚间产生错觉,仿佛回到了某个平和的、有人等在公寓里的夜晚。但错觉总是短暂的。林瑄眼神里那份掩饰不住的、对更高阶层的渴慕,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姜麟其他“朋友”的试探和嫉妒,立刻会像冷水般浇醒姜麟——这不是陪伴,这是投资;这不是关怀,这是筹码。

      姜麟像个同时运行着多个程序的处理器,在不同的人格碎片、情感赝品之间频繁切换。手机里塞满了不同风格的问候信息:大学生的早安分享一首诗,画家的午间抱怨灵感枯竭,模特的夜晚发来暧昧自拍,歌手的语音片段,还有林瑄事无巨细的“关心”汇报。他机械地回复,语气拿捏在不同程度的温和与疏离之间,像在操作一套复杂的客服系统。有时他甚至会记混对话的上下文,把对A说的话发给了B,引来小心翼翼的询问或更深的猜度,他只是烦躁地锁屏,不予解释。

      这种并行的、密集的“尝试”,带来的不是更清晰的认识,而是更深的混乱和疲惫。每一个样本都在强化他心中那个模糊“标准”的某个侧面,却又无一能将其拼凑完整。比较变得无处不在,且充满挫败:大学生的青涩太浮于表面,画家的孤傲太不食人间烟火,模特的热情太廉价,歌手的忧郁太程式化……而林瑄的“贴心”,则在对比中显得最为拙劣和充满目的性。

      更令他自我厌恶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重复某些模式。他会给大学生买书,给画家介绍无关紧要的藏家,送模特当季新款手袋,帮歌手联系无足轻重的试音机会……就像当年,他随手给出资源,看着祁季如何抓住并奋力向上。但现在,他给出这些,并非为了助力,更像是一种“刺激-反应”的测试:看对方是否会像记忆中那人一样,眼睛亮起来,却又竭力保持镇定;是否会感恩,但不过分谄媚;是否会利用,但保留一丝笨拙的尊严。结果总是失望。大学生会兴奋地发来长篇感谢,字里行间是攀上高枝的雀跃;画家会一边抱怨商业铜臭,一边仔细打听藏家的背景和实力;模特会娇笑着贴上来索吻;歌手会暗示能否有更大的舞台……林瑄则会小心翼翼地打探,这份“帮助”是否意味着自己在他心中有了特殊位置。

      没有。一个都没有。

      每一次“给予”后的观察,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行为的空洞与荒诞,也照出这些围绕着他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独一无二的身影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给予的越多,尝试的越广,就越感到一种刻骨的孤独和荒谬——他像个在废墟上不停挖掘的疯子,妄想找到一颗早已化为尘埃的珍珠,却只挖出更多瓦砾和尘土。

      挫败感与日俱增。当这种并行的、高强度的“学习”压力让他彻底窒息时,他本能地退缩了,退回到他最熟悉、最驾轻就熟的领域……

      这徒劳的追逐带来的挫败感与日俱增。当“学习爱情”的压力大到让他窒息时,他本能地退缩了,退回到他最熟悉、最驾轻就熟的领域——那个无需付出真心、只需挥洒金钱和魅力的“花花公子”模式。

      他开始不再费力去寻找什么“像”,也不再记录什么感受。他游走于各种酒会、私人俱乐部,身边人的面孔换得越来越快。他给予他们慷慨的礼物、体贴的约会、漫不经心却令人心动的温柔,制造出一段段浅层的关系。他倾听他们的烦恼,给予看似真诚的建议,却在对方试图深入时,巧妙地用玩笑或距离挡开。他不再问“像不像”,也不再探究自己是否有感觉。他只是重复着一种模式:接近,给予,保持安全距离,然后厌倦,离开。

      这才是最悲哀的一步。他以为自己在笨拙地学习爱,兜兜转转,却只是在用更精致的手法,重复当年对待祁季的模式——用物质和浮浅的温柔,去交换陪伴、仰慕和短暂的慰藉,同时坚决地护住自己的心门,不承诺,不深交。只是如今,他连最初对祁季那份“有趣”“值得投资”的评估和微弱的占有欲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惯性。

      他甚至伤害不了祁季了,因为他失去了那个资格。于是,这种模式转而伤害那些怀抱不切实际幻想的后来者,也反噬着他自己,让他愈发清晰地看见自己灵魂深处的贫瘠与冷漠。

      林瑄是在这个阶段,再次挤进他视野。男孩很执着,也很会看眼色,但也是那么“不识时务”。在姜麟又结束一段短暂关系、独自在会所喝闷酒时,林瑄“恰巧”出现。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于靠近或索求,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偶尔递上一杯清水,或是在姜麟烟快燃尽时,适时地推过烟灰缸。他看姜麟的眼神,依旧充满热切的倾慕,但也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模仿。

      姜麟察觉到了林瑄的变化。男孩在刻意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试图更贴近姜麟可能喜欢的样子。这种刻意的讨好,本该让姜麟更加厌烦。但或许是因为实验失败后的空虚,或许是因为林瑄确实有几分善于揣摩人心的机灵,姜麟默许了他的靠近。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测试”林瑄——抛出一些关于模糊处理过的过去的只言片语,观察林瑄的反应;给予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看林瑄如何接招。

      林瑄很努力。他拼命表达着“真爱”,用尽一切方式试图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证明自己可以理解姜麟“深藏的伤痛”。他写长长的、充满抒情诗句的信息;精心准备并不算昂贵却充满“心意”的小礼物;在姜麟流露出疲惫时,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说些“好心疼”之类的甜腻话语。

      姜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蹩脚却又投入的演出。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这就是“爱”吗?这就是他试图学习的“情感互动”吗?廉价,浮夸,充满算计。但可笑的是,这似乎正是他曾经默认并纵容的、围绕在他身边的感情生态。

      就在姜麟与林瑄关系最扭曲的阶段——一个自以为抓住真爱稻草般拼命表演,一个冷眼旁观将所有示好都当作一场表演的关系达到一种令人不适的平衡时——姜麟收到了祁季纪录片杀青的消息。

      “影帝祁季极地纪录片《白色孤独》正式杀青,预计年内登陆国际电影节。”

      配图是几张现场照片。其中一张,祁季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冰川前。他没有看镜头,侧脸轮廓被极地冷硬的光线勾勒得异常清晰,目光投向冰川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没有姜麟熟悉的任何情绪——没有隐忍,没有不甘,没有冷漠,也没有恨。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透明的宁静,与身后浩瀚、古老、沉默的冰原融为一体,辽阔得像能容纳下整个宇宙的孤独与庄严。

      那一刻,姜麟坐在灯火通明、音乐慵懒的包厢里,却仿佛被极地的寒风迎面击中,连呼吸都停滞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那一夜,姜麟推开了林瑄又一次精心策划的“偶遇”,独自驱车去了“云端”顶层的私人酒廊。他没开灯,陷在角落最深的卡座里,面前的水晶烟灰缸已堆满烟蒂。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空间里幽幽亮着,正播放着一段视频——是七年前,祁季凭借电影《泥》获得最佳新人奖时的后台采访片段。

      画面里的祁季二十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有点僵硬,但眼睛亮得惊人。记者问:“拿到人生第一个重要奖项,最想和谁分享这份喜悦?”

      祁季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青涩的拘谨,但眼神不闪不避,清晰地说:“最想……和我的伯乐分享。没有他,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说“伯乐”时,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一个极细微的小动作,像是在克制某种更亲密的称呼呼之欲出。

      姜麟当时在哪?他甚至没有准时到场,来到现场时已经接近尾声,看到祁季的奖项,他也只是随口对旁人说了句“还行,没给我丢脸”。

      现在,他像个自虐者一样,将这段不足一分钟的视频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死死盯着祁季说“伯乐”时那个细微的表情,盯着那双盛满诚挚谢意与隐秘期待的眼睛。原来那么早,那么早,祁季就曾这样坦荡地在镜头前,将他的存在郑重地嵌入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

      而他轻描淡写地错过了。不,是根本不屑于接收。

      “姜先生……”林瑄还是找来了,他显然从会所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男孩今天特意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发型也收拾得清爽——他大概从姜麟某次醉酒后的呓语里,拼凑出“那个人”曾经偏爱的风格。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姜麟对面,目光落到姜麟手里的手机上,屏幕上正好定格在祁季微笑的侧脸。

      林瑄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更温柔的笑,伸手想去拿酒杯:“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我陪您说说话?”

      姜麟醉眼朦胧地抬眼,视线在林瑄刻意模仿的衣着打扮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挥手挡开林瑄,声音嘶哑含混:“你知不知道……他从来不会在我喝酒时靠近我。”

      林瑄愣住。

      “他只会把解酒药和温水放在门口,”姜麟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荡漾,“然后离开。悄无声息的。连关门的声音都很轻。”他顿了顿,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精烧得他眼眶发红,声音低下去,像在喃喃自语,“他连恨我……都恨得那么有尊严。”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奢华的包厢里,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所有虚假温情的表象。

      林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眼前这个醉意深沉、眼神痛苦又空茫的男人,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卖力表演,精心揣摩,那些自以为是的“特别”和“真爱”,在这个男人心里,甚至比不上回忆里一个冷漠的、带着恨意的背影。

      “我……”林瑄张了张嘴,羞耻和难堪烧得他耳朵发烫。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哪怕只是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台词在对方这番醉后真言面前,都显得滑稽无比。他永远赢不了一个“不在场的人”。哪怕那个人不在这个房间,不在这个城市,甚至可能已经不在这个男人当下的情感世界里占据主动位置。但那个人留下的印记,那种“尊严”,那种哪怕在最不堪的关系里也未曾彻底泯灭的自我,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就在林瑄难堪得几乎要夺门而出时,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泻入一片,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不是巧合。

      是林薇终究看不下去,将姜麟回国后的种种“事迹”和他此刻沉溺的地点,隐晦地传递给了刚刚回国、正在处理纪录片后续事宜的祁季。而祁季,在片刻的沉默后,决定亲自来一趟。

      不是余情未了,不是兴师问罪。

      或许,是出于对那段漫长纠葛最后一点残余的责任感?或许,是想亲眼确认某些东西的彻底死亡?又或许,仅仅是觉得,这场由他而起、也应由他终结的漫长闹剧,该有一个清晰的句点了。

      他看着姜麟,如同看着一片需要被清理的、顽固的废墟。眼神里,是《白色孤独》杀青照上那种辽阔的平静,只是此刻,这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决然的冷意。

      “姜麟,”祁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清晰无比,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也没有丝毫醉人酒意的影响,冷澈得像北极冰层下流动的海水,“我们谈谈。”

      姜麟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祁季站在门口,肩上似乎还带着初春夜间的寒气。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简单的深色针织衫。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狼藉的桌面、弥漫的烟雾、眼眶通红的姜麟,以及一旁脸色煞白的林瑄,最后落在姜麟手中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那里,二十岁的祁季正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

      祁季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对林瑄的出现表现出任何讶异。他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一室混乱与不堪重新锁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他的脚步很稳,踏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径直走到姜麟面前。

      姜麟像是被钉在了卡座里,怔怔地看着他走近,呼吸都停滞了。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是幻觉吗?还是他又醉得出现了可笑的幻视?

      祁季伸出手,不是对着姜麟,而是抽走了他指间仍握着的那部手机。指尖不经意擦过姜麟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姜麟浑身一颤。

      祁季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然后拇指一划,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此刻没什么波澜的脸。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铺着厚绒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接着,他俯身,一只手撑在姜麟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姜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个动作有些逾矩,甚至带着点久违的、属于过去某种情境下的掌控意味。但祁季做得很自然,眼神里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冷澈的审视,像医生在检查一个棘手的病灶。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不轻。姜麟被迫仰着头,醉意和震惊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清祁季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青照上的辽阔宁静,也没有过去的恨意或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

      “现在真人在这里,”祁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里残留的音乐背景音,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还看什么录像?”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话里的意味却尖锐得像一把手术刀。

      姜麟的下巴被捏着,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酒精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汽迅速积聚。他看着祁季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比屏幕上二十岁的青涩模样成熟了太多,轮廓更分明,气质更沉静,也……更遥远。

      “因为……”姜麟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像个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孩子,语句破碎,“因为录像里的你……不会离开。”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住了,仿佛没料到会吐出这样一句软弱到可笑的话。而祁季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林瑄早已僵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像一尊背景板。

      祁季静静地看着姜麟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混乱不堪的痛苦、懊悔、依赖和绝望。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移开目光。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那声气音很短,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松开了捏着姜麟下巴的手,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划开了可能的暧昧与纠缠,回归到冷静的对峙。

      他走到桌边,拿起姜麟刚才喝过的威士忌酒瓶,看了看标签,又倒了小半杯在干净的杯子里,没加冰,只是拿在手里,却没有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姜麟身上,像是终于准备进入今晚真正的主题。

      “姜总既然说爱所有人,”祁季慢慢地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那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念念不忘’呢?”

      他用了“念念不忘”这个词,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的玩味,将姜麟这段时间所有疯狂混乱的行径,轻飘飘地归结为四个字。

      姜麟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身体猛地一颤。他双手撑住发胀的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仿佛这样就能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酒精让他的思维滞涩又跳跃,许多话堵在胸口,横冲直撞。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嘶哑地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浓重的无助,“我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你不看着我了。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了。”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直望向祁季,那里面的痛苦如此赤裸,几乎有些骇人。“也许……我真的很喜欢你。”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迟疑,像是不确定“喜欢”这个词是否能承载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又像是第一次笨拙地尝试使用这个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词汇。

      “喜欢?”祁季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淡的悲悯,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没有对姜麟的“告白”做出任何直接回应,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白色孤独》的后期制作,初步预算追加到了多少,姜总还有印象吗?”

      姜麟愣住,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那句耗尽勇气的“喜欢”,一时间有些茫然。

      祁季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万位的数字。那数字不小,远超一般纪录片制作规模,但对于姜氏曾经的投入和姜麟的身家而言,也绝谈不上天文数字。

      报完数字,祁季看着姜麟怔忡的表情,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清晰些,却也更加疏冷。“因为现在的我,”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市场规律,“姜总已经买不起了。”

      姜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钱的问题。”祁季仿佛看穿了他瞬间的想法,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动,“是定价权,在我手里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姜麟瞬间苍白的脸,“姜总念念不忘的,或许并不是我这个人。只是不喜欢……曾经属于你的‘所有物’,彻底脱离掌控的感觉罢了。”

      “不是的!”姜麟像是被最后一句话狠狠刺痛,猛地从卡座里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空酒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不管不顾,眼眶通红地瞪着祁季,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拔高、破碎:

      “我曾经以为钱可以买到所有!所有!因为不够有钱,所以刘妈才会不要我,所以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才会一个个离我而去!”他吼出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的话,胸膛剧烈起伏,像个被困在绝境的野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有钱,足够有权,就不会再被抛弃,就能留住我想留住的一切!”

      他往前踉跄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抓祁季的手臂,又在半途僵住,手指蜷缩起来,只剩下颤抖。

      “但是现在我意识到了……”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滑过布满胡茬的脸颊,“不是我现在买不起你了……是无论我多么有钱,多么有势……”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锁住祁季平静无波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那个绝望的认知:

      “……你都不要我了。对吗?”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包厢里,也砸在祁季的心上。

      祁季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狼狈不堪、完全颠覆了过往所有傲慢形象的男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随意施舍、宣称“爱所有人”的姜麟,此刻像被剥掉了所有金箔外壳,露出内里那个同样害怕被抛弃、渴望被坚定选择的、伤痕累累的孩童。

      包厢里只剩下姜麟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夜噪。

      祁季静静地站着,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融入了空气。

      他没有回答姜麟那个“对吗”的追问。

      他只是将手中那杯一直未喝的威士忌,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到了姜麟面前。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依旧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

      “姜麟,我们两清了。放过自己放过别人,也...放过我。”

      门拉开,走廊的光再次涌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随即,门轻轻合拢,将他与门内那片泥泞不堪的过去,彻底隔绝。

      姜麟僵在原地,脸上泪水未干,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桌上,那杯祁季推过来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而寂寥的光。

      两清了。

      原来,这就是祁季给出的,他们之间,最后的答案。

      无关爱恨,只剩一场迟来的、彻底的清算。

      祁季走出了那片冰原。不仅仅是从地理意义上。他从他们共同构建的、充满交易、伤害与纠葛的过去里,彻底走出去了。他抵达了一个姜麟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远方。那个眼神,是告别,是超越,是真正的自由。

      而他自己,还困在这片由金钱、欲望和扭曲实验构筑的泥沼里,扮演着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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