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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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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项目的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十点整,环保部门与海事局的联合检查组径直驶入“海港新城”施工现场时,姜麟正在与宋氏集团的代表进行第三轮合作谈判。会议室里沉香袅袅,气氛却紧绷如满弓。助理周维急促的敲门声像一把淬冷的刀,切断了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
“姜总,”周维脸色苍白,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对面宋家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现场来了联合检查组,说是接到实名举报,涉及违规填海和破坏生态红线……现在,至少十几家媒体已经在直播了。”
宋氏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副总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姜麟。
姜麟放在紫檀木桌面下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知道了。”他转向谈判团队,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抱歉,项目上有些突发状况需要紧急处理。今天的议题,我们改日再详谈。”
“理解,姜总先忙。”宋副总放下茶杯,笑容无可挑剔,“只是我们家老爷子最看重的,就是‘合规’二字。这件事,希望能尽快水落石出。毕竟两家的合作,根基是清清白白。”
话里的施压、观望,乃至一丝幸灾乐祸,赤裸裸不加掩饰。
姜麟起身,微微颔首:“宋老放心,姜氏一贯合法合规经营。清者自清。”
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冷白光线下,他的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弦。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向专用电梯,语速快而清晰,“举报内容?哪家媒体最先动作?”
周维紧随其后,迅速汇报:“举报材料异常详实,包括未经披露的初期规划图、海域水质对比数据,直指三号区域超范围填海,涉嫌破坏保护性红树林。最早是‘财经前沿’的记者在社交平台放了风声,现在主流媒体全到了,直播画面已经传开。舆情监测显示,‘姜氏黑幕’‘港口疑云’正在热搜预备位飙升。”
电梯镜面映出姜麟冷峻的侧影。
“查内鬼。”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寒意,“这种核心数据,不是项目高层拿不到。联系张局和王主任,我要知道今天这场‘突击’,是谁点的头。”
“已经在联系,但两位领导的秘书都表示……是‘正常例行抽查’。”周维滑动着平板,面色更加凝重,“还有一件事,姜总,可能更麻烦。”
“说。”
周维将平板递过去:“大约半小时前,一个境外注册的匿名账号,在某知名八卦论坛贴出了一段视频。虽然很快被版主删除,但下载量和转发量已经失控。”
姜麟接过平板,指尖点开那段仅有二十七秒的模糊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辨认出“云端”会所标志性的菱形天花板纹路和皮质沙发一角。声音经过明显处理,带着电流杂音,但那种漫不经心、带着酒意和居高临下味道的语调——姜麟自己认得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他。
“……资源?我给得起。但我要的不仅是听话,是聪明地听话。懂吗?机会摆在那儿,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的本事。我这儿,不养赔钱的货。”
镜头刻意避开了对话者的脸,只定格在一只握着威士忌杯的手上。那只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但在昏暗光线下,手背绷紧的筋骨透出一种隐忍的力度。
而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
“这个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玻璃心。想要干净?行啊,自己爬到别人不敢弄脏你的高度。在这之前,别跟我谈什么清高。”
视频戛然而止。
没有时间戳,没有明确人物,但每一个字,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被放出,都像精心校准过的毒刺。
评论区早已沸腾:
“这声音……是姜麟没跑了吧?!”
“对面那只手!!!我放大看了三遍!指形好像祁影帝!”
“时间线完全吻合!七年前正是祁季出道拍《泥》的时候!”
“‘资源换听话’……我的天,这是直接摊牌了?”
“所以祁季当年真是‘资源咖’?那之前立的努力人设算什么?”
“祁季那边装死?这是默认了?”
“姜氏的企业文化就这样?细思极恐……”
姜麟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他并不惧怕视频本身——这种断章取义的模糊片段,在法律上毫无效力。他愤怒的是这精准到残忍的时机。
港口项目被查,姜氏股价必然受挫,与宋家的联姻谈判正值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时刻。这段陈年旧影偏偏在这时流出,将早已冷却的“姜麟祁季”话题重新点燃,并巧妙地将“权色交易”“利益输送”的污水,泼向整个姜氏企业的道德基石和商业信誉。
这是一套缜密的组合拳。目标不止是他个人,更是要动摇姜氏的根本,摧毁与宋家联盟的信任基础。
“查源头。”姜麟将平板递回去,声音冷得像冰封的河面,“动用一切手段,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还有,祁季那边联系了吗?”
周维面色显出几分难堪:“联系了林薇。她说……祁老师目前正在为新电影闭关准备,情绪和状态需要绝对安静,暂时不对外回应任何事,也……不便接听电话。”
“不回应?”姜麟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向周维,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割伤人,“不便接听电话?”
“是……是的。”周维硬着头皮,“林薇转达祁老师的意思,他认为这是针对姜氏的有预谋攻击,他作为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前关联人士’,任何贸然回应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反而添乱。建议……冷处理,让话题自然冷却。”
冷处理。
又是冷处理。
姜麟忽然想起一周前,在“云端”顶层,祁季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模样。冷静,疏离,划清界限。
好一个“前关联人士”。好一个“无辜牵扯”。
心脏某处像是被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缓慢弥漫的、带着铁锈味的窒闷。他几乎能想象祁季此刻的模样——必定是待在他那间视野绝佳的顶层公寓里,或是某个保密性极强的排练场,神色淡然地翻着剧本,甚至可能唇角带着一丝早有预料、事不关己的漠然,看着他姜麟在泥沼中挣扎。
看,这就是你曾经掌控一切的世界。看,当风暴真正来临时,你曾“投资”过的人如何迅速而优雅地抽身,关上窗,拉上帘。
果然如此。在真正的利益博弈和风险漩涡面前,那些直播里的锋芒、晚宴上的竞价、甚至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时刻,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插曲或演技。一旦触及根本,祁季的选择永远是——自保,切割,置身事外。
一股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冰冷的失望以及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姜麟用力扯了扯领带结,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去港口。”
黑色宾利慕尚疾驰向滨海工地。车内气氛压抑。周维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不断汇总统筹着各方动态:检查组态度强硬,要求三号区域全面停工接受调查;几家重要合作伙伴接连来电询问;公关部数易其稿的声明难以平息道德指控;股市开盘,姜氏股价应声下跌,绿得刺眼……
姜麟闭着眼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小指那枚铂金尾戒。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锚点。
他想起这个家从小灌输的理念:商场是丛林,感情是毒药。所有关系,剥开温情脉脉的外衣,本质都是价值与筹码的交换。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永远握有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一直贯彻得很好。直到祁季出现。
最初,他也将祁季视为一场清晰的价值交换——他给出阶梯和光环,祁季付出服从与……一些点缀。他甚至欣赏祁季眼里那簇不甘蛰伏的火,觉得那是这件“作品”独特的生命力。
后来,祁季开始索要更多——不仅仅是资源,是尊重,是平等的对视。姜麟觉得麻烦,且超出了“交易”的范畴。于是他抽身,如同对待所有失去新鲜感的藏品。
他以为故事到此为止。一座奖杯,一句挑衅,一场干净的了断。
可现在,当污水漫天泼来,当祁季选择沉默自保时,姜麟心里翻腾的,除了被算计的暴怒,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细密的刺痛。
原来在心底某个隐秘角落,他竟也会有所期待。期待祁季会在这种时候,哪怕只是碍于情面或维持自身形象,站出来说一句“并非如此”。哪怕那话语同样冰冷,哪怕只是为了划清得更彻底。
可祁季没有。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
“姜总,到了。”周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车外,港口工地一片狼藉。巨大的吊臂僵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身着不同制服的人员穿梭如织,媒体的长枪短炮在警戒线外筑起人墙,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海风裹挟着咸腥、柴油和金属的味道,猛烈地灌入鼻腔。
姜麟推门下车。瞬间,记者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而至,问题劈头盖脸砸来:
“姜总!对违规填海的指控作何解释?”
“网上流传的‘资源交换’视频您看过吗?是否属实?”
“视频另一方是否是祁季先生?你们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
“此事会直接影响姜宋两家的联姻进程吗?”
保镖奋力分开人群。姜麟面无表情,步伐未乱,径直走向被检查组和公司高层围住的临时指挥部。他的身影在杂乱、黄沙漫天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劈开浊浪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姜麟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他冷静应对检查组质询,强势回应媒体追问,快速安抚核心股东,同时调动所有资源深挖举报源头和视频散布者。手段干脆,甚至称得上狠戾。
然而,那段视频引发的舆论海啸,却非短期可以平息。#姜麟旧视频#、#祁季沉默是金#等话题持续霸榜。好事者挖出祁季早期作品的联合出品方名单,其中果然有姜氏间接控股的文化公司;有人详细对比祁季出道初期资源跃升曲线与姜麟身边其他“伴侣”的轨迹,试图找出“标准模板”;更有“知情人士”将直播质问与视频片段拼接,绘声绘色地描述出一场“金主操控、影帝献身”的完整大戏。
祁季的社交媒体下一片狼藉。粉丝控评艰难,黑粉狂欢起舞,路人津津乐道。而祁季本人及其工作室,始终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在甚嚣尘上的舆论场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寻味。
深夜,姜氏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姜麟送走最后一拨前来商议危机应对的法律团队和公关顾问,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窗外,城市的光河无声流淌,却照不进他眼底沉淀的郁色。
周维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煮的黑咖啡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姜总,视频的原始上传IP追到了海外匿名服务器,经过多次跳转,暂时无法锁定具体源头。但技术部门分析拍摄设备的传感器数据,判定是大约八年前的某款老式智能手机。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的爵士乐,经识别,是当年‘云端’常循环的曲目列表中的一支。时间范围……可以锁定在您频繁出入会所的那两三年间。”
“是的。”周维点头,继续汇报,“另外,港口举报材料的初步分析也出来了,专业性极强,不仅需要接触核心图纸,还需要对《海域使用管理法》和本地生态数据极为了解。内部排查范围已经缩小到项目组负责技术和报批的五六个人,正在加紧甄别。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监控到,在视频流出前大概二十四小时,以及港口检查组出发前约十二小时,祁季先生的经纪人林薇,与王导有过两次短暂通话。通话内容加密,无法破解,但时间点……太过巧合。”
“王导?”姜麟眼神骤然锐利,“林薇?”姜麟接过咖啡,没喝。“也就是说,视频是真的。只是被人存了这么多年,等到现在才放出来。”
“是的。”周维点头,“另外,港口举报材料的初步分析也出来了,专业性很强,不仅需要内部图纸,还需要对环保法规和海域数据非常熟悉。排查范围已经缩小到项目核心团队的五六个人,正在进一步甄别。”
“宋家那边呢?”
“宋副总下午又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午更谨慎了。他说宋老希望姜氏能先‘彻底厘清’自身问题,再谈合作。另外……”周维顿了顿,“宋小姐私下联系了我,问您是否需要帮助,她认识几位不错的公关专家。”
宋晚晴的示好带着分寸感,既是未婚妻的体贴,也是宋家的试探。
姜麟扯了扯嘴角:“替我谢谢她,暂时不用。”
周维离开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姜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他应酬完回到某处公寓,祁季还没睡,蜷在沙发里看剧本。见他回来,会起身去给他倒水,动作很轻,怕吵醒他其实并不存在的睡意。
那时祁季的眼睛里还有光,一种柔软的、带着依赖和期待的光。看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一次次敷衍祁季关于“影帝”的追问时?是他在祁季第一次落选后,打去那个带着嘲弄的电话时?还是更早,在他把纸巾递给指甲脏污的祁季,却用目光将对方的羞耻剥得精光的那一刻?
或许从最初,他给予的就不是“拯救”,而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看见”。他看见了祁季的贫穷、狼狈和野心,然后用资源和金钱,将那些不堪固化成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权力差。
祁季后来所有的挣扎、蜕变、乃至如今的“反叛”,或许都只是为了洗掉当年指甲缝里的污渍,洗掉那杯洒出来的酒,洗掉那句“指甲脏了”带来的、刻入骨髓的耻辱。
而他姜麟,一直站在原地,以为自己是那个给予光的人。却从未想过,他给的光,在祁季那里从一开始就是冷的,带着施舍的寒意。
手机在桌上震动。姜麟看了一眼,是某个娱乐媒体发来的推送标题:“独家揭秘!祁季新电影《逐光者》预告片曝光,影帝台词直指旧情?”
他本要点掉,手指却顿住。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预告片不长,剪辑紧凑。昏暗的镜头,摇晃的街道,祁季饰演的角色是个在底层挣扎的摄影师。画面色调灰蓝,带着潮湿的寒意。然后是一段快速闪回——温暖的室内光,一双正在调试相机的手,手指干净修长,玻璃窗外绚烂的霓虹。
接着,画面切到天台。狂风呼啸,祁季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那里,背影孤独。他回过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画外某个不存在的人,笑了。那笑容疲惫,苍凉,眼底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的东西。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台词:
“你曾经是我的光,后来我才知道,光都是冷的。”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吹散。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砸进听者心里。
画面暗下,电影标题浮现——《逐光者》。
预告片结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姜麟僵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光都是冷的。”
冷的。
原来祁季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那束照亮他绝境的光,没有温度。他知道那份“拯救”背后,是评估,是交易,是居高临下的赏玩。
所以他不要房产,不要奢侈品,只要机会。所以他拼命爬到能自己发光的位置。所以他可以在直播里挑衅,在晚宴上竞价,在品酒会上冷静划清界限。
因为他早已不再期待那束光会变暖。
他只是想成为自己的光。或者,成为另一束足够冰冷、足够锋利、足以刺痛施舍者的光。
心脏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声。像冰面被重物击中,裂纹悄然蔓延。
姜麟突然想起祁季二十岁拿到新人奖那晚,在后台看他的眼神。当时的他,只看到少年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点点笨拙的炫耀。现在,隔着七年的时光和这支预告片,他忽然看清了那眼神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度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光芒。不是对奖杯,是对着他姜麟。仿佛在说:你看,我做到了。我离你近一点了吗?
而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嗯,恭喜。”
三个字,平淡,敷衍,甚至没多看奖杯一眼。
那一刻,祁季眼里的光,是不是就……悄悄熄灭了一点?
就像预告片里,他说出“光都是冷的”时,那个苍凉的笑。是认命,是看透,是无数次期待落空后,终于学会不再期待。
姜麟猛地闭上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钝痛,缓慢而沉重地碾过胸腔。不是愤怒,不是被背叛的刺痛,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东西——像是终于听懂了对方沉默多年的一曲挽歌,而自己,正是那个让一切走向荒芜的乐手。
他一直以为祁季的种种行为是报复,是野心,是得了好处还想立牌坊的虚伪。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只是一次次绝望的叩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微弱回声:“你看,即使我成了影帝,即使我站在了光里,你依然觉得我活在阴影中,不配得到一点真心的、平等的注视。”
而他姜麟,用冷漠、用嘲讽、用急于切割的态度,一次次将回声掐灭。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维再次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文件:“姜总,关于视频事件,有一个新的发现。我们查了当年‘云端’的常客名单和可能的拍摄角度,初步怀疑视频的拍摄者,可能是……王导。”
姜麟倏然睁眼:“王导?”
“是的。他最近半年投资影视项目失败,负债累累,私下与几家对姜氏港口项目颇有微词、甚至参与竞标失败的公司,有过不太正常的接触。”周维谨慎地措辞,“另外,根据我们安排在几家主要媒体的眼线反馈,今天下午开始,原本几家打算深挖视频、将矛头直指祁先生早期资源的媒体,风向突然有些微妙转变。通稿开始强调‘视频年代久远、人物模糊、对话存在多种解读可能’,甚至有些文章隐隐将话题导向‘商业竞争对手利用陈年旧事抹黑姜氏’。这种……有组织的舆论引导,不像是自发形成的。”
姜麟缓缓放下咖啡杯,瓷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响。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祁季不是不回应。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暗中‘引导’回应?一边看着火烧过来,一边又悄悄控制火势,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迫卷入的无辜者,又能……恰到好处地让这把火,继续烧在我身上?”
怀疑一旦滋生,便如同黑暗中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所有理智。
姜麟想起祁季直播时那个挑衅又破碎的笑容,想起他在慈善晚宴上平静举牌压过自己的姿态,想起他在品酒会上滴水不漏、划清界限的“冷处理”建议……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紧张到手指发抖、眼神里盛满渴望的少年,何时变得如此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他在这场风暴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无辜被拖下水的受害者,是冷静权衡利弊的旁观者,还是……伺机而动的参与者,甚至推动者?
“查。”姜麟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寒意凛冽,“我要知道,王导和祁季之间,到底有没有交易。林薇和王导的通话内容,不惜代价,弄清楚。”
“是。”周维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立刻应道。
“另外,”姜麟补充,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祁影帝选择了‘冷处理’,那我们就尊重他的选择。从此刻起,单方面切断所有非必要的联系通道。他那边,不必再问,也不必再等。”
“明白。”
周维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姜麟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冷硬如岩雕的侧影,和眼底翻涌的、近乎阴鸷的怒意与猜忌。
他一直以为祁季的沉默是自保,是撇清。现在看来,那沉默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术,一种无声的宣战,甚至可能是一层精心伪装的画皮。
心脏深处,那因为预告片而刚刚产生的一丝细微裂痕与动摇,瞬间被更汹涌、更冰冷的失望和怀疑覆盖、冻结。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小指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冷光流转的尾戒。这枚戒指曾是他游戏人间的信物,是他将感情物化、保持距离的铠甲。他用金钱和资源构筑城堡,以为坚不可摧。
现在,城堡外墙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
缝里灌进来的,不是光。
是祁季那句可能只是巧合的台词:“光都是冷的。”
是祁季沉默背后,可能隐藏着的、他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的复杂棋局与冰冷算计。
是他自己心里,那一声清晰可闻的、名为“信任崩塌”的碎裂声。
姜麟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尾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一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隔阂或误解,而是一道似乎深不见底、遍布猜疑的冰渊。
但冰层之下,暗流是否已然不同?裂痕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的崩解?
姜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过去,有些他深信不疑了二十多年的法则和认知,正在无声地碎裂。而由此产生的空洞里,灌进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寒意,与一片迷茫。
而城市的另一端,祁季的公寓笼罩在另一种低气压中。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祁季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长腿随意曲起。他手里捏着那枚缺了一角的月亮胸针,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不规则的凹陷,仿佛那是某种隐秘的经文。
林薇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脸色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焦虑的眉头。
“王导就是个无底洞。”林薇声音干涩,“他咬死了,视频是他当年‘无意间’录的。想让他站出来澄清,说清楚那天包厢里根本不止你们俩,他那段话也不是对你说的,甚至主动承认视频是恶意剪辑……可以。但他要钱,先填他一半的窟窿,否则免谈。他现在就是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只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我知道。”祁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他当年偷拍,未必是预谋,可能就是习惯性留点‘素材’,方便以后‘沟通’。现在不过是被人当成了最好用的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薇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确实引导了一部分舆论,把水搅浑了,没让‘金主包养’的标签直接焊死在你身上。但视频带来的联想伤害已经造成,你的公众形象和早期奋斗史都被打上了问号。姜麟那边……”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阴影中的祁季,“他肯定已经看到那些‘舆论引导’的痕迹了。周维刚才……正式通知我,后续一切事宜,无需和我们沟通了。他们单方面切断协调渠道了。”
祁季摩挲胸针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然后继续。昏黄的光线下,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断了也好。”他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窗外溜走的夜风,“他现在不会信我。我越解释,他越会觉得我在狡辩,在演戏,在替真正的幕后黑手打掩护,或者……干脆认为我就是幕后黑手之一。愤怒和猜忌会蒙住他的眼睛。”
“可我们就这么忍着?背着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明明你才是被偷拍、被恶意剪辑、被当成工具的那个!当年你在‘云端’,是为了争取那个改变命运的小角色,不是为了卖身!”林薇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些,“而且你那时候甚至……”
“林薇。”祁季打断她,抬起头。灯光终于照亮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冰层之下。“那些细节,现在没人在乎,也没人会信。公众要的是劲爆的故事,对手要的是打击姜麟的武器。我的清白,在整盘棋里,微不足道。”
他松开胸针,那枚小小的、残缺的银月亮落进掌心,冰凉。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洗干净自己,那只会越洗越脏。”祁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冷漠的城市夜景,无数窗口亮着灯,彼此相邻,却又遥远孤立。“我们要做的,是比姜麟,比幕后的人,看得更清楚,更远。”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面向林薇,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眼神亮得惊人。
“继续‘冷处理’的表面姿态。但暗中,第一,盯死王导,查他最近所有的资金往来和接触对象,逼他背后的影子现形。第二,动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查港口举报材料的真正来源和递送路径。姜麟有能力查,但他现在被愤怒和针对他的明枪暗箭牵扯了大部分精力,未必能立刻看透全局。我们要帮他看清靶心在哪里。第三,”他顿了顿,“《逐光者》的宣传,按原计划推进,不必回避,也不必刻意利用。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林薇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她知道祁季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不仅仅是外界的污名化,事业可能面临的冲击,更是来自姜麟那边几乎可以预见的、最深的误解和决绝。那种被自己曾经倾注过最复杂情感的人,用最恶意、最不信任的目光审判的感觉,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而他选择的,是最艰难、最孤独的一条路:承受所有骂名,在沉默中布局,在黑暗中等待微光。
“祁老师,”林薇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我们最后查清了真相,证明了你的清白,但姜少他……始终不信,或者不在乎了呢?如果他认定你参与了,甚至借此机会彻底将你从他的世界抹去呢?”
祁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灯光流淌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浩瀚的、人工的星海,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那至少……我知道光曾经来过。至于它暖不暖,或者是否真的照耀过我,或许……本来就不重要了。”
他握紧了掌心那枚残缺的月亮胸针,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着他,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真相,只能等时间开口。而有些人心里的冰,或许永远也暖不化。
但这不代表,就要放弃成为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