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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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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项目的风波如野火燎原,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已从财经版烧到社会头条,又从娱乐八卦蔓延至海外财经媒体的分析专栏。姜氏的股价像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在绿海中沉沉浮浮,每一次反弹都显得虚弱无力。媒体的长枪短炮日夜堵在姜氏总部与港口工地外,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成为头条的瞬间——姜麟冷峻沉默的侧脸,检查组人员严肃进出的身影,工地死寂的庞然机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海水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焦躁。
姜麟几乎不眠不休。他的办公室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咖啡的苦涩气味取代了惯有的沉香。屏幕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和下颌新生的青色胡茬,但他处理信息的效率依旧惊人,指令下达得又快又狠,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内部清洗已经开始,几个可疑的中层被迅速“休假”,法务和审计团队像最精密的探针,深入项目的每一道缝隙。对外,公关团队疲于奔命,试图在一片“道德崩塌”“权色交易”的声浪中,为姜氏摇摇欲坠的声誉筑起堤坝。
然而,那段二十七秒的旧视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溃口。即便源头难寻,即便有引导舆论试图将其模糊成“商业抹黑”,但它所唤起的公众想象和道德审判,已非技术手段可以完全扑灭。更棘手的是,它精准地打击了姜宋联姻最脆弱的信任基石。宋家那边的电话从最初的“关切询问”,逐渐变成了措辞谨慎的“暂缓商议”。宋老爷子没有直接施压,但这种沉默的观望,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姜麟清楚,他正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一条是看得见的商业危机和舆论围剿;另一条,是暗处那双——或那几双——将他每一步都算计在内的眼睛。而祁季那边持续的、彻底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每次看到舆情报告里“祁季方持续冷处理”的字样,心头那簇混杂着怒意、失望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就烧得更旺一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祁季,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困局。视频和举报材料,两件事看似独立,爆发时机却妙到毫巅,形成共振,杀伤力倍增。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组合拳。对手了解姜氏,了解港口项目的软肋,甚至……了解他和祁季那点陈年旧事的舆论威力。
会是谁?
商业上的敌人不少,但能同时把手伸到娱乐圈陈年旧账、又能精准拿到港口核心数据的,寥寥无几。内鬼肯定有,但内鬼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阴影。
就在姜麟焦头烂额之际,一封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追踪信息的加密邮件,悄然躺进了他一个极少使用的私人邮箱。
邮件内容极简,只有一个加密文件的下载链接,和一行字:“港口举报原始资料扫描件及分析报告。视频源头追踪路径(初步)。阅后即焚。”
姜麟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没有威胁,没有条件,甚至没有标点。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发件人的IP经过多重伪装,跳转路径遍布全球,显然是高手所为。
他没有犹豫,立刻让周维安排最信任的技术人员,在绝对隔离的环境下载并打开了文件。
文件内容详尽得令人心惊。
港口举报材料的原件高清扫描,旁边附有专业分析:指出其中几处关键“证据”的伪造痕迹、数据篡改方式,甚至推算了伪造所需的专业知识和内部权限等级。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张清晰的资金流向图——几笔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流转的款项,最终汇入了国内几个账户。其中两个账户的主人,经查实,正是港口项目组已被“休假”的两名核心技术人员。而另外几个账户,则指向了几个与姜氏在港口项目上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公司。
这已经足够让姜麟锁定内鬼和部分商业对手。
但真正让他呼吸一滞的,是第二部分关于视频的追踪报告。
报告没有给出最终拍摄者,但它详细还原了视频从某个已被注销的海外社交账号流出的传播链条,并重点标注了第一个转发并配上爆炸性解读文字的国内营销号。顺着这个营销号背后的运营公司查下去,一层层控股关系穿透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一家注册资本不高、但背景复杂的文化投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股权穿透和关联交易分析,与宋氏集团某位高管的私人助理,存在隐秘的资金往来。
那位高管,是宋晚晴的堂叔,宋氏港口业务板块曾经的负责人,在宋晚晴接手后逐渐被边缘化。
邮件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结论,没有指控,只是将线索清晰地铺陈开来。
姜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死寂,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宋家内部斗争。为了打击宋晚晴,破坏联姻,不惜把姜氏也拖下水,甚至利用他和祁季的旧事作为舆论武器。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愤怒吗?当然。被人如此算计,甚至当成了家族内斗的棋子,是莫大的羞辱。
但比愤怒更先涌上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和一丝……荒谬至极的恍然。
他想起祁季经纪人林薇与王导那“巧合”的通话时间点。想起祁季方那些微妙扭转部分舆论风向的操作。想起祁季那句“冷处理”的建议,和他始终置身事外的沉默。
原来,祁季不是不回应。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他很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可能……比他更早摸到了部分线索。那些“舆论引导”,或许不是为了害他,而是在那片混浊的舆论泥潭里,小心翼翼地为他保留出一丝喘息和反击的空间,避免“金主包养”的标签被彻底焊死,同时也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放松警惕?
而这份匿名邮件……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将如此关键的证据送到他手上?谁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连他的团队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涉及宋家内部如此隐秘的链条?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尖锐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祁季有动机吗?或许有,为了自保,为了洗清污水。但这份证据的指向太明确,直接帮他找到了真正的敌人,而不仅仅是澄清祁季自己。这更像是……一种撇清自身污名之外,额外的、沉默的援手。
为什么匿名?是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祁季怎么可能亲自送来?那太像施舍,太像旧情未了,太不符合祁季如今“冷处理”“划清界限”的姿态。匿名,既给了姜麟解决问题的钥匙,又保持了祁季自己那份近乎苛刻的“清高”和距离。
他不要姜麟的感激,甚至不要姜麟知道是他做的。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找出真相,然后将选择权交给姜麟自己。
就像很多年前,姜麟随手递给他一张纸巾,给了他一个试镜机会,然后静静旁观他如何挣扎。如今,角色似乎微妙地调换了。祁季递来了更关键的东西,然后……同样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腥风血雨。
“呵……”一声极低、极涩的笑,从姜麟喉间溢出。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却燃烧着某种被彻底激怒、又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狠狠撞击后的疯狂光芒。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周维,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顶楼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宋晚晴小姐发一份私人会面邀请,时间……定在今晚十点。”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
祁季刚刚结束与一位特殊“朋友”的通话。这位朋友游走在法律与信息的灰色地带,是他早年摸爬滚打时无意中结下的善缘,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信息挖掘和追踪能力。电话里,对方确认那份加密邮件已安全送达,且未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尾巴。
挂断电话,祁季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纯净水。他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和茶几上一盏阅读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连日的疲惫,和一丝事情暂告段落的空茫。
他知道迟早会猜到他。以姜麟的多疑和聪明,那份证据的指向性和送达方式,几乎是明牌。但他不在乎。他做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他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别人手中刺向姜麟的刀,更无法忍受那段被偷拍、被扭曲的过去,成为一场肮脏商战的注脚。他要洗刷的,不仅是自己的污名,更是那段记忆本身被利用的耻辱。
至于姜麟会怎么想,是感激还是更深的猜忌,是因此缓和还是彻底决裂……他已无力控制,也不愿再去揣测。
林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比前几天轻松了些,但忧虑未消。“祁老师,王导那边又松口了,只要我们帮他解决一部分紧急债务,他愿意配合做一次‘澄清’直播,承认视频是恶意剪辑,当时包厢里还有其他人,对话并非针对你,而是……针对另一个他想巴结的投资人。”
祁季慢慢喝着水,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我们监控到,关于视频的舆论,在几个主要平台都出现了新的引导趋势,开始有分析文章深挖视频流出时间点和港口事件爆发的高度重合,暗示是‘商业对手的舆论战’。”林薇顿了顿,观察着祁季的神色,“这……不像我们的人做的。手法更老道,覆盖面更广。”
祁季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知道是谁。姜麟开始反击了。拿到了那份证据,他必然会有雷霆动作。这些舆论引导,只是前奏。
“随他吧。”祁季放下水杯,声音有些哑,“我们这边,保持原状。王导的‘澄清’,等他真的直播了再说。现在任何动作,都可能打乱……那边的节奏。”
林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另外,《逐光者》的终剪版送来了,导演希望您尽快看看,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补录旁白。”
“好,明天看。”祁季揉了揉眉心,“你先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林薇离开后,公寓里重归寂静。祁季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河。姜麟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暴怒中筹划反击,还是在冷静地部署一切?他会不会……对那份证据的来源,有一丝一毫除了算计和利用之外的触动?
祁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弄丢了母亲留下的月亮胸针,醉酒后趴在姜麟怀里哽咽。姜麟当时漫不经心地拍着他的背,说:“丢了就丢了,改天赔你十个更好的。”
他当时哭得更凶,不是因为胸针,是因为那种“不被理解”的绝望。姜麟永远不懂,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更好”的东西替代的。就像他指甲缝里的污渍,不是洗干净了就代表从未存在过。就像他们之间,不是给了资源、给了钱,就能算作“感情”。
现在,他把“真相”,递还给了姜麟。不求他珍惜,不求他懂得,只求……此事过后,两清。
夜色渐深,城市的脉搏在窗外无声搏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寂静中酝酿。而两颗被迫在黑暗中重新审视彼此轨迹的星辰,是否能在即将到来的碰撞与混乱中,窥见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光亮?
姜氏总部顶楼,一号会议室。
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港口项目的各种数据、图表,以及那份匿名邮件中部分关键证据的截图。长桌两侧坐着姜氏的核心高层、法务、公关、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紧绷。
姜麟坐在主位,身上还是那套藏蓝色西装,领带早已扯松,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一种猎物终于锁定了猎人方位、准备反扑前的死寂。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姜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在每个人心头上,“举报是捏造,视频是旧账新炒,目标不仅是港口项目,更是要摧毁姜宋联盟,打击我个人乃至姜氏的企业声誉。对手躲在暗处,用的是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现在,我不想陪他们玩儿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压抑已久的、属于姜家继承人的强势和狠戾,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内鬼,一个不留,依法追究到底,我要他们付出十倍代价。对外,那些收了钱兴风作浪的媒体、营销号,法务部给我列名单,发律师函,追诉到底,告到他们破产为止。涉及商业竞争对手的部分,”他看向负责投资的副总,“收集证据,准备反垄断诉讼和商业诽谤诉讼,同时,启动对他们核心业务的狙击计划。我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干脆利落,透着血腥味。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被姜麟此刻展现出的决绝和攻击性震慑。
“最后,关于宋家那边。”姜麟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会亲自处理。港口项目,不仅不能停,还要加速。用最快的速度,最漂亮的数据,堵住所有人的嘴。资金、资源,全线绿灯。我要在三个月内,让三号区域达到预售标准。”
“是!”众人齐声应道,压抑多日的士气被瞬间点燃。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姜麟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冷硬的侧脸。手指在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备注、却熟悉无比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只是点开了短信界面,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反复几次后,他最终什么也没发,锁上了屏幕。
有些话,现在说,太轻,也太重。有些情绪,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份匿名邮件抵达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改变了。他一直以来构筑的、用金钱和权力衡量一切的世界观,被凿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照进来的,不是他熟悉的、可以估价的光,而是祁季沉默递来的、带着冰冷温度却直指核心的“真相”。
那是一种他无法用以往任何经验去归类、去应对的东西。
不是交易,不是施舍,甚至不像单纯的帮助。
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祁季早已不是需要他庇护的雏鸟,宣告祁季拥有与他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力量,宣告祁季即使恨他、怨他、与他划清界限,却依然保留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底线和……关怀?
姜麟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过于柔软的词汇驱赶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打好接下来的仗。
宋家。内部倾轧。为了扳倒宋晚晴,竟不惜拉整个姜氏陪葬,甚至将他最不堪的私密旧事翻出,当作舆论场上的□□。
好手段。好胆量。
当他将部分确凿的线索,以最简洁的方式加密发送给宋晚晴,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位一向以冷静得体著称的宋家千金,在屏幕另一端可能出现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某种被印证了的、冰冷的了然。
会面地点选在“云端”顶层一个从未对外开放的隐秘小厅。这里隔音绝佳,没有任何监控,是姜麟早年为自己预留的、绝对的私人领域。当宋晚晴在侍者引导下走进来时,姜麟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整面单向玻璃幕墙前,俯瞰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冷漠的城市星图。他没开主灯,只有墙角几盏幽暗的壁灯,勾勒出他挺拔却透着疲惫戾气的轮廓。
宋晚晴脱下外套,侍者悄然退下并锁好门。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烟灰色裤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没有多余饰物,唯有左手腕上一支低调的百达翡丽星空表,指针在幽光下静谧行走。
“姜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知情者的沉重。
姜麟缓缓转过身。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高压运转,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眼底血丝密布,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寒冰,直直刺向宋晚晴。
他没有寒暄,没有请坐,直接将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甩在两人之间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文件夹滑出小半截,露出里面几张清晰的资金流向截图和关联分析图。
“宋明远。”姜麟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的好堂叔。为了把你踢出港口业务,阻止姜宋联姻巩固你的地位,真是煞费苦心。买通我的项目内鬼伪造举报材料,收买负债累累的王导抛出陈年视频,双管齐下,既要毁了项目让我失信于你家老爷子,又要用最下作的手段搞臭我个人,连带让‘姜麟的未婚妻’也变成笑话。”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直到停在宋晚晴面前不足一米处。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宋晚晴笼罩。
“宋小姐,”他微微俯身,目光攫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波动,“我需要一个解释。不是对这场阴谋的解释——那已经很清楚。是对你,以及宋氏,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的解释。”
他的质问尖锐直接,毫不留情,撕开了所有商业联姻表面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这不是未婚夫妻之间的商议,是两大利益体临危时,对盟友可靠性的严厉拷问。
宋晚晴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迎上姜麟锋利如刀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有被家族内部捅刀的寒意,有对眼前局面的清晰认知,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姜总得到的证据,我也同步收到了线索,指向相同。”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骨子里的冷硬,“宋明远觊觎港口业务和家族话语权不是一天两天。我接手后,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甚至可能拖垮整个合作基础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至于宋氏的角色……姜总,大家族就像一艘巨轮,表面光鲜平稳,底层舱室里的老鼠为了几口吃食互相撕咬,甚至不惜凿穿船板,并不稀奇。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事,未必全能洞察,也未必……下得了狠手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宋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宋老爷子可能知情也可能被蒙蔽,但无论如何,清理内部毒瘤的责任和阻力,主要在她宋晚晴肩上。
“所以,”姜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我现在不仅要对付外部的明枪暗箭,还要防备来自‘盟友’家族的暗箭?宋小姐,我同意婚约,是建立在姜宋合作共赢的基础上的。如果这个基础本身漏洞百出,甚至藏着自爆装置,那这场联姻,意义何在?”
他直指核心,将最现实的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摊开。
宋晚晴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两杯纯净的冰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姜麟。
姜麟看着她,没接。
宋晚晴也不在意,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玻璃幕墙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浩瀚的夜景。
“姜麟,”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社交性的客套,只剩下一种同为继承人的疲惫与清醒,“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婚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强强联合的利益捆绑?是应付家族期待的社会角色?还是……在无数算计和风险中,找到一个相对可靠、至少目标一致的‘战友’?”
她侧过头,看向姜麟冷硬的侧脸:“宋明远这一手,确实狠毒,也差点成功。它暴露了我们联盟的脆弱,暴露了家族内部的龌龊,但也……撕开了一切虚假的粉饰。现在你看到了,我面临的内部环境有多复杂。我也看到了,你面临的舆论和商业压力有多大,以及……你处理危机的方式。”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向宋家施压,没有试图用婚约绑架我共同承担责任,甚至没有大肆宣扬你手中的证据来博取同情或讨价还价。你在沉默中消化,在最短时间内厘清脉络,然后找到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对质。你要的不是妥协或赔偿,你要的是——‘清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巧的是,我也要。”
姜麟终于转眸,看向她。宋晚晴眼中那簇冷静燃烧的火,让他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看到辩解、无奈或急于撇清,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冷酷的同盟意愿。
宋晚晴语气斩钉截铁,“宋明远必须倒。不仅仅是为了给姜总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宋氏港口业务的未来,为了我能在宋家站稳脚跟。但清理他,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遇到阻力。我需要外力,需要……一个足够强硬、且利益高度一致的盟友,帮我稳住局面,甚至施加压力。”
她将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正面面对姜麟:“姜总,这场风波,把我们双方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都暴露在对方面前了。没有退路,也做不了表面夫妻。要么,就此拆伙,姜宋合作蒙上巨大阴影,你我各自回去收拾烂摊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互相提防,甚至成为对手。要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就以此为契机,把这场婚约,变成真正的‘攻守同盟’。你帮我清理门户,稳固我在宋家的地位;我调动宋家资源,全力支持你平息港口风波,反击商业对手,挽回声誉。我们共享一部分核心信息渠道和安防力量,共同抵御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婚姻的形式可以保留,因为它依然是现阶段最牢固的契约象征。但内核,”她目光灼灼,与姜麟眼中燃烧的寒冰相遇,“必须是基于绝对现实利益和危机中验证过的信任的深度绑定。我们是栓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的两头,分别是姜氏和宋氏的权柄。一荣俱荣,一损……我们谁都承受不起。”
这番话,彻底超出了姜麟的预料。他预想了宋晚晴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冷静、如此赤裸、如此……具有战略眼光的提议。她不是在哀求或辩解,她是在谈判,以一种更果决、更冷酷的姿态,提出了一条对双方都最有利、但也最冒险的路径。
真正的战略同盟。共享风险,共担责任,共享成果。比商业联姻更紧密,比感情婚姻更现实。
“听起来,”姜麟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嘶哑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评估的意味,“像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各自的位置会更稳,合作基础从此无人能撼动。赌输了……”
“不会输。”宋晚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狠厉,“因为我们没有退路,也因为我们手里……都有对方需要的刀。我的刀,是宋家内部亟待整顿的乱局和老爷子对港口业务的期待。你的刀,是姜氏的反击能力和你手里那些……足以让宋明远身败名裂的证据。我们联手,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让彼此的刀,都磨得更快,砍得更准。”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姜麟刚才甩下的文件夹,翻开,快速浏览了几页,然后抬头:“这些证据,足以启动程序,但要让宋明远彻底无法翻身,还需要更直接的、涉及他其他灰色地带的证据。我这里有一些线索,可以共享。同样,要彻底平息港口舆论,揪出所有内鬼和商业对手,你需要宋家在媒体和相关部门的一些人脉。我也可以调动。”
她将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姜麟:“这不是交易,是交换。是我们在各自绝境中,能抓住的最可靠的浮木。姜麟,我早就知道,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风暴眼里和我一起掌舵的人,不是一个遇到风浪就想跳船或者只会躲在舱室里的花瓶。你或许也不是只想找个温室里的花朵摆着看。”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两个同样在家族权斗和商场厮杀中长大的继承人,在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面前,迅速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虚伪的客套,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生存和反击之道——结盟,真正的、基于残酷现实和共同利益的同盟。
姜麟看着宋晚晴伸出的手,那只手腕上的星空表指针无声滑动。他没有立刻去握,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名媛的温婉,只有棋手的冷静和战士的决绝。
良久,他伸出手,与她用力一握。手掌干燥,力度沉稳,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
“合作愉快,宋小姐。”他说。
“合作愉快,姜总。”宋晚晴回应,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暖意的弧度,“那么,接下来第一步:我负责让宋明远‘主动’引咎辞职,并交出部分关键股权作为对姜氏的补偿。你负责,在三天内,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港口项目调查的‘初步’清白结论,并高调宣布引入宋氏作为新的战略合作伙伴,深化港口开发。用新的、更重磅的合作消息,盖过旧的丑闻。”
“可以。”姜麟松开手,“细节让团队对接。”
“另外,”宋晚晴补充道,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关于那段视频……虽然源头在王导和宋明远,但毕竟涉及你的旧事。后续如果需要宋家控制的媒体资源进行一些‘正向引导’或转移焦点,我可以协助。毕竟,未婚夫的形象,也关系到我的面子。”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可以提供帮助的立场,又将“帮忙”的理由归结于自身利益,避免了施舍或过度介入的嫌疑。
姜麟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有需要我会让周维联系你。”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对峙的气氛缓和了些,但依旧疏离而高效。宋晚晴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淡地抛下一句:“姜麟,给你提供最初线索的那个人……手段很高明,时机也把握得极准。虽然匿名,但这个时候能挖到这种深度,还能避开所有耳目送到你手上……你心里应该有数是谁。”
姜麟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宋晚晴微微侧脸,余光扫过他瞬间冷硬的下颌线,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旧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选择了帮你,而不是落井下石或者彻底撇清。这份人情,或者说……这种选择,你最好仔细掂量清楚。有时候,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能在你腹背受敌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来一把钥匙的人……至少不该被轻易划到敌人的阵营。”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拢。
小厅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姜麟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前。
宋晚晴最后那几句话,像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某个被怒意和猜忌层层包裹的角落。他当然知道是谁。
姜麟缓缓走回茶几边,拿起那杯宋晚晴倒的冰水。水温早已与室温相同,冰冷地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愤怒仍在,对宋明远,对幕后黑手,对这场无妄之灾。但另一种更陌生、更尖锐的情绪,正悄然滋生——是对自己之前武断判断的怀疑,是对祁季行为动机的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震动。
他忽然想起祁季二十岁拿到新人奖那晚,在后台看他的眼神。当时的他,只看到了少年笨拙的炫耀和渴望被认可的微光。现在回想起来,那光芒深处,是否早已藏着一丝对他这种敷衍态度的失望?只是那时的祁季,还学不会用沉默和锋利的行动来表达。
他又想起自己曾在某个醉酒的夜晚,对环绕身边的人说:“我爱所有人。” 那时他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自由和权力——我有钱,所以我可以博爱,可以不负责任地给予和收回。现在,当真正可能带有某种“爱”的意味的行动,以如此沉默而强有力的方式落在他身上时,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不知所措。
因为这份“帮助”,无法用金钱衡量,无法用权力回馈,甚至无法用语言准确感谢。它带着祁季特有的、混合着清高、倔强和某种残酷温柔的印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维发来的最新进展:“姜总,对王导的全面调查已取得突破,其近期大额债务的债主之一,经查与宋明远助理有隐秘关联。同时,我们按照那份匿名线索继续深挖,发现了宋明远通过海外渠道洗钱的部分证据,已同步加密备份。另外,祁季先生工作室刚刚发布声明,称已委托律师对恶意传播剪辑视频、诽谤其名誉的相关主体正式启动法律程序。”
祁季……也动手了。用最公开、最合法的方式,开始清理污水。这与他匿名递来证据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一脉相承——私下给予关键帮助,公开摆出强硬姿态。既划清界限,又并非全然冷漠。
姜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但之前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冰冷的猜忌,似乎沉淀下去了一些,被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他给周维回复:“按计划,准备新闻发布会。同时,动用一切资源,配合宋小姐那边,把宋明远的事情,钉死。我要他在圈子里,彻底消失。”
放下手机,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脚下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由金钱与权力构筑的森林。森林里危机四伏,暗影幢幢。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并非完全孤独。有一个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推开、如今站在与他不同山峰上的人,正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与他注视着同一片黑暗,甚至……为他点亮了一盏隐蔽的灯。
这认知让他感到不适,感到某种掌控感流失的烦躁,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就像常年冰封的冻土,被一道并非来自太阳、却同样具有穿透力的光线,悄然照入了一丝裂缝。
接下来,是反击的时刻。是清理门户、重整山河的时刻。
而关于祁季……
姜麟望向窗外城市另一端,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高端住宅区的璀璨光影。
等这一切结束。
他会去找他。
不是以姜少的身份,不是以旧金主的姿态。
或许,是以一个刚刚被一场沉默的援助,打乱了所有既定认知的、困惑而好奇的“姜麟”的身份。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风暴尚未平息,甚至可能更加猛烈。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祁季看完了《逐光者》的终剪版。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他饰演的角色独自走向晨曦的背影,配着他自己录制的、有些沙哑的旁白:“原来追逐光的路上,最黑暗的时刻,恰恰是你发现自己也能发光的时刻。”
屏幕暗下。
祁季坐在黑暗的放映室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天光,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新的……或许再也回不去的某种平衡,正在晨光中悄然降临。
、却已悄然改变的心绪里。