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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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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是鎏金的,放在祁季经纪公司会议桌的正中央,像一道平静水面上投下的石子。
林薇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平板边缘:“祁老师,主办方再三确认,座位表还是按最初方案。您和姜少之间,隔了三位。左边是鸿盛投资的李总,右边是宋晚晴小姐,对面是王导。”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王导……就是七年前带您入行的那位。”
祁季没看请柬,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高度能俯瞰大半个城市,霓虹初上,像无数散落的碎钻。“宋晚晴,”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安排得巧。”
“宋氏集团的千金,和姜家港口项目深度绑定。”林薇补充,语气谨慎,“圈内都在传两家联姻,但……似乎只是商业协议。姜少那边,没听说有收心的意思。”
“他收什么心?”祁季终于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姜麟的心,从来就没在谁身上停过。”
林薇没接话。她跟了祁季七年,从洗不净指甲缝污渍的少年,到如今连呼吸节奏都精准控制的影帝。她太清楚,“姜麟”这个名字,是祁季完美铠甲上唯一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痕。
“那……我们是否需要做一些预案?关于媒体可能追问……”林薇斟酌着用词。
“预案?”祁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修长挺直,“让他们问。问得越多,炒得越热,对我们接下来的项目不是坏事。”
“可是姜家那边——”
“姜家要的是体面。”祁季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直播里那句话,撕破的是我和姜麟之间的遮羞布,没指名道姓说姜家如何。姜老爷子现在最恨的,不是我和他儿子的旧事,是他儿子让这点旧事,闹到了太阳底下。”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他不仅不会动我,可能还会想办法‘安抚’我,让我闭嘴。毕竟,我现在是个有分量、能说话的‘体面人’了。”
林薇恍然,随即又皱眉:“那姜少本人……”
“他?”祁季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他现在大概觉得……很有趣吧。”
姜家老宅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姜父没坐,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前。画上烟波浩渺,山势峥嵘,与他此刻山雨欲来的脸色形成诡异对照。
姜麟站在书房中央,姿态看似松弛,但肩线绷得很紧。地上散落着几份报纸杂志,头版无一例外是他和祁季的名字,配图是直播截图里祁季那个挑衅的笑。
“解释。”姜父没回头,声音像结了冰。
“没什么好解释的。”姜麟说,“媒体捕风捉影,看图说话。”
“捕风捉影?”姜父猛地转身,抓起一份杂志摔在姜麟脚边,“‘影帝公开致谢神秘金主’!‘姜姓豪门疑涉娱乐圈权色交易’!这叫捕风捉影?!姜麟,从小就教你要玩得聪明,玩得干净!你在外面养多少男男女女我不管,但你把脏东西甩到所有人脸上,让姜家成了全城的笑柄!”
“祁季不是脏东西。”姜麟的声音冷下来。
“他不是?”姜父逼近一步,眼神如鹰隼,“一个靠爬床上位、现在又反咬一口的戏子,在你眼里不是脏东西?姜麟,你玩昏头了!”
“他靠的是我给的敲门砖,但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姜麟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退不让,“而且,是我先放的手。三年前就断了。”
“断了?”姜父气极反笑,“断了人家能在领奖直播上点名道姓地‘感谢’你?断了现在全城都在挖你们那点破事?姜麟,你告诉我,这叫断了?!”
姜麟沉默。他无法反驳。祁季那一句话,精准地炸开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把过去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不管你们是真断了还是假断了。”姜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冷酷算计,“现在,立刻,去把这件事摆平。给那个祁季一笔钱,让他发个声明,说那是玩笑,是误会,是对‘投资人’的调侃。你们之间,必须是干净的投资关系。”
“他不会要钱。”姜麟说。
“那就用别的。”姜父眼神阴沉,“资源,项目,威胁,随你。姜麟,我告诉你,宋家已经来问过一次了。宋晚晴是个聪明姑娘,不介意你婚前婚后怎么玩,但宋家要脸面。在订婚宴之前,你必须把屁股擦干净。”
“如果我不呢?”姜麟忽然问。
姜父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许久,他慢慢开口:“那你就是在挑战我的耐心,也是在挑战姜家的底线。港口项目不是非你不可,姜家的继承人……也不是非你不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最后通牒。
姜麟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漠然的平静:“知道了。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姜父追问。
“我会让他闭嘴。”姜麟说,语气听不出喜怒,“用我的方式。”
离开书房,穿过漫长的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沉而缓。姜麟想起祁季直播时的眼睛,隔着屏幕,锋利又明亮,像淬了火的琉璃。
不是恨,不是爱,而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羽翼已丰,宣告游戏规则改变,宣告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需要施舍的祁季。
姜麟扯了扯嘴角。
有趣。
养了这么多年,看他从一块蒙尘的石头,被打磨,被抛光,被捧到人前。看他眼里那簇火从卑微的祈求,变成野心勃勃的灼烧,再变成如今这冷冰冰的、足以反噬的光。
确实有趣。
手机震动,是周子谦:“‘云端’顶楼,来不来?给你压惊。”
姜麟回复:“半小时后到。”
他需要喝一杯,需要看看祁季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叛”,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慈善晚宴当晚,丽思卡尔顿。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一个用金钱、地位和笑容编织而成的精致牢笼。每个人都戴着恰到好处的面具,扮演着被期待的角色。
祁季到得准时。Armani高定黑色西装,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别着那枚缺角的月亮胸针。银质的光芒在灯下流转,像一道隐秘的伤口,被精心展示。
他一入场,便吸引了无数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那场直播的余温尚在,谁都想知道,今晚两位主角同台,会是怎样的戏码。
祁季面不改色,微笑,颔首,接过香槟,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看见了姜麟。
姜麟坐在他对面偏右的位置,正侧头听宋晚晴说话。宋晚晴一身浅金色礼服,笑容温婉得体,手指轻轻搭在姜麟的手臂上,姿态亲昵而自然。姜麟穿了一套藏蓝色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散,左手小指上的铂金尾戒依旧闪着冷光。他偶尔点头,唇角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似乎什么都没变。似乎那场直播,那些喧嚣,从未发生。
祁季收回视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左边是鸿盛的李总,一个精明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热情地和他攀谈。祁季应付着,余光却像有自主意识,时不时飘向对面。
拍卖环节,气氛热烈。明星、富商、名流争相举牌,将一些艺术品或“慈善体验”拍出高价,换取掌声和版面。
轮到一幅抽象画时,姜麟举了牌。
五十万。
很快有人跟。
六十万。
姜麟再次举牌,七十万。
祁季看着那幅画——混乱的色彩,扭曲的线条,看不懂表达了什么。就像他看不懂姜麟此刻的行为,是真心喜欢,还是纯粹的炫富,或是……做给谁看?
当价格被抬到九十万时,祁季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
他拿起自己的号牌,没等主持人喊价,直接开口:“一百五十万。”
全场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从画作,从姜麟,聚焦到了祁季身上。
镜头立刻推近,捕捉他平静无波的脸。
主持人反应迅速:“一百五十万!祁季先生出价一百五十万!还有更高的吗?”
姜麟的手指在号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眼,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向祁季。祁季没看他,目光落在画上,仿佛只是真心欣赏。
宋晚晴轻轻碰了碰姜麟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姜麟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
“一百五十万一次!一百五十万两次!一百五十万三次!成交!恭喜祁季先生!”
掌声响起。祁季在众人的注目中起身,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坐下。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微微出了汗。
这不是计划之内。只是一瞬间的冲动。他想知道,姜麟会跟到哪一步。想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无声的较量,谁会先退。
姜麟退了。
可祁季心里,却没有赢的快感。
晚宴进入自由社交时间。人群流动,形成一个个小圈子。祁季被几位导演和制片人围住,谈论一个海外合拍项目。他谈笑自若,思维敏捷,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见识。
但总有一缕注意力,系在不远处。
他看到姜麟和宋晚晴与几位商界大佬交谈,看到宋晚晴得体地周旋,看到姜麟偶尔投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像打量,像评估,像……玩味。
终于,祁季找到一个空隙,脱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燥热和香水味。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栏杆边,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祁季没回头。
“一百五十万。”姜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祁影帝现在出手,果然阔绰。”
祁季侧过脸。姜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半杯威士忌,冰球已经融化了大半。他目光落在祁季胸前的月亮胸针上,停留了几秒。
“画不错。”祁季淡淡说。
“是吗?”姜麟挑眉,“你看懂了?”
“看不懂。”祁季承认,“但有时候,价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姜麟低笑出声:“还是这么记仇。”他晃了晃酒杯,“直播那天的话,我听到了。”
“我知道你听到了。”祁季转回身,面对江面,“不然,你今晚也不会来。”
“我来,是因为这里有生意要谈。”姜麟说,语气随意,“顺便,看看我培养出来的……最成功的作品,现在光芒有多耀眼。”
“作品?”祁季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落在风里,“姜少还是这么喜欢物化一切。”
“不然呢?”姜麟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你我之间,不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我出钱出资源,你出……”他顿了顿,目光在祁季脸上逡巡,“你的天赋,你的野心,你的……时间。”
祁季没说话。江面上有游轮驶过,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所以现在,”姜麟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祁季是清冷的雪松和琥珀,姜麟是浓郁的威士忌和烟草,“作品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脱离掌控了?甚至,想反过来给创造者一点颜色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上位者的压迫,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祁季终于转头,直视他:“姜麟,你觉得我今晚是在给你颜色看?”
“难道不是?”姜麟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有兴味,有探究,唯独没有祁季预想中的恼怒或尴尬,“抢我看上的画,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你的‘独立’和‘实力’。祁季,你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越来越熟练了。”
欲擒故纵。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祁季心里某个最隐秘的角落。
他花了三年时间筑起的高墙,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掌控,在姜麟眼里,竟然只是一套……把戏?
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屈辱,瞬间涌上。但祁季没有让它显露分毫。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让他颈部的线条更加利落,也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
“姜少想多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在做任何处于我这个位置的人,都会做的事——巩固地位,展示实力,以及……和过去做个了断。”
“了断?”姜麟重复,玩味地笑了笑,“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你说‘了断’就能了断的?”
“为什么不能?”祁季反问,“交易结束,银货两讫。三年前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姜麟的目光扫过他的嘴唇,他的脖颈,最后落回他眼睛深处,“那为什么一提我的名字,你还是会紧张?为什么一看我举牌,你就非要压我一头?祁季,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祁季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他不得不承认,姜麟太了解他。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了解他平静面具下可能掀起的波澜。这种了解,源于过去那些日夜的相处,源于身体和灵魂都曾毫无保留交付的时刻。
这让他感到危险。
“随你怎么想。”祁季别开视线,语气转冷,“姜少如果只是想来说这些,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宋小姐该找你了。”
“宋晚晴知道我们的事。”姜麟忽然说。
祁季动作一顿。
“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姜麟的语气像是在说一桩毫不相干的生意,“她不在乎我以前有多少人,以后还会有多少人。就像我也不在乎她一样。我们要的,只是两家绑在一起带来的利益。”
他往前又凑近半分,气息几乎拂在祁季耳畔:“所以,你不用在她面前演什么。她比你看得开。”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祁季的神经。不是因为他多在意宋晚晴,而是因为姜麟这种轻描淡写、将感情和婚姻都彻底物化的态度,再次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在姜麟的世界里,一切都有价码,包括婚姻,包括他祁季曾经捧出去的那点真心。
“那真是恭喜了。”祁季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找到这么‘懂事’的合作伙伴。”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姜少继续欣赏夜景吧,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稳而快,没有一丝留恋。
姜麟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祁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露台门口,融入宴会厅那片璀璨的光海里。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晃了晃。
祁季变了。
变得更加锋利,更加难以掌控,也更加……吸引人。
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终于摆脱了匠人的手,开始散发出独属于自身的光芒。这光芒不再为他而亮,甚至试图灼伤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愤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混杂着讶异、欣赏和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他养大的鹰,不仅飞出了金丝笼,还试图反过来啄食主人的眼睛。
有意思。
姜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
他忽然很想知道,祁季这副冷静自持的面具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那场直播是开始,今晚的竞价是延续,接下来呢?这只羽翼渐丰的鹰,还想做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子谦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某个八卦论坛的热帖标题:《理性讨论,祁影帝晚宴抢画,是不是在隔空叫板旧金主?》
短短时间底下评论已经盖了几千楼。
姜麟笑了笑,锁屏。
他走回宴会厅,宋晚晴正优雅地和一位女士交谈,见他回来,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姜麟摇摇头,示意无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回祁季所在的方向。祁季正微笑着和一位老艺术家合影,侧脸线条完美,姿态无可挑剔。
姜麟的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了一丝威士忌残留的苦涩,和一种久违的、名为“兴致”的味道。
游戏还没结束。
甚至,因为对手的升级,变得更加有趣了。
晚宴散场,祁季回到车上,闭目养神。紧绷了一晚的神经,此刻才稍稍松懈。
林薇低声汇报:“画已经安排人送去您公寓了。另外,姜氏集团的周助理刚才悄悄递了话,说姜少下周在‘云端’有个私人小聚,请您务必赏光。”
祁季睁开眼:“什么性质?”
“说是品酒会,来的都是圈内有些分量的老人。”林薇顿了顿,“周助理特意强调,是‘私人’的,不会有不相干的人,也不会对外。”
祁季沉默。
姜麟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新的试探?
“祁老师,去吗?”林薇问。
去,意味着再次踏入姜麟的领地,意味着接受他新一轮的“评估”和“游戏”。
不去,意味着示弱,意味着他依然在逃避过去。
祁季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从泥土到云端的全部过程,也见证了他和姜麟之间那场漫长而扭曲的交易。
有些东西,逃避没有用。
只有正面击碎它。
“回复他,”祁季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