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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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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和“云端”品酒会过去一周,舆论的热度在资本运作和双方默契的冷处理下,果然如祁季所料,渐渐平息。新的绯闻、新的头条,像潮水覆盖沙滩,抹平了旧日的痕迹。公众的记忆短暂,热情也是暂时的,尤其当当事人不再提供新的“燃料”时。
祁季的日程排得很满。新电影宣传、公司项目决策、代言活动、杂志拍摄……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陀螺,在无数镜头和目光的聚焦下,维持着完美的平衡和光彩。只有在深夜回到顶层公寓时,那种紧绷感才会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今夜尤其如此。
或许是白天连轴转耗尽精力,或许是窗外带着初冬寒意的细雨勾起了某些潮湿的回忆,祁季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光怪陆离,时间的碎片像坏掉的胶片电影,跳跃闪烁。
他梦回二十岁那年的颁奖礼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槟、汗水和发胶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闪光灯的咔嚓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座最佳新人的奖杯,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近乎眩晕的喜悦。
他拿到了!人生第一个有分量的奖项!
心脏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踩在云端的错觉。周围挤满了祝贺的人,笑容或真诚或敷衍。祁季机械地回应着,但目光却一遍又一遍地扫向入口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给了他入场券,却又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这场比赛结果的人。
终于,在人群缝隙里,他看到了那道身影。姜麟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刚到,正侧头听王导说着什么。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散,左手小指上的铂金尾戒反射着一点冷光。姿态是一贯的慵懒从容,与这片因名利而沸腾的喧嚣场合格格不入。
祁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调整嘴角弧度,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更值得被看见。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每走一步,手里的奖杯似乎就沉重一分。证明自己,拿到认可,然后……或许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让他多看一眼。
“姜少。”他走到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干。
姜麟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是奖杯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既无惊喜,也无失望。他看了两秒,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恭喜。”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询问过程的艰辛,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更别说伸手碰一下那座象征着他人生转折点的奖杯。
祁季满腔的喜悦和期待,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黏腻的难堪。他准备好的话——关于角色,关于困难,关于未来——全都堵在喉咙里。
只有旁边的王导兴奋地拍他肩膀,对姜麟笑道:“姜少,怎么样?我就说小祁有潜力!您这笔投资,绝对值!”
姜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从祁季身上移开:“后面的宣传跟上,别浪费热度。”
“那是自然!姜少放心!”
接着,他们便聊起了后续资源、市场预期、资本运作……那些祁季似懂非懂的术语。他像个局外人站在旁边,手里沉甸甸的奖杯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他拿到了奖,却依然没能走进那个人的世界。他站在了光里,却仿佛只是那人棋盘上一枚稍微亮眼了些的棋子。
梦境的画面开始扭曲、晃动。
场景切换,还是那个后台,人群散去了些。
祁季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获奖的兴奋尚未褪尽,又或许是不甘心的火焰在作祟,他趁着姜麟身边暂时没人的空档,再次凑近。
“姜少。”他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带着一丝颤音。
姜麟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还有事?”
祁季深吸一口气,直视姜麟的眼睛:“如果……如果我以后,拿到影帝呢?”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表达不够清楚,“我是说,最佳男主角。如果我真的拿到了,您……您会来给我庆祝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紧紧盯着姜麟的脸。
姜麟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看着祁季,那双眼睛里映着后台零星的灯光,也映着祁季忐忑不安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姜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敷衍的笑容。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祁季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行啊。”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许诺,“真到了那天,给你好好庆祝。”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明确地点,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我会来”。只是一个模糊的、随口应承的“行啊”。
但在当时的祁季听来,却像是一道神谕,一个可以被追逐的目标,一个……或许能换来真正关注的筹码。
他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嗯。”姜麟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你后面还有采访吧,去忙吧。”
梦境再次跳跃,是更昏暗、更私密的空间。像是某次事后,在姜麟的卧室。
祁季累极了,却强撑着没有睡去。姜麟靠在床头,指尖夹着雪茄,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空气里有情欲褪去后的慵懒,也有一种无声的隔阂。
祁季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姜少,您说……我有没有可能,真的拿到影帝?”
姜麟吐出一口烟雾,侧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祁季的脸庞显得格外年轻脆弱,那双总是藏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姜麟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影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这条路不好走。运气、实力、人脉、时机……缺一不可。”他顿了顿,“而且,拿了影帝,也不代表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祁季的心。但他不甘心,追问道:“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运气好,真的拿到了呢?您会觉得……我有点不一样了吗?”
问完,他自己先觉得难堪。这问题太直白,太渴望被肯定。
姜麟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祁季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心脏在等待中一点点下沉。
然后,姜麟掐灭了雪茄,翻身躺下,背对着祁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拿到了再说吧。睡了。”
没有回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一个回避。
祁季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那簇因为一句敷衍承诺而燃起的火苗,在冰冷的现实里,一点点黯淡下去。但灰烬深处,却有一种更加偏执、更加不肯认输的东西,悄悄生了根。
他要拿到。一定要拿到。然后走到他面前,问问他:现在,我够不够“不一样”?现在,你看见我了吗?
梦境最后的画面,是破碎的、带着苦涩滋味的现实。
他第一次落选影帝的那晚。其实他早有预感,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偷偷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庆功宴”——在他当时租住的、简陋的房子里。他笨手笨脚地准备了姜麟或许会喜欢的酒和点心,甚至还对着镜子练习“获奖感言”。
当然,奇迹没有发生。
直播镜头里,颁奖嘉宾念出的不是他的名字。他是演员,他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鼓掌,眼里是恰到好处的祝福和遗憾。完美得像个假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轰然塌陷。
回到冷清的小公寓,他看着桌上那瓶醒好了、却等不来品尝者的红酒,还有那些精心摆放、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点心。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来自那个特定号码的任何消息——没有安慰,没有嘲讽,甚至连一句客套的“下次努力”都没有。
仿佛他今晚的期待、紧张、失落,都只是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他静静地坐在桌前,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他起身,拿起那瓶酒,走到厨房,拧开瓶塞,将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倒进水槽。液体流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倒完了酒,他洗干净杯子,收拾掉点心,把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个可笑的、满怀期待的“庆功宴”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疲惫地靠在冰箱上时,手机响了。
是姜麟。
祁季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荒谬的希望死灰复燃。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隐约有音乐声。姜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微醺的懒散,还有……一种祁季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嘲弄。
“哭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调侃。
祁季喉头一哽,所有委屈和失落瞬间冲上眼眶,但他死死忍住了。“没有。”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哦。”姜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我还以为你得躲起来哭鼻子呢。影帝哪有那么好拿?早跟你说过,别想得太简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祁季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
“嗯,知道了。”
“知道就好。”姜麟似乎笑了一下,“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个广告要拍?”
“……嗯。”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祁季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原来,他那些隐秘的期待、笨拙的准备、乃至此刻铺天盖地的失落,在姜麟眼里,真的就只是……“想得太简单”。
他以为努力爬到高处,就能被看见。可那个人始终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他,或许觉得他挣扎的样子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成败得失,从来都不是那人需要费心关注的剧情。
“所以姜麟,我这座奖杯,你抽成多少?”
直播里那句带着挑衅和报复快意的话,忽然在梦境尽头炸响,与现实重叠。
是啊,他后来终于拿到了。靠着自己,也靠着当年那点“投资”带来的起点。他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接受万众瞩目。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过去那点不堪的、心照不宣的交易,血淋淋地撕开。
他以为这会是一记重拳,至少能打破姜麟那副永远置身事外的平静面具。他以为,这一次,总能让他“看见”了吧?看见他的恨,他的不甘,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复杂情绪。
可是……
他得到的,是慈善晚宴上,姜麟的目光平静依旧,甚至带着玩味。
是品酒会上,姜麟的敲打冷静克制,最后那句“以后也不用见了”,平淡得像在丢弃一件用旧了的摆设。
没有愤怒,没有失控,甚至连一点像样的波动都没有。
他搞出这么大的舆论风波,把自己重新拖回姜麟的视线,换来的,似乎依旧只是对方一丝不耐的审视,和急于切割干净的冷漠。
原来,即使他成了影帝,即使他有了足够叫板的资本,在姜麟那里,他依然……不够“不一样”。
至少,不足以撼动那颗早已习惯了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早已冰封起来的心的位置。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
祁季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耳膜发疼。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只有远处天际线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亮光。雨停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城市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梦境里那种冰冷的绝望和难堪,如此真实地残留着,缠绕在四肢百骸,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穿着深色睡衣,头发凌乱,脸色在未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流开始增多,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条不紊。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那个曾经因为一句敷衍承诺而点燃、又因为一次次失望而逐渐冰冷、最终在昨晚的梦境和现实的对比中被彻底碾碎的东西,正无声地溃散成灰。
他以为的“报复”,他以为的“宣告”,在姜麟那里,或许从来都无关痛痒。
那个男人或许会为生意的起伏而波动,会为家族的颜面而权衡,甚至会为某个新奇的玩物而短暂驻足。但唯独不会……为他祁季那点掺杂着爱恨情仇的复杂心思,而真正动容。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不平等的。一个是随手施舍的造物主,一个是渴望被看见的造物。造物再怎么挣扎蜕变,在造物主眼中,其本质或许从未改变。
祁季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指尖传来清晰的凉意,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忽然想起有一句话:“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现在,他或许终于爬到了足够高的地方,能与明月对视。可对视的那一刻,他才更清晰地看见,明月本身……或许就是没有温度的。它的清辉普照万物,却不会为任何个体停留。
他要的“独照”,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那么,他这些年拼尽一切的追逐,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脱离掌控?为了报复那份施舍带来的屈辱?还是……心底最深处,依然藏着那可笑的、希望被“特别”对待的期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薇发来的今日行程提醒。
祁季收回手,转身走回床边。他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看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寂。他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一贯的精准和从容。
梦醒了。该回到现实了。
现实就是,无论姜麟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过去,他祁季的路,都要继续走下去。影帝的头衔,自己的公司,蒸蒸日上的事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他用血汗和算计一步步挣来的。
至于那些陈年旧梦,那些无人赴约的庆功宴,那些被敷衍的承诺和冰冷的失望……
就让它们留在昨晚的梦境里吧。
祁季换好衣服,走到穿衣镜前,仔细整理着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确保每一处都一丝不苟,完美无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丝绒首饰盒里那枚缺角的月亮胸针上。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胸针,指尖抚过那处残缺的凹陷。冰凉的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没有把它别在胸前,而是握在手心,收紧。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向门口。
门打开又关上,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透过玻璃,静静洒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地板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看不见的尘埃。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某些深埋心底的答案,祁季忽然觉得,或许不必再去追问了。
因为有些问题,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而他的路,在前方,不在身后那个永远无法赴约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