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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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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酒会的邀请函,是一张深蓝色哑光卡片,边缘烫着极细的银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印了时间地点,和一行手写体的法文:“À la bonne heure.”(恰逢其时)。
祁季捏着这张卡片,指尖感受着纸张特殊的纹理。它和慈善晚宴那鎏金的请柬截然不同,低调,私密,却更显得郑重其事。仿佛一场只对少数人开放的仪式,而他是被选中的那一个——或者说,是被“传唤”的那一个。
林薇的担忧几乎写在了脸上:“祁老师,姜少这个节骨眼上私下邀约,怕是……”她斟酌着词句,“来者不善。”
祁季将卡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我知道。”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直播的事,姜家需要交代,姜麟也需要。”
“那您还去?”林薇不解,“我们可以用工作行程推掉,或者我替您……”
“推掉?”祁季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种林薇熟悉的、冰冷的锐意,“推掉,然后呢?等着他用别的方式,把我‘请’过去?还是让他觉得,我怕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影笔直如标枪。“既然他摆了这个局,我就去会会。看看三年不见,姜少的手段,又是怎么样的。”
“云端”的顶层私人包厢,他并不陌生。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推到姜麟面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廉价的香薰味、红酒泼洒的微醺,和他自己屈辱的汗水气息。
但今晚,他是以“影帝祁季”的身份,应邀而来。
电梯无声攀升,数字跳动。门开的瞬间,流淌的爵士乐和雪茄、威士忌混合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却也同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这里的气场,与颁奖礼后台、慈善晚宴都不同。更私密,也更……排外。
侍者引路,推开实木门。
包厢宽敞奢华,视野绝佳。灯光调得幽暗,几盏复古台灯在长条桌上投下暖黄的光晕,映照着几支已然醒好的名贵红酒和水晶杯。已经有几个人到了,或坐或立,低声交谈。
祁季一眼扫过,心微微沉了沉。
在座的有两位是传媒界的资深大佬,手握数家影响力巨大的媒体股权;一位是与姜家往来密切的银行家;还有一位,是圈内以手段强硬、擅长危机公关闻名的律师。没有闲杂人等,没有艺术圈的清流,清一色都是能在舆论和资本层面,施加实质性影响的人物。
这不是品酒会。这是一场“鸿门宴”。
姜麟还没到。
祁季的出现,让谈话声短暂地停顿。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评估货物般的冷静。那位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却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祁先生,幸会。”银行家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疏离,“没想到姜少今晚还邀请了贵客。”
“张总客气。”祁季微微颔首,神色自若,“能受邀聆听各位前辈指点,是我的荣幸。”他选了一个离主位稍远、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品酒聊天的。
侍者送来清水。祁季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杯壁时,那细微的凉意直透心底。
姜麟把他叫到这种场合,叫来这些人,用意再明显不过——展示力量,划清界限,顺便敲打。
他是在告诉他:看,你惹出的麻烦,需要动用到这些人脉来“处理”。也是在提醒他: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让你看清楚,有些游戏,不是拿了影帝就能玩得起的。
门被推开。
姜麟走了进来。
他今晚穿得很正式,一套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左手小指的铂金尾戒依旧醒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越发轮廓分明,也越发冷峻。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祁季时,没有任何停顿,如同看一件摆设,只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抱歉,有点事耽搁。”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平稳。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侍者上前为他倒酒。
“姜少客气。”律师笑道,“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聊最近市场的一些风向。”
话题被自然地接续下去,聊的是枯燥的金融政策、并购案例、媒体管控趋势。祁季几乎插不上话,也没人试图将他带入话题。他像一个误入大人谈话局的孩子,被晾在一边。
但他并不尴尬,也不焦躁。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目光时而落在交谈的人身上,时而飘向窗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麟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引着话题向更深处走去。他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听其他人分析那场直播风波可能对姜家企业声誉、尤其是与宋家联姻带来的潜在影响。那些冷静甚至冷酷的评估,像手术刀一样,将“祁季”这个名字带来的麻烦,一层层解剖开来。
“……所以,关键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如何定义‘事实’。”律师总结道,“祁先生直播中的言论,可以解读为对过去资助人的‘叛逆’和‘割席’,但也可能被引导为一段佳话——慧眼识珠的投资人与知恩图报的艺术家。关键在于,谁先定义这个叙事。”
传媒大佬点头:“我们这边可以准备几套方案,软文、专访、甚至纪录片策划,把焦点从‘权色交易’转移到‘励志成长’和‘伯乐情谊’上。当然,这需要姜少以及......祁先生这边的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正式地、带有压力地,落在了祁季身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回。
姜麟这才像是终于记起祁季的存在,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祁影帝觉得呢?”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但“祁影帝”三个字,在此刻此景下,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提醒。
祁季放下水杯,迎上姜麟的目光,也迎上其他几人审视的视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各位前辈的分析很专业,方案也周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律师,“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讲。”律师示意。
“如果按照‘佳话’的方向引导,那么‘抽成多少’这句话,该如何解释?”祁季问得很直接,“公众不是傻子,那句话里的火药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强行粉饰成温情脉脉,反而会显得虚假,引发更大的反弹。尤其是在……”他看向姜麟,语气依旧平静,“我和姜少确实已经‘断了’三年的情况下。”
“断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姜麟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祁季,眼神深不见底。
律师推了推眼镜:“这确实是难点。所以可能需要祁先生在后续的公开露面中,做出一些……姿态上的调整。比如,提及姜少时,语气可以更……”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更感恩戴德?或者更模糊暧昧?”祁季接了下去,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律师先生,我理解各位的立场和考量。但我也需要为我的公众形象负责。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对旧主念念不忘或心存芥蒂的影帝,对我未来的发展,未必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点明了自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也暗示了“配合”需要代价,或者说,需要符合他自身的利益。
银行家微微皱眉,似乎对祁季的“不驯”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
姜麟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打破了略显紧绷的气氛。
“看来祁影帝对自己现在的‘形象价值’,评估得很清楚。”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在祁季脸上逡巡,“那么,依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才最符合你的‘利益’?”
他把“处理”和“利益”两个词,咬得稍微重了些。
祁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我和姜少本来就没有任何法律或合约上的关联,时间久了,新的热点自然会覆盖旧闻。至于那些猜测和谣言……”他顿了顿,“只要我和姜少不再有公开的交集,它们自然会失去土壤。”
“不再有公开的交集?”姜麟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冷,“祁影帝的意思,是让我从此避着你走?”
“不敢。”祁季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建议,为了彼此省心。毕竟,姜少即将订婚,宋家想必也不希望看到这些陈年旧事反复被提起。”
他提到了宋晚晴,提到了订婚。这是指向姜麟目前最需要维护的利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那几位大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这确实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姜家老爷子最在意的地方之一。
姜麟盯着祁季,看了很久。久到祁季几乎要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说出什么更尖锐的话。
但最终,姜麟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祁影帝考虑得很周全。”他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既然当事人觉得冷处理最好,那之前的方案,就先搁置吧。辛苦各位今晚跑一趟。”
这话,等于认可了祁季的说法,也等于……暂时放过了他?
几位大佬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姜麟话里的意思。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人再多说什么。事情涉及到姜麟的私事和婚事,他们点到为止即可。
话题被生硬地转回到了酒上。侍者为众人斟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但经此一番,品酒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每个人似乎都各怀心思,酒喝得有些索然无味。
祁季也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浓郁复杂的酒香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任何美妙,只觉得厚重得有些发腻。
姜麟不再看他,只偶尔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两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冷硬。
这场“敲打”,似乎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祁季达到了他的目的,姜麟又看到他了,但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姜麟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以他对姜麟的了解,这不像他的作风。
酒会草草结束。众人起身告辞。祁季也随着站起。
“祁影帝留步。”姜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其他几人识趣地加快脚步离开,很快,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尚未收拾的杯盏。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祁季转过身,看着姜麟。
姜麟已经站起身,解开了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重新打量祁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有了瑕疵的藏品。
“冷处理……”姜麟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起来是个省事的办法。”
祁季没接话,静待下文。
“但是祁季,”姜麟话锋一转,微微眯起眼,“你搞出这么大动静,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想‘冷处理’?为是了让我,还有姜家,都离你远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看穿了小孩子赌气般的把戏。
祁季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姜少多虑了。直播是突发情况,我的回应也只是……顺势而为。至于目的,”他顿了顿,迎上姜麟探究的目光,“我没有什么目的。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澄清一个事实——我和姜少,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这对我,对姜少,都是好事。”
“好事?”姜麟低笑一声,终于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属于他的气息带着威士忌和雪茄的味道压迫而来,“你当着全国人的面,把我们那点旧账翻出来,让我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让姜家不得不考虑怎么擦屁股——你管这叫‘好事’?祁季,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和压迫感,却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更甚。这才是卸下社交面具后,真实的姜麟——不耐烦,傲慢,不容置疑。祁季曾经庆幸自己看见了不一样的姜少,后来他明白,只是因为他呆的比较久。
祁季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果姜少觉得这是‘旧账’,那我无话可说。在我看来,那只是一段早已结束的过去。至于掀起的风波,”他抬起眼,目光清冷,“任何身处我这个位置的人,都免不了被议论。区别只在于,议论什么,以及……被谁议论。”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也暗指姜麟若不想被议论,当初就不该“投资”他这样的人。
姜麟听懂了。他盯着祁季,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伶牙俐齿。”他评价道,听不出是赞是贬,“看来这几年,你学到的不仅是演戏。”
“托姜少的福。”祁季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空气再次凝滞。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姜麟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一丝祁季看不懂的烦躁。“行,冷处理就冷处理。”他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对峙,或者说,觉得和一个“闹脾气”的旧情人较真有失身份,“你最好说到做到,管好你自己,还有你手下那些人。别让我再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看到什么不想看的。”
这是警告,也是底线。
祁季微微颔首:“姜少放心,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最好。”姜麟转身,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背对着祁季,声音有些模糊,“走吧。以后……没什么事,也不用见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祁季站在原地,看着姜麟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窗外霓虹的光流淌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冰冷的光晕。这个他曾仰望、曾依赖、也曾爱过...恨过的男人,此刻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祁季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那个空间,和那个人。
走廊的灯光比包厢里明亮,晃得他微微眯了下眼。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他却觉得心口某处,也跟着沉沉下坠。
姜麟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不耐烦,觉得麻烦,想尽快切割干净。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确实只把这当成一场不体面的、旧情人的胡闹,需要敲打,需要警告,需要划清界限。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一次次用最锋利的刀刺向自己,用疼痛告诉自己,他祁季从来不会成为姜麟的特别,他一次次用残酷的事实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入。林薇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祁季坐进车里,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方才在包厢里紧绷的神经,此刻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祁老师,没事吧?”林薇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他。
“没事。”祁季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上,“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祁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姜麟最后那个背影,和他那句平淡的“以后也不用见了”。
心脏某个角落,再次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但很快,那刺痛就被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
他伸出手,借着窗外流动的光,仔细看着自己修剪整齐、干净无瑕的指甲。再也没有污渍了。再也没有了。
从今天起,他开始坚信,他会让姜麟这个名字,成为他辉煌履历上,一个需要被“冷处理”的注脚。仅此而已。
而此刻,“云端”顶层包厢内。
姜麟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威士忌已经见底。他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脸上没什么表情。
烦。
还是觉得烦。
祁季那副公事公办、冷静疏离的样子,比直接的顶撞更让他不舒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还反衬得他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他以为会看到惊慌,看到辩解,或者至少看到一丝旧日的情怯。但什么都没有。祁季表现得完美无缺,像一个真正的、与他毫无瓜葛的“影帝”,在应对一场普通的公关危机。
这种彻底的“切割”姿态,莫名地让姜麟心里梗着一根刺。
他想起祁季直播时那个挑衅的笑,想起他今晚平静说出“断了三年”时的眼神……那小子,是真的翅膀硬了,想飞了。而且飞之前,还不忘回头啄他一口,提醒所有人,他是踩着谁的肩膀上去的。
忘恩负义?谈不上。姜麟自己清楚,他们之间本就是交易。但祁季用这种方式“结清”,还是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就像一件自己曾经把玩欣赏过的藏品,突然自己长了脚,跑到聚光灯下,还告诉所有人,它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这种失控感,让人极度不悦。
姜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压下些许烦躁。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算了。一个不懂事、闹出点风波的小情人而已。既然他想划清界限,那就如他所愿。反正他身边从来不缺人,祁季……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特别点的麻烦。
特别?
姜麟皱了皱眉,为自己脑海里突然蹦出的这个词感到一丝莫名。哪里特别?不过是因为闹得比较大而已。
他锁上手机屏幕,不再去想。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就会过去。他和祁季,本就是两条短暂相交又各自远去的线。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这样最好。省心。
姜麟这样告诉自己,转身离开了窗前。
只是,那夜之后,他偶尔在应酬场合,听到别人提起“祁季”这个名字时,心头那丝细微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连同分开那段时间被忽略的“回味”一起进入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